猛然发现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接到郑局长的来电了。
我和郑局的关系源远流长,简单说来就是,我属于他的核心交际圈层;站在我的角度看,他是我保持联系的极少数人之一。
人的脑子有点像青蛙的眼,静的时候即使东西趴在眼前也可能看不见,但动一下就不一样了。换言之,司空见惯的东西往往被熟视无睹,非常态的东西则往往让人念念不忘。这不,昨晚不知为何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起了和郑局的诸多往事,这一想,才发觉我俩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
在几乎所有和郑局认识的人眼里,他都是一个会来事的人,人缘自然也就不错。而这恰恰是我的短板:不善交际,更谈不上经营人际关系。就因为这个,他早年没少在人前人后叮嘱我“多一个朋友开条路”“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遗憾的是我志不在此,没有因为他的劝勉而有所改变,我估计他心里一定会有不少失望。话虽如此,他的情我是领的。
我有严重的社交恐惧症,和陌生人打交道会不由自主地紧张,需要好长时间的心理建设,即便如此也有可能口齿不利索,久而久之,我索性放弃了一切社交的机会,没成想反而爱上了孤独的生活。所以,我的日子大部分是在看云卷云舒、数花开花落中度过的。
其实,人都有自己的小个性,所谓人无完人。仍以我自己为例,吃喝玩乐都不在行,所以但凡酒场我都敬而远之,不给自己找难堪。但话说回来,我在广州可以,在苏州也可以,甚至在郑州也可以,没有几个人认识我。但在县城那个小社会可能就不行,那是一口大“酱缸”,人人都是酱中客。
郑局的问题出在,他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我已于30年前跳出那个酱缸。更关键的是,他没有学会从价值观的角度判断一个人。
对于交友,我始终信奉“君子之交淡如水”,所以,我朋友虽少,闹掰的也少。一定程度上讲,我的所谓不擅人情世故,是一个主动选择的结果。
正是因此,在我和郑局几十年的交情里,我是消极被动的那一方。尤其是我离开体制之后,两人的物理距离从不足1公里,一下子拉长至差不多200公里,后又拉长至1500多公里,总体看,我俩的交情呈下行态势,我所有关于他的信息都来自他的主动告知。
通常来讲,物理距离与心理距离同频。我算了一下,与郑局上次见面已是8年前了。物理距离的疏远有一个好处,就是你不必像对身边人那样心存戒备。比如,郑局就很乐意跟我倾诉衷肠,而恰好我是一个出色的倾听者,这让他对我有信赖感。
比如有一次他就很认真地跟我讲,他想试试看能不能争取到县财政局长的位置。那个时候的他是副镇长兼镇武装部长,是镇党委班子成员之一。
他说:“你知道,这就像做生意一样……”只停顿片刻,他就跟我透露了一个消息:“前几天给县长送了五万块。”呃,这样啊!
这超出了我想象力的边界,我正在想通常这种情况是怎么做的:找个信任的熟人代送?还是独自“勇闯夺命岛”?
他说:“最终能不能成事不能确定”,不过,以我有限的体制内经验判断,要拿下这么重要的单位里这么重要的岗位,五万太少了,怎么说也得三十万。但他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钱,我相信就这五万他也是从岳父那里借的——我那时没有想过,他告诉我这个信息是不是有跟我借钱的意思。
那时,内地基层公务员的工资普遍比较低,副科级的副镇长,月薪撑死不会超过两千块。
我替他担心,“会不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不会!不会!” 他肯定地说,“现在官场风气可好了,办不成事钱会退回来的。”
我闻之愕然良久!
但他最终没能坐上财政局长的宝座,而且不久,那位县长也出事了,进去了。这是他后来告诉我的,但没告诉我他那五万块退回来没有,他不说我也不便问。
又过几年,他最终跻身科级干部之列,成了县域里标准的成功人士——这是在乡镇工作的公务员,退休之前最普遍的愿望。
他进的这个局,不大也不小,不肥也不瘦,他位列第二。用他的话讲,“常务副局长,仅次于局长,班子成员”,因为姓郑的缘故,他从此人称“郑局长”或“郑局”。
郑局的办公室一下子敞亮了不少,足有23平方之多,这配置已经超标了。不过,他很享受这个超标的配置,在办公室养了不少绿植,其中一盆君子兰他最为得意,光花盆就花了差不多1000块。从他发给我的照片看,办公室环境确实不错,墙上挂着一条横幅,上书“禅茶一味”;桌上放着一本书,隐约可见是《人心至上:杜月笙》。
我猜想,他打给我的很多电话,就来自这里。
在县里工作,其实没那么多公务可办,大部分事务可做可不做,很多事情做了也没啥实际意义,之所以还要做,仅在于证明自己的存在。于是,利用上班时间联络私人感情,就成了常态。
有段时间,他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也不问是不是在忙或方不方便,但他每次都说家里有事务必要告诉他,“你离家太远了,有些事你照顾不到”。他这么说还是挺暖人心的,虽然我从不曾有一件事麻烦他。
这得说回我的处世原则,我的信条是坚决不给别人找麻烦,再说了,有事自己解决就是了,大不了走法律程序,有什么可照顾的?
说实在的,真要有什么事,我怕他也使不上劲。我有一位官更大关系更铁的京官朋友,正厅级,未来还极有希望晋身副部、正部,这关系我都没用过。五年前我俩在北京聚会,我当时对他说:“我对你最大的支持,就是不给你找麻烦。”我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如果这样的朋友我都不去麻烦他,还轮得到麻烦郑局吗?
不过,我一切都持理解的态度,县城的政治生态塑造了他的行为方式。比如,他有一年去郑州一家医院调养身体,竟然结交上几个医生朋友,甚而至于有一次,他还旁听了这个医院某个科室的晨会,会上科室主任给大家加油打气:“这个月还剩下不到十天,大家加把劲,争取完成这个月的创收任务……”
所以,朋友多是郑局显著的强项,对此他也颇为自豪,愈发反衬出我的短板,每每这个时候,他都会语重心长地说,“多个朋友开条路!”
我仔细地回想了一下,的确,在我几十年的人生路上不曾出现过一个我可以称之为“贵人”的人,但这似乎并没有成为我的遗憾。
胡思乱想了半天,无意间抬眼望向窗外,天上见白云飘飘,地上绿树已染成斑斓的黄色,真是秋高气爽天气!猛然想起那首不知道作者是谁的诗:“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我把这首诗送给郑局,遥祝他花好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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