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早上九点踏进写字楼，晚上九点才走出来，一周六天，这还没算上单程一个多小时的通勤。等他推开家门，孩子早睡了，饭菜也凉透了，闹钟又准时在天没亮时响起。
前些年，一场反对996的声音从程序员群体里冒了出来，几十万人参与其中，矛头直指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科技大佬。
有位企业家还火上浇油，公开说能干996是一种福气，结果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这话之所以刺耳，是因为坐在会议室里说风凉话的人，和凌晨还在改代码的人，压根不是一种命。
先把底摸清楚。拉长时间看，中国人的工作时长一直在往上走。有调查算过一笔账，普通劳动者平均每天工作八个多小时，其中相当一部分人每天干满十小时以上，还有一小撮人一天要耗掉超过十五个钟头。把十来年的跨度摆开，城市男女泡在办公室里的时间涨了两成还多。
更扎心的是，往往是那些干得最久、最拼的人，家住得离公司最远。
有人在上海做过一个有意思的研究，用定位数据追踪普通人每天在家和公司之间怎么挪动，先算出一个人白天和夜里主要待在哪，再看他每天往返花多少时间。
结果发现，在高校、制造业这类地方上班的人，工时相对短，通勤也近，过的是听起来正常的朝九晚五，或者时间自由的零工节奏。原因不复杂，高校有政府拨给的宿舍和教工房，制造业厂区地段没那么金贵，房价便宜，工人能就近买房安家。
可搞金融、干高科技的就没这份运气了。他们扛的是996甚至007，全天候连轴转，不光活儿重，还得忍受单程一两个小时的通勤煎熬。为什么？
因为这类公司拿不出钱给员工盖房分房，员工只能自己想办法买房，而公司周边的房价，多数人根本够不着。
说到底，这类互联网、金融的新兴市场起步晚、竞争狠，玩家太多，又没有高校那样的老底子资产，也没有现成的托底，企业一时半会也确实腾不出手。
干得不好，就仿佛没尽到对家人的本分，是一种羞耻，于是家里也跟着施压。除此之外，这套价值观还格外看重服从、尊重上下级次序、追求和气。
中国、日本、韩国这些地方的职场，都强调集体，把一个人的真实家庭和所谓的公司大家庭画上等号。这意味着，员工从小被教着在权威面前少说话，把个人利益让位于公司利益。对老板来说，这几乎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员工。
再看一个常被忽略的侧面。大城市里不少打工人，并不是这座城市的正式户籍居民，而是从别处来的外来者，靠一份工作才能留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地方。
工作没了，他们在这座城市的立足之地也就没了。这套户籍带来的门槛正在慢慢松动，但在超一线城市依旧存在。就算不谈户口，社会保障这张网本身还不够密，无论人在哪落脚，养老、医疗、失业这些兜底都还不厚实，一旦丢了饭碗，很多人就没了退路。
管理者心里门儿清，于是有人把权力用在了对员工的拿捏上，时不时安排一场说来就来的加班，把不确定性硬塞进员工的生活。
这份不确定，才是最磨人的。
抱怨996的人嘴上说的是钱少、不体面，可真正让他们心里发慌的，是不知道哪天又要被叫去加班；更怕的是活儿突然断了，等到绩效面谈时，反被质问为什么没出成果，而这些安排的开关，全攥在直属领导手里。
碍于尊重权威的那套观念，员工往往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也很难越过顶头上司去向更高层申诉，前途基本系于领导的一句喜欢或点头。劳动法早就把这些做法写进了禁区，可落到执行上，力度还是偏软。
有研究算过，近三成员工在做着某种没有报酬的加班，还有很大一部分人拿到的加班费，达不到法律规定的一点五倍标准，这两笔账都踩在了红线上。
被这套机制反复碾压的，是所有人，但女性和中年人往往被压得更狠。
中国女性的就业意愿很高，多数女性想工作、想有份事业，能有这样的机会去贡献自己，本是好事，在高层岗位上的身影也比很多国家来得多，不少最有分量的企业高管就是女性。可对更广大的普通女性来说，难处依旧扎实。
家庭里那份看不见的活，大头落在了女性肩上，照料一家老小的无偿付出，超过七成压在她们身上，这还不只是带孩子，家务和照护同样算在里头。工作的挤压，把女性的结婚年龄往后推，把生育意愿往下压。
老板还常拿所谓理想员工的尺子量她们，觉得她们随时可能成家生子，于是要她们干得更多更久，来补上这块并不是她们过错的短板。
中年人这边同样不好过。他们背着更重的家庭责任，得分出时间和心力，而在一些老板眼里，这些牵挂就是在偷走他们坐班的时间。
上了岁数，身体的毛病也比年轻人多。很多中年人成长的那个年代，经济运转的方式和现在完全两样，他们当年是工厂车间里的蓝领，可短短一二十年，经济就从造实物切换到了跑数字。
一个从小泡在互联网里的人，尚且被新冒出来的短视频弄得晕头转向，何况那些成长时连这些都没见过的人？
其实过劳和加班从来不是中国独有的难题，在同受儒家传统影响的日本、韩国、中国台湾，都能找到相似的影子。
回头看，当年英美搞第一次工业革命时，工人也曾长时间连轴转，直到劳工运动把工时按了下去。
而中国还处在发展中的阶段，人均产出离英美还有不小的距离，这意味着劳动者前头的路还长，工时短期内仍在往上抬。若没有一套连贯的政策去接住这些人，过劳和超时看起来还会继续。
夜里十一点，写字楼某一层的灯还亮着，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是不少人一天里唯一一顿踏实的饭。
人到底是为了活着而工作，还是为了工作把活着这件事一点点让渡出去？这个问题，没人替他们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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