鲈鱼凉了。是我自己蒸的,火候过了,鱼眼凸出来,像在盯着天花板。
我把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想去解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的封口。
指头僵得不像自己的,细绳在指尖滑了两次,愣是没绕开。
蔡天磊坐在桌子对面,一直没催。
谢峰把脸侧向窗外,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咽着什么东西,半天没咽下去。
那袋口最后还是蔡天磊自己解开的。
他做这事的时候很有耐心,解开后把文件袋朝我面前轻轻推了一下,纸面磨着桌布,沙沙响。
这个年轻人进门时,连个果篮都没提。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还嘀咕过这孩子没规矩。
现在我才明白过来,他跨进这道门槛,本来就不是来做客的。
屋里安安静静的,我听见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谢峰终于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读不出他那眼神里的意思。
我伸手进去,指尖碰到的第一张纸,又硬又薄,是张复印纸,上面的字迹被放大了好几倍。
看清那个名字的瞬间,我的血一下子从脚底抽干了。
那名字这十几年里,我一次也没听人提起过。
01
那天晚上天气挺好的,月亮挂在窗户外头,又圆又亮,我在厨房切了盘西瓜端出去,听见谢峰在客厅里喂鱼。
他那缸热带鱼养了七八年也没养出多少来,鱼食一撒,十几条红鱼冲过来挤成一团,水面上扑腾出细碎的声响。
我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说:“嘉怡刚打电话了。”
谢峰没回头,“嗯”了一声。
“说是周六回来吃饭。”我坐在他边上,“不是一个人。”
他手一顿,几粒鱼食掉在缸沿上,又顺着玻璃滑下去。他扭头看我,眼睛里的光不太对劲。“她交男朋友了?”
“谈了大半年了,那男孩在什么公司做技术。”我说着把腿盘到沙发上,声音不自觉地扬起来,“嘉怡说他爸妈走得早,家里就剩一个奶奶。听着是个挺稳当的孩子。”
谢峰“哦”了一声,把鱼食罐子的盖子拧上又拧开,又拧上。“叫什么?”
“嘉怡没说全名,就提了一嘴姓蔡。”我拿牙签戳了块西瓜,递到他嘴边,“说是周末带来家看看,让咱俩把把关。”
谢峰的嘴刚碰着西瓜,就停住了。那牙签悬在半空,他愣着没接,过了两三秒才开口:“哪个蔡?”
我笑了:“还能哪个菜?小葱拌豆腐那个菜。”
他被我这话逗得扯了一下嘴角,接过西瓜咬了一口,嚼完又去喂鱼。我看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以为他想太多了,就自己去浴室洗澡了。
洗完澡出来,客厅的灯已经关了。
我走到卧室门口,看见谢峰背对着门,坐在床沿上。
他手里攥着一本老旧的蓝皮笔记本,指头来回搓着本子的硬皮边角。
我叫了一声“老谢”,他肩膀明显一颤,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转过身来笑:“洗完了?”
我没往心里去,打了个哈欠爬上床。
他关了灯,躺下来,呼吸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粗重。
过了好一阵子,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慧芳,你说嘉怡的男朋友,多大了?”
“说是比我小两岁。”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又开了口:“没事,睡吧。”
那夜我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影影绰绰的,像有个人站在门缝里朝里看,怎么都看不清脸。
后来我把这个梦讲给女儿听,她笑我疑神疑鬼。可那时候我确实不知道,家里有那么多东西,是藏在柜子底下、抽屉夹层、枕头芯子里的。
第二天一早谢峰出门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鞋带系了两次。
我站在厨房窗边看着他走过巷口,老腰弯着,步履也不似往年轻快,突然想起来,他已经五十七了。
这个人跟了我大半辈子,我还是头一回觉得,他走路的背影里有点说不清楚的什么东西。
晌午头,我去菜市场买菜。
周六女儿要带对象回来,这是大事,怎么也得好好张罗一桌。
鲈鱼摊的老板娘跟我熟,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帮我杀了,又到肉铺割了两斤精排骨。
回家路上碰见楼下王婶,她拽着我的自行车后座问:“闺女有对象了?”
“是呗,周六来家吃饭。”我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小伙儿哪儿的?干什么的?”
“说是公司技术员。”我拉了拉车筐里的菜,“具体还没细问。这不周六见了面再说嘛。”
王婶压低嗓子:“这么大事,你不先打听打听他家里底细?”
我摆了摆手,没接话。
王婶是好心,可我那会儿脑子里就想着,嘉怡那丫头从小主意大,找的人差不了。
后来我才咂摸过味来,王婶那句话说得没错,打听一个人,怎么都不嫌多。
偏偏我这辈子,该问的时候总没问出口。
02
周六来得比我预想的快。嘉怡星期六上完半天班,下午三点多带着人进了门。
菜我是从上午就开始备的。
排骨焯水炖上,鲈鱼腌着,活虾养在水盆里。
谢峰那天也没去公司,换了件新熨的灰色夹克,头发难得梳得服帖,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擦了三遍。
我笑话他:“又不是你相亲,紧张什么?”他也不搭话,笑了笑,把电视音量调小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炸豆腐丸子。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着,听见嘉怡清脆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妈!我们回来了!”
我关了火,在围裙上擦擦手,走出去。
第一眼就看见那小年轻的侧影。
个子挺高,肩膀阔,穿着件藏蓝的连帽卫衣,袖口挽了两圈,露出结实的小臂。
嘉怡扑过来搂住我胳膊,脸贴在我肩膀上蹭了蹭,然后转过身拽他的袖子:“这是我妈!妈,这是蔡天磊,我老跟你说那个。”
蔡天磊站在玄关,手里只有他自己的一个旧帆布包。他两手空空的,连把香蕉都没提,弯腰朝我点了一下头,声音倒是温温和和的:“阿姨好。”
我看着他那张脸,愣了一瞬。
倒不是说长得怎么了,就是觉得怪。
那眉眼之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分明在笑,眼角却是平的。
我应了一声“哎”,又把他往屋里让:“快进来,外头热。”
他换鞋的时候,我回厨房端菜,经过客厅时瞥了谢峰一眼,才看了个真切。
谢峰站在电视机边上,一手撑着柜子,一手捏着遥控器,整张脸僵着,像看见什么不认识的人一样。
嘉怡拉着蔡天磊走进去,说:“爸,这就是蔡天磊。”
谢峰站在那里,喉咙里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个字来:“哦。”
蔡天磊也站在原地,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对视了好几秒。
最后还是谢峰先移开眼睛,走进厨房说要帮我端菜,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又关上,凑到我耳朵边压低声音说:“慧芳,这小伙子,他姓蔡?”
我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他自己耳朵不背,刚才嘉怡不是说了?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人家坐不更名行不改姓,你灌了几盅啊?”
谢峰没说话,脸色有些发白。他拿抹布擦了擦手,又擦了一遍,才端着菜走出去。
那顿饭吃得比我想象中安静。
谢峰话少,倒是我和嘉怡来回聊着天,把场面撑得热热闹闹。
蔡天磊吃饭不挑,给什么夹什么,筷子拿得稳稳当当,客客气气地嚼着。
我问他做什么工作,他说在一家电子厂当技术员,平时还好,忙的时候要加班。
我说加班伤身子,得注意补。
他笑了一下:“阿姨说得对,我晓得的。”
谢峰把一盘清蒸鲈鱼转到蔡天磊面前,声音有点发紧:“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蔡天磊顿了一下筷子,把嘴里那口鱼肉咽干净才抬头答话:“我爸走得早,我妈也改嫁了。我跟着奶奶过到初二,后来奶奶供不起我念书,我就去厂里干学徒。”
谢峰的筷子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来:“你爸……走得早?是生病?”
蔡天磊没有立刻答话。
他低头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饭桌上气氛忽然凝住了,连嘉怡都放下筷子看着我,像在等我岔开话题,又像在等蔡天磊怎么接。
蔡天磊抬起头来,看了谢峰一眼,语气还是平的:“我爸以前也是做建材生意的,后来厂子没了,他受不住,那个冬天吃酒走得急,出了事。”
谢峰的脸“唰”地一下退了颜色。
他伸手去拿水杯,指头把杯沿握得紧紧的老半天也没端起来。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蔡天磊,觉得气氛太冷,赶紧夹了块排骨塞进嘉怡碗里:“你爸这人就会瞎问,不提这茬了,吃菜吃菜。”
蔡天磊倒跟个没事人似的,从善如流地夹起一块豆腐,又朝谢峰笑了一下:“谢叔,您也吃。”
谢峰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桌布底下,抖得厉害。
03
蔡天磊吃饭不翘腿,碗不剩饭,撒在桌上的米粒他会顺手捏起来放回骨碟里。
饭后我想去洗碗,他先我一步站起来,把碗筷摞进水池,袖子又往上挽了挽,拧开水龙头就冲起来。
我站在旁边连说要不得要不得,他笑着说阿姨您歇着,我在家常帮奶奶洗碗。
他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意思再抢了,就站在旁边看他洗碗,手里的瓷碗在水流里转了半圈,露出他右手腕内侧一道旧疤,从腕骨一路爬到小臂中段,足有半拃长,紫褐色的凸起。
我看了一眼,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细看,蔡天磊已经把手腕转回去,水流把白色泡沫冲散,那道疤也隐在泡沫下面看不见了。
谢峰这时从客厅踱过来,站在饭厅门口,目光落在蔡天磊的背影上,静静地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我送嘉怡他们下楼。
在楼道口,嘉怡挽着蔡天磊的胳膊,蔡天磊站在几步开外,背着那个旧帆布包。
嘉怡回头跟我摆了摆手,说妈你回吧,外头晒。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转过巷子口,一直看到背影消失在坡道尽头的拐角处。
那背影看着清瘦,背脊却直挺挺的,走了十几步都没回过头来看一眼。
我回来的时候,谢峰已经不在客厅了。
书房的门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他蹲在书柜前,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只老旧的铁盒子,盒盖敞开着。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叠旧照片一张一张翻。
白炽灯照着他头顶的白发,稀稀落落地竖着。
他没听见我上楼的脚步声,整个人伏在那些旧记忆里,像一尊石像。
我刚想开口叫他,视线落在铁盒盖子内侧一个褪色的图案上。
那是一张圆圆的老式标识贴纸,又旧又毛边,上面写着四个字:广明建材。
广明。
我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蔡天磊说的那句话忽然冒出来:“我爸以前也是做建材生意的,后来厂子没了……”谢峰也做建材生意。
这世上姓蔡的人多,可做建材的姓蔡的,还有几个?
我正出着神,谢峰忽然察觉了门缝里的光,猛地合上铁盒盖子,随手把照片塞进去,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连盒边露出一截照片角都没顾上抚平。
他站起来,脸色有点灰,没看我,声音闷在喉咙里:“你怎么没去送嘉怡?”
“送了。”我靠着门框说,“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老照片。”他把铁盒子塞进书柜最底层的纸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都是以前厂里的,发霉了,找出来晒晒。”
我没戳穿他。
这借口拙劣得很,大晚上晒照片,谁信?
可我没有追问下去。
我跟谢峰过了几十年日子,知道他的脾气。
他不想说的,你拿撬棍也撬不开他的嘴。
我转身去厨房继续收拾碗筷,水声哗哗响着,手浸在凉水里,心里却跟滚水似的翻涌着。
蔡天磊,蔡广明,广明建材。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太阳穴突突地疼。
十一点多的时候谢峰去洗澡了。
我悄悄走进书房,拉开书柜最底层,那纸箱还在,铁盒还在,盒盖没合严实。
我把它抽出来,掀开盖子,最上面那张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沾着深褐色的水渍。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块写着旧厂名的招牌下,并肩而立,都穿着夹克衫,好像在说话。
左边那个矮一点的是谢峰,嘴角挂着笑。
右边那个高一些,瘦,眉目清朗,我不认识,可是那张脸上隐隐约约地有几分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想了又想,心里忽然一惊。
蔡天磊今天进门换鞋时弯下腰的角度,他端起水杯喝水时的侧脸线条,跟照片上这个高个子,竟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水池里水声停了。
我打了个激灵,把照片塞回原位,合上铁盒子塞回纸箱里,像来时一样,一点点抹平纸箱上的指纹。
门外的拖鞋声响起,我几步退回床边,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假装在刷屏幕。
谢峰擦着头发走进来,看见我靠在床头,问了一句:“还不困?”
“困了。”我锁了手机屏幕,躺下去,把脸转向墙。
黑暗里,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还是那种粗粗的,不均匀的节奏。
我睁着眼睛看着墙上那一片模糊的影子,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着那个名字。
蔡广明,蔡广明。
谢峰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你半夜翻那些老照片,究竟是在看别人,还是在看你自己的亏心账?
04
星期天傍晚,我的胞弟魏永孝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拎着半袋橘子,压得蔫蔫的,进门就直奔沙发坐下,跷起二郎腿点了根烟。
我叫他别在屋里抽,他不情不愿地把烟掐了,嗓门倒是大得很:“姐,最近手头紧,借我两千,下月还你。”
这弟弟我从小惯着,四十七八的人了,还是没有个正形。
年轻时在厂里上班嫌苦,跑出来跟人合伙倒服装赔了本,后来靠谢峰在那家建材厂里给他挂了个闲差。
他三天两头不上班,工资照领,谢峰念着我娘家的情,一直也没在面儿上说他什么。
我说:“你还来借钱?上个月借的三千说好上礼拜还的,你提都没提。”
魏永孝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好姐,这个月真揭不开锅了。你看你弟弟连烟都抽不起,今天抽的这根还是从楼下老王那要的。”
我气不打一处来,起身去卧室拿了钱,数了两千递给他。
他接过去往裤兜里一塞,又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咯嘣咯嘣磕起来,瓜子壳落在茶几上。
我问:“你姐夫厂里最近怎么样?他又给你开工资了?”
“开了。”魏永孝含糊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不过他现在都不让我去厂里,说我整天坐那吃闲饭,不如在家待着。”
我叹了口气,没再接话。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凑过来压低嗓子问:“姐,嘉怡昨天是不是带男朋友回来了?”
“你从哪听说的?”
“我妈告诉我的。”他咧着嘴笑,“不对,我是听厂里的老周说的,他说在街上碰见嘉怡跟一个男的一起走,问嘉怡那是谁,嘉怡说是男朋友。老周说那人长得挺眼熟,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他说到“眼熟”两个字时,语气里有点微妙的意思。
我看他那一脸贼笑的模样,没好气地挥挥手:“眼熟什么?你见过人家吗?人家叫什么你都不知道。”
“叫什么?”他磕着瓜子问。
“姓蔡。”我说。
魏永孝的动作一瞬间顿住了。
他本来靠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那撮瓜子悬在嘴边,好半天没送进去。
他的眼神往我脸上扫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声音听起来有点发干:“哪个……哪个蔡?”
我被他这幅样子弄得有点发毛,说:“叫蔡天磊。怎么?你也认识?”
“不认识。”他很快接了一句,又像说服自己似的补了一句,“不认识,哪能认识呢。”他放下瓜子,起身拍拍裤子,抓起那半袋橘子扔在茶几上,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姐,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改天再来。”
我喊他吃饭,他连头都没回。
防盗门在身后合上的响声里,我站在客厅中央,心里隐隐地浮起一丝说不清的预感。
魏永孝不说实话的时候就不敢看人,这是从小就有的毛病。
他刚才,没有看我一眼。
那天晚上谢峰下班回来。
我犹豫了一整个下午,最后还是装作随口提起的样子,说永孝今天来了,他在说嘉怡男友的事时心虚得跟什么似的,还问来问去。
谢峰正在换鞋,听我把那句“那个姓蔡的”学出来,后背僵了一下,站直身,说话的时候明显地放低了声音:“你别听他瞎打听。他就是好奇。”
“他好奇什么?他认识那个姓蔡的?”
“他认识个屁。”谢峰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走进卧室去换衣服,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他连人都没见过,认识谁去?”
我等他换完衣服出来,又问了一句:“老谢,你跟我说句实话。这家里的建材生意,以前是不是跟什么人合过伙?”
谢峰正倒水的动作停下来了,开水从壶嘴流进杯口,溢出来了,流到桌板上,他猛地回神,放下水壶,擦了擦桌板,跟我说:“合伙?跟谁合伙?我自己一个人把厂子拉起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他从来不会不看我。
那天晚上我借口下楼倒垃圾,在小区门口站着抽了会儿凉风,脑子清醒了些。
我站在路灯下,看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又细,像一根立不稳的杆子。
回到家时谢峰已经在书房里了,门关得很紧,缝隙里飘出来一股淡淡的烟味,他一个人坐在里头抽烟,烟灰缸里多了一撮烟灰。
他在书房里坐到半夜。
我在门缝里看着他,看见他打开抽屉,把什么东西拿出来,又放回去,又重新打开。
他终于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放在耳边听了好一会儿,又挂断了。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双手捂着脸,死死地捂了很久。
05
第二个周六,嘉怡来电话说不回来了,蔡天磊的公司要赶项目,她陪他去加班。
我嘴上说好好好,挂了电话心里却空落落的。
这几天我一直在心里琢磨蔡天磊这个人,琢磨他手腕上那道疤,琢磨他爸那个“建材厂子没了的冬天”,也琢磨谢峰打开铁盒子时那张白的脸。
我本来想从侧面打听一下,可我在家待了这些年,早就不认识厂里的人。想来想去,唯一能问的人只有魏永孝。可他不接我的电话。
我给魏永孝打了三通,都是通了没人接。
第四通响到一半,被对方掐断了,再打过去已经关了机。
我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下午,我去楼下买菜,经过王婶家的时候她探出头来喊:“慧芳,你过来!那天你家来的那个小伙子,我看见了!”
我停好自行车。
王婶压低声音说:“我看那小伙子面善,后来在路上碰着,他跟我打听路呢,问我小公园怎么走。我问他找谁,他说找个姓魏的老伙计。”
“姓魏的?”我心跳快了一下,“他说叫什么了没有?”
“没说全。就问永孝是不是住这附近。”王婶啧了一声,“我寻思,他不是你闺女的对象?他不认识你弟弟?这什么关系啊?我就说可能不是永孝,我不认识,让他去别处问问。”
我站在楼梯口,手里的菜兜子直晃荡。
蔡天磊在找魏永孝。
他来找永孝做什么?
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凭什么管一个名字听着耳熟的老人打听我弟弟?
我提着菜上楼,推开家门时脑子里还乱成一团麻。
我放下菜兜子,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谢峰的书房,拉开了他锁着的右边抽屉。
那把锁很多年前就换了,我曾经问过他钥匙能不能留一把备用的,他当时笑着掏出一把系在钥匙扣上:“你拿好,家里没什么不能让你看的。”
我是从那时候起,再也没翻过他的抽屉。
信任这个东西,有时候是用来堵别人嘴巴的。
我拿那钥匙开了锁,抽屉里躺着几个档案袋,我一个个翻开。
最里面有一个袋子里装着一份老旧的合资协议,纸张发黄,边角有点脆。
我小心地展开,读着上面打印的字。
甲方:蔡广明。
乙方:谢峰。
内容大意是共同出资办厂,利润五五分成。
落款处两个签名,一个蔡广明,一个谢峰,并排挨着。
日期是二零零七年三月。
站在我面前的谢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他大概在门口看见我翻开抽屉的样子,整个人愣在那里。
我抬头看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协议扬了扬,纸张在空中抖得哗哗响。
他没有冲过来抢。他只是站在原地,脸色灰白,眼底像有什么东西一瞬间碎掉了。声音哑着问:“你……你翻我抽屉干什么?”
我把协议轻轻放在桌面上,笑了笑,却觉得脸上肌肉僵得厉害。
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在嘴角就散了。
“谢峰,蔡天磊上回在你面前说他爸是做建材生意的,你脸都白了。广明建材的铁盒子你半夜抱在怀里。你跟我说你是自己一个人拉起来的厂子。你现在再跟我说一遍?”
谢峰张了张嘴,又闭拢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协议书的事……是以前的事了,早就清了。”
“清了?”我盯着他,“清了你会把协议锁在抽屉里?清了你会半夜翻照片?蔡广明是谁?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谢峰没有回答。
他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头,指头插进头发里,好久没有动。
我站在他面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没有掉下来。
我说:“你连一句实话都不肯给我,这日子还怎么过?”他依然没有说话。
我在他面前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进卧室,“砰”一声关上了门。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直坐到天黑。
06
日子还是得过。
第二天我勉强煮了早饭,谢峰坐在桌边埋头吃粥,我也不说话。
吃完饭他去上班,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我背对着他很认真地在刷碗,假装听不见他的脚步声。
大门开了又合上。
整整一个白天,我们谁也没理谁。
下午五点多,魏嘉怡打电话来,说想周末带人去家里坐坐。
蔡天磊在旁边说了句话,我没听清这人说了什么,嘉怡笑着抢过话筒说:“妈,天磊说这次来想给您带点东西,他奶奶托他捎了些自家晒的干菜,您要不嫌弃,我让他提过来。”
我说:“别带东西,人来就行。”
嘉怡“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周六上午,嘉怡和蔡天磊到了。
这次蔡天磊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进门先递给我:“阿姨,这是我奶奶自己晒的萝卜干,她让我一定捎给您尝尝,没什么好东西,就是老人家的心意。”
我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萝卜干晒得干透,隔着布就能闻到一股咸香味。
我道了谢,引他们进屋。
谢峰在客厅里坐着,看见他们进来,站了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
蔡天磊朝他点了点头:“谢叔,又打扰您了。”谢峰的声音有点干:“坐。”
那顿饭吃得很慢。
嘉怡在旁边说着单位里的事,蔡天磊偶尔应两声。
谢峰埋头吃饭,几乎没怎么抬头,更没像上次那样打听蔡家的事。
碗筷撤下去之后,蔡天磊没有像上回那样去洗碗。
他坐在椅子上,把那块布袋子放在膝盖上,慢慢解开系绳,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来。
那个文件袋鼓胀胀的,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按着它,像是在按压着什么不安分的东西。
嘉怡看见了,眼神微变:“天磊?”
蔡天磊没答话。
他看向谢峰,声音还是平稳的:“谢叔,有件事,我一直想当面问您。我爸那间厂子当年到底是怎么没的?”
谢峰拿着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
蔡天磊又说:“我十六岁那年就知道了这件事。我叔给了我一笔钱,让我不要再提,说过去就过去了,提起对我没好处。我答应了。可是后来我又私下里查了这些年,查到了不少当年的事。”他低头看了看眼前的文件袋,声音低了低,“我本来想一辈子都装着不知道。可是那天我奶奶跟我说,她每年年底都收到一笔钱,汇款单上的汇款人,写的是您厂里的名字。”
他抬起头来,看着谢峰:“谢叔,那钱是您寄的吗?”
谢峰的脸色,从耳朵根一路白到下巴。
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张了好几次嘴,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来。
蔡天磊也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把文件袋的封口线一圈一圈解开,把袋子推到我面前。
我伸手接住,指尖触到那文件袋的一角。
心脏疯狂地撞着肋骨,指腹发木,我捏住封口的绳子,绕了两圈,硬是没扯开那一个活结。
谢峰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刮着瓷砖发出刺耳的一声响:“够了!你说这些到底想干什么?那件事……那件事不是我……”
蔡天磊缓缓站起来,目光直直看着他:“谢叔,那件‘不是您做的事’,您当年为什么不跟我爸当面说?”
谢峰的所有动作,那个瞬间都僵住了。
他的嘴半张着,站在灯下,像一尊被从头浇了一盆冰水的泥塑,纹丝不动地钉在光影之间。
蔡天磊也没有再逼近,他站在桌边,望着谢峰一句话不说。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那袋子终于解开,我把它倒过来,里面的东西散落在桌面上。
几张老旧的复印纸,一份按着红手印的借条,还有一沓新新旧旧的汇款单据。
那些单据露出来的时候,谢峰的膝盖像是被抽掉了力气,整个人缓缓地坐回椅子里去,低下头,再也抬不起来了。
我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借条。
借款人那栏,白纸黑字,一笔一画,写着一个名字。
我死死盯着那个手印,瞳孔放大,大脑一片空白,像一具被闪电击中的雕像。
那个名字......
做梦也没想到的——
我伸出手,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目光落在文件抬头上的瞬间,瞳孔骤然猛缩——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愣在了原地。
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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