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像塞了块烧红的铁。
我趴在医院洗手池边,吐出来的酸水里带着血丝。
手机屏幕亮着,叶安集团的合同刚签完,冯俊峰拍我肩膀说公司不会亏待我。
第二天早上九点,人事郑妍把一份劝退协议推到我面前,补偿金一栏空着。
我翻到最后一页,接替人签名处写着冯浩宇。
我盯着那三个字,忍不住冷笑。
郑妍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没敢看我。
窗外下雨,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拿起协议,慢慢折好,放进口袋。
01
冯俊峰第一次拍我肩膀那天,办公室的空调坏了。
他刚调来当副总,穿着短袖白衬衫,腋下洇出两团汗渍。销售部十几号人挤在会议室里,他挨个握手,握到我的时候多停了半秒。
“谢长生,老销售了,叶安集团那个单子你跟了多久?”
“快两年了。”
“两年。”他重复了一遍,松开手,“今年必须拿下来。”
我点头。
叶安集团是块硬骨头,沈诚跟了一年没啃动,换到我手里又磨了一年多。
对方采购部换了三任主管,每次刚混熟就调走。
叶安的董事长叶安,圈里人都知道,难见。
马高逸端着茶杯凑过来,他是三年前我招进来的,机灵,嘴甜,逢年过节往我家送水果。
“师父,冯总这是要重用你吧?”
“先干活。”
我拉开抽屉,里面摞着叶安集团这三年的往来邮件,每一封都打印出来,用荧光笔画过重点。马高逸伸手翻了翻,说师父你这习惯真老派。
我没接话。老派就老派,能签单就行。
那天晚上回家,程秀敏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电视开着,她没看。儿子谢俊驰的月考成绩单扔在茶几上,数学六十二分。
“你爸今天又疼了,护士说手术得排到下个月。”她没抬头,把一件衬衫翻过来叠,“你那个胃药吃了没?”
“吃了。”
“酒呢?”
我没吭声。
程秀敏把衬衫往沙发上一搁,站起来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坐在阳台上喝。
楼下路灯照着梧桐树,叶子耷拉着,没风。
手机震了一下,马高逸发来消息,说冯总让他明天跟着一起见客户。我回了个“好”,把啤酒罐捏扁。
第二天见的是叶安集团采购部的方主管。酒过三巡,方主管开始打太极,说年度框架协议得走招标流程。冯俊峰给我使眼色,我端起杯子站起来。
“方主管,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白酒灌进喉咙,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我忍住了。
第三杯下去的时候,方主管松了口,说框架协议可以先签意向,具体条款再谈。冯俊峰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举着空杯冲方主管笑。
那天晚上回家已经快十二点。
程秀敏给我留了饭,盖在锅里。
我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没胃口。
胃里火烧火燎,我蹲在马桶前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第二天一早,冯俊峰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叶安那边同意初步合作意向,但正式合同必须拿下来,让我继续跟。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条烟推过来。
“你那个徒弟,马高逸,挺机灵的。这次让他多参与。”
“行。”
我把烟揣进包里,出门的时候看见马高逸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文件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急,像是等了我很久。
02
正式招标公告贴出来那天,谢礼贤的检查报告也出来了。胃癌早期,得尽快手术。
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手里攥着缴费单,上面写的数字我看了三遍。十二万。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得自己先垫。
程秀敏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八。我的工资卡里有六万多,是攒着给谢俊驰上大学的。不能动。
回公司的路上,我给冯俊峰打了电话,问能不能预支半年工资。他说公司没这个先例,但叶安这单拿下来,提成不会少。
“大概多少?”
“按合同额三个点算,你自己算。”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叶安年度框架三百万左右,三个点就是九万。加上工资,够手术费。
那天下午我把招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红笔把关键条款圈出来。马高逸坐在我旁边,拿手机拍我的笔记。
“师父,你这记得也太细了。”
“叶安的人仔细,报价单上错一个数字都能给你挑出来。”
他点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我瞥了一眼,他在发朋友圈,配图是招标文件封面,文字写着“跟着师父干大项目”。我没说什么。
冯浩宇是周五来的。
冯俊峰亲自带他到销售部,说是海归硕士,来实习。
小伙子长得精神,西装笔挺,皮鞋锃亮,进来就挨个发名片,印着“销售助理”。
马高逸凑到我耳边说,这是冯总的亲侄子。
我嗯了一声。销售部里谁不知道。
冯浩宇在我旁边的工位坐下来,问的第一句话是叶安集团一年能赚多少。
我说你先看资料。
他翻了十分钟,说这客户关系也太老了,现在都做线上招标。
“叶安的叶总不吃线上那一套。”
“那是没找对方法。”
我合上电脑,去茶水间倒水。马高逸跟过来,压着嗓子说师父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说干你的活。
那天晚上加班到十点,走的时候冯浩宇还在工位上打电话,一口一个“我叔叔说”。我关了灯,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03
报价泄露的事,是马高逸先发现的。
他拿着手机跑过来,说师父你看,竞对公司的报价单跟咱们的底价只差两千。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后背发凉。
底价只有我、冯俊峰和财务三个人知道。财务是总部派来的,不可能。那就是冯俊峰那边出了问题。
我去找冯俊峰,他把门关上,说这事他来查。让我先稳住,别声张。他给我倒了杯茶,问叶安那边最近有没有联系。
“蒋秘书昨天打了电话,问合同什么时候能签。”
“你跟她关系怎么样?”
“还行。”
“那就抓紧。价格的事我来处理。”
我回到工位,冯浩宇正拿我的文件夹翻看。我伸手把文件夹抽回来,他愣了一下,说谢主管你紧张什么,我就是学习学习。
“客户资料不能随便动。”
“我叔叔说我可以看。”
马高逸从旁边插了一句,说冯助理,这是规矩。冯浩宇看了他一眼,把椅子转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程秀敏坐在餐桌前等我。桌上放着一张纸,她推过来。我拿起来看,是她写的离婚协议书。
“你签字,房子归你,俊驰跟我。”
“你抽什么风。”
“谢长生,你爸住院你不管,儿子成绩掉成那样你不问,你天天喝到半夜回来,你觉得这个家还有意思吗?”
我张了张嘴。她说得对,我确实没管。可我没办法。手术费、学费、房贷,哪一样不得靠这单生意。
“等叶安签下来,提成拿到手,爸的手术做了,其他的再说。”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她站起来进了卧室,这次把门关严了。我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碗饭早就凉透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只长一只短。
第二天到公司,郑妍在走廊里叫住我。她是人事经理,平时见面只是点头。那天她把我拉到楼梯间,说长生,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公司在做人员优化,你名字在名单上。具体我不清楚,你心里有数。”
“谁定的?”
她没回答,往楼上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楼梯间里,看着墙上贴的消防通道示意图,看了很久。
回工位的时候冯浩宇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叶安那边他有办法搞定。
马高逸的工位空着,电脑屏幕亮着,页面停留在我的客户资料文件夹。
04
叶安答应吃饭那天,我胃疼了整整一个下午。
地点定在城南的徽菜馆。
冯俊峰带冯浩宇,我带马高逸。
叶安来得晚,进门先脱外套,里面穿着件深灰色羊毛衫,头发梳得整齐。
他跟我握了手,跟冯俊峰只是点头。
“小谢,上次那个方案我看过了,可以。但对接人这一条得写进合同。”
冯俊峰插话说叶总放心,我们团队稳定。叶安没接话,拿筷子夹了一块臭鳜鱼。
冯浩宇站起来敬酒,说叶总我敬您一杯。叶安端了端杯子,没喝。冯浩宇又补了一句,说以后这个项目我来跟进,请叶总多关照。
叶安放下筷子。
“我说了,对接人写进合同。小谢跟了两年,换人我不认。”
桌上安静了几秒。冯俊峰瞪了冯浩宇一眼,端起酒杯打圆场。我跟着站起来,替冯浩宇挡了那杯酒。白酒下去,胃里一阵绞痛,我咬牙忍住了。
叶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后面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又喝了几杯,去洗手间吐了一回。出来的时候叶安在走廊里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小谢,你那个副总,心思不在项目上。”
“叶总,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合同我签,对接人是你。换人,合同作废。”
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胃里翻江倒海。回到包间,冯俊峰在跟马高逸交代什么,看见我进来就不说了。冯浩宇低头玩手机。
那晚到家快一点。我进门的时候鞋都没脱稳,直接跪在卫生间地上,吐出来的东西里有血丝。程秀敏跑过来,看见洗手池里的颜色,脸白了。
“去医院。”
“没事,胃出血,老毛病。”
“谢长生,你不要命了?”
她打了急救电话。
我在急诊室挂水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蒋思涵发来消息,说合同文本明天发我邮箱,叶总交代的。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胸口。
程秀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睛红红的,没再说话。
05
第二天早上我从医院直接去了公司,胃还在隐隐作痛。医生开的药塞在包里,没来得及吃。
九点整,郑妍来工位找我。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我桌上。
“长生,去我办公室聊两句。”
销售部的人都在。马高逸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冯浩宇的工位空着,电脑没开。
我跟着郑妍进了人事办公室。她把门关上,指了指椅子。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打印得整整齐齐。
“公司业务调整,销售部主管岗位取消。这是劝退协议,你看看。”
我拿起来翻。第一页是套话,第二页是补偿条款,数字那一栏空着。我翻到最后一页,接替人签名处写着三个字:冯浩宇。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冷笑。郑妍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她没敢看我。
“郑经理,叶安的合同对接人是我。换人,合同作废。”
“公司会跟叶安沟通。”
“谁去沟通?”
她不说话。
我把协议拿起来,慢慢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胃又疼了一下,我按着桌沿稳了稳。
“这个我不签。让冯俊峰自己来找我。”
出门的时候郑妍叫了我一声,我没回头。走廊里遇到马高逸,他靠在墙边玩手机,看见我出来,把手机收起来。
“师父,这事我真不知道。”
“你知道。”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绕过他往工位走,路过冯浩宇的桌子,上面摆着一份新的工牌,职位印的是“销售主管”。
我回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蒋思涵昨晚发的合同文本,收件人是我,抄送冯俊峰和叶安。
我点开看了一眼,对接人条款那一条,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
手机响了。冯俊峰打来的。
“长生,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挂了电话,把电脑锁屏。屏幕上跳出一条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是马高逸,标题写着“交接清单”。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冯俊峰办公室走。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冯浩宇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什么“叔叔你放心,叶安那边我有办法”。我停了一步,继续走。
06
冯俊峰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皮椅上,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给我。
“坐。”
我坐下来,没碰那杯茶。冯俊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推过来。
“公司补偿,比正常标准高。你签了,这个数再加两万。”
我看了一眼那张卡,没动。
“叶安的合同对接人是我。你们跟叶安沟通过没有?”
“沟通了。叶总那边说可以换人,只要方案不变。”
“谁去沟通的?”
冯俊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你不用管。长生,你在公司十五年了,好聚好散。”
“我爸下周手术,等钱用。你现在让我走,医疗费报销怎么办?”
“卡里的钱够你爸手术。”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茶杯沿上摩挲。
“冯总,叶安的合同是我拿命换来的。我喝到胃出血那天,你在庆功宴上拍我肩膀说公司不会亏待我。”
“公司也没亏待你。十五年,你从一个业务员做到主管,该给的都给了。”
我站起来。胃疼得厉害,我按着腹部缓了一下。
“协议我不签。你们要换人,让叶安出书面同意。”
我往外走,冯俊峰在后面说了一句。
“长生,你别把事情弄僵了。对你没好处。”
我回到工位,打开邮箱,把蒋思涵发来的合同文本转发到自己的私人邮箱,又把之前跟叶安团队往来的所有邮件打包下载。
马高逸站在不远处看着,手里拿着手机,没过来。
下午两点,部门群弹出一条消息。冯俊峰发的:经公司研究决定,叶安项目由冯浩宇接手,谢长生同志配合交接。群里没人回复。
过了十分钟,马高逸在群里发了一条:支持公司决定。后面跟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我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上又跳出一条微信,马高逸私发的:师父,对不起,冯总说给我主管位子。
我没回。
那天晚上我回家,程秀敏在厨房做饭。谢俊驰趴在桌上写卷子,看见我回来,叫了声爸。我应了一声,坐在沙发上。
程秀敏端着菜出来,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说公司没事。
“你脸色不好。”
“胃有点不舒服。”
她把饭菜摆好,盛了一碗汤推到我面前。我低头喝汤,她坐在对面看着我。谢俊驰吃完饭回房间了,客厅里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
“程秀敏。”
“嗯。”
“公司可能要让我走。”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叶安的合同签了,提成还没发。他们让我走,给别人腾位置。”
她把筷子搁在碗上,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收碗,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那你去争。争不到,再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