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华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隔着半掩的院门,他看见罗秀玲蹲在台阶上择菜,动作迟缓,手背上贴着一块白胶布,下面隐隐透出青紫。
她瘦得厉害,原本合身的碎花棉袄现在空荡荡挂在身上,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四年前她走的时候,还是满头黑发。
如今蹲在别人家院子里,头发白了一大半。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01
那年宋国华刚退休,头一个月退休金到账,七千三百二。
他站在银行取款机前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老半天,感觉这辈子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回到家,老伴罗秀玲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她回头瞟了他一眼:“回来了?”宋国华把银行卡往茶几上一搁,清了清嗓子:“秀玲,我跟你说个事。”罗秀玲关了火,拿着锅铲走出来:“什么事?”
“以后咱们各管各的钱。”宋国华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工工整整写了三遍才定稿的协议,“我退休金高,你两千多,搁在一起我对你不公平。以后AA制,买菜、水电、燃气,一人一半。”罗秀玲低头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家庭开支协议书”,还画了表格。
她没接,嘴里蹦出一个字:“好。”宋国华愣了一下。
他准备好了一肚子话,什么“你别多想”、什么“我也是为了公平”,结果一个没用上。
他有点失落,问她:“你没意见?”罗秀玲转身进了厨房:“你说得对。你赚得多,不该贴补我。”锅铲又响起来,菜下锅的滋啦声掩住了她后半句。
宋国华站在客厅,把那张协议折好放回兜里,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别扭。
晚饭时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发现有点咸了:“今天盐放多了。”罗秀玲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抬眼瞅她,见她扒拉着碗里的饭,筷子把米粒一颗一颗往嘴里拨。
她脸色不太好看,眼袋发青,像没睡好,他忍不住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罗秀玲摇摇头:“没怎么。”她说着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明显比平时慢,收拾到一半,手忽然按住胃部,眉头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宋国华没注意这些,他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
那天晚上他起夜上厕所,路过卧室时看到床头柜上多了一瓶药。
他拿起来眯着眼看了看,标签上的字太小,看不清,他只当是维生素,又放了回去。
第二天中午,宋国华去老同事家串门。
老同事问他退休生活怎么样,他翘着二郎腿说:“自在。以前工资全交,兜里永远不超过两百,现在自己管自己,想买什么买什么。”同事问:“弟妹没意见?”他摆摆手:“她能有啥意见?我规定AA制,她两千来块足够自己花了。”屋子里安静了两秒钟。
同事的老婆端着茶杯从厨房出来,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宋大哥,这账还能算这么清?”他没听出话里的刺,笑笑:“过日子嘛,算清了好,谁也不欠谁。”傍晚回家,宋国华推开门,发现饭桌上没有晚饭。
罗秀玲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怎么没做饭?”他问。
“今天不饿,你自己下碗面吧。”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宋国华啧了一声,自己去厨房煮了碗挂面,磕了个鸡蛋,又嫌麻烦,把蛋壳扔进垃圾桶时,看见垃圾桶里有一只撕破的药盒。
他把药盒捞出来看了一眼,胃药。
他想了想,又把药盒扔了回去。
第二天早晨,宋国华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闻见粥香。
罗秀玲起得很早,已经熬好了小米粥,蒸了两个馒头,还炒了一碟咸菜鸡蛋。
她坐在桌边,面前只放了一碗白粥。
见宋国华出来,她抬了抬下巴:“吃饭吧。”宋国华坐下来,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
他看看她碗里只有白粥:“你就吃这个?”她点点头:“最近胃口淡,喝点粥就行。”她伸手去拿馒头,袖子滑上去,露出一截小臂。
宋国华瞥见她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很细,像是庙里求来的那种,他随口问:“什么时候去庙里了?”罗秀玲把手缩回去:“好几天了。”他没再追问,三两口吃完馒头,放下碗说:“那个钱的事,你要是有意见,咱们可以再商量。”
“没意见。”罗秀玲打断他,“挺好的。”她说着站起来收碗,背对着他,声音听起来有点闷:“真的挺好的。”宋国华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他看了一眼她露出的那截细手腕,心里莫名发慌。
那天下午他去楼下棋摊下棋,连输了三盘,心烦意乱。
回到家时已经快六点了,罗秀玲不在,饭桌上压了一张纸条,字迹工整,写着:“我去老姐妹家坐坐,晚上不用等我吃饭。”宋国华看了一眼灶台,锅是冷的。
他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很吵,像是在街上。
“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吃了饭就回。”她说完就挂了。
宋国华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家哪里空了一块。
凌晨一点,罗秀玲才回来。
宋国华已经躺下了,听见门响,他没睁眼。
脚步声很轻,她蹑手蹑脚穿过客厅,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很久。
他迷迷糊糊睡过去,半夜里被一阵压抑的干呕声惊醒。
他支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声音消失了,只剩水声哗哗地响。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罗秀玲已经不在家。
灶台上温着一碗粥,旁边放着一碟酱菜。
他吃完粥,发现她常穿的那件米色外套不见了。
02
罗秀玲走之前的日子,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段闷热。
宋国华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每天早上醒来,总觉得家里安静得不像话。
就是那时候,他发现了那本账册。
是一个旧本子,塞在冰箱旁边的缝隙里,封面印着“某某酒厂赠”。
他本来是想找胶带粘一下脱落的柜门把手,翻遍了抽屉没找着,最后在冰箱旁边摸出这本东西。
翻开的一瞬间他没反应过来,等看清内容,人愣住了。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开销:房租水电他出多少她出多少,买菜的钱精确到分,连他买的那把三十五块的药他都记在她的账单下面。
账目一直往前翻,翻到最开始那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从今天起,各自管钱。”日期正好是他拿出那份AA制协议的那天。
宋国华胸口堵了一下,他把账册塞回去,好像没看见似的。
那阵子厂里老伙计聚会,宋国华去了一趟。
席间老同事问起罗秀玲怎么没来,他说她最近胃口不好,在家歇着。
老张喝了几口酒,话多起来:“老宋,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夫妻之间,账算得太清,情分就薄了。你一个月七千,她两千多,本来就不平衡。你倒好,还搞什么AA制,亏你想得出来。”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
宋国华面子上挂不住:“我这不是为了公平嘛,总不能我多出她少出。”
“公平?”老张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你病了她伺候你一辈子,这个账你怎么不算?”宋国华被噎住了,酒也喝得没滋没味。
散场后他一个人走在路上,风一吹,脑子里清醒了些。
他想给罗秀玲打个电话,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回了兜里。
回到家,已经八点半了,罗秀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只碗,碗底残留着几口酱色药汤。
“吃过了?”他问。
她点点头。
“吃了什么?”她淡淡道:“面条。”他看了一眼厨房,灶台上干干净净的,看不出做过饭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想不出话,于是坐到了另一头。
两个人隔着一整个沙发,谁也没再开口。
电视里放着普法栏目剧,一男一女在镜头里吵得面红耳赤。
宋国华觉得吵得慌,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罗秀玲没说话,起身回了房间,房门轻轻关上。
那天夜里宋国华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字,公平。
隔了几天,他听到一个消息,说厂里老李头的老伴走了。
老李头哭得死去活来,跪在灵前说“我对不起你啊”。
宋国华去吊唁,站在灵堂门口,看见老李头的女儿红着眼把父亲的肩膀揽过来说:“爸,妈走了,你往后日子怎么过?”老李头抱着老伴的照片不撒手,嘴里念叨着:“她一辈子给我洗衣做饭,我现在连电饭煲都不会用。”宋国华站在人群里,看着老李头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家路上他走得很慢,路过超市时买了一袋罗秀玲爱吃的青苹果。
他推开家门,客厅空荡荡的,厨房开着灯,罗秀玲正在洗碗。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背影显得清瘦,腰微微弯着,洗碗的动作没什么力气。
他把苹果放在桌上:“给你买的。”罗秀玲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说什么。
她洗完了最后一个碗,擦干手,走过来拿起一只苹果掂了掂,放在鼻尖闻了闻。
她轻轻放下苹果,说:“岁数大了,吃不了酸的。”宋国华想说我特意买了不酸的,可话到嘴边,她又开口了:“国华,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她停顿了一下,“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你连别人怎么看你的,你都拿秤称一称。”宋国华愣住了。
那天下午罗秀玲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出来时手里多了只旧木盒子。
她把它放到五斗柜最上层:“这个放你这儿,别丢了。”宋国华问是什么,她说:“我年轻时候的一些东西,不值钱,就是留个念想。”他没多想,把木盒收进衣柜最里面,也就没再管过。
03
罗秀玲生日那天,宋国华一早出了门。
他在商场里转了一圈,看中一件枣红色的羊绒外套,标价八百六,他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最后他买了一条丝巾,花了九十块,跟年轻时候给她买过的那条差不多。
他在外面馆子订了个包间,喊了几个老同事作陪。
罗秀玲来了,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棉袄,头发盘在脑后,整张脸露出一种让他陌生的疲惫。
她看见桌上的蛋糕,愣了一下:“你订的?”
“过生日嘛,得有仪式感。”宋国华给她拉开椅子。
席间气氛还不错,老同事们起哄敬酒,罗秀玲站起来喝了两杯,脸微微泛红。
结账时宋国华喊服务员,当着众人的面掏出钱包,拿出POS单看了一眼,对罗秀玲说:“一共四百六,你那份二百三。”整个包间安静下来,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老同事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
罗秀玲低头看了一眼他推过来的POS单,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她轻轻拉开布包,从里面抽出一叠零钱,十块二十的,细细数了二百三十块递过去:“给你。”满桌人面面相觑。
宋国华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干笑着把钱揣起来:“她说好要AA的嘛。”罗秀玲没再接话。
那天散场后他们一前一后走在路灯下,隔着三步的距离。
罗秀玲忽然停了脚步:“国华,今天是我六十岁生日。”他说:“我知道啊,蛋糕都给你订了。”罗秀玲回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条河终于枯到见底:“我不想要蛋糕,也不想要丝巾。”宋国华愣住:“那你想要什么?”
“我就是想听你说一句好听的。”她顿了顿,“想听你说,这些年我辛苦了。”宋国华张了张嘴,那句话卡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半天,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行了,走吧,风大。”罗秀玲看了他好一会儿,转过了身,一个人朝前走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宋国华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忽然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生日之后第三天,罗秀玲病倒了。
那天早上她说头晕,没起来做饭。
宋国华去楼下买了豆浆油条放桌上,叫她起床吃,她支棱了一下没坐起来,额头滚烫。
“发烧了。”宋国华摸了摸她额头,“我去给你买点药。”他下楼跑了两家药店才找到开门的一家。
买了盒退烧药,一共三十五块。
他回家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倒了杯温水。
罗秀玲挣扎着坐起来,接过水杯喝了两口,声音沙哑地说了声谢谢。
宋国华说:“没事。”他顿了顿,“药钱三十五,你回头转我就行。”罗秀玲握着水杯的手停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杯子里浮动的热气,过了好一会儿,轻轻说:“好。”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拿床头柜最里层那只布包,拉开拉链,翻出一个用皮筋捆着的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记了一笔:“退烧药:十七块五。”宋国华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伸手想拦:“秀玲……”罗秀玲抬起头:“怎么了?”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着她,后半句堵在喉咙里。
那天下午宋国华在家里坐不住,出门走了很远,走到河边桥头蹲了半个钟头。
他掏出手机翻出罗秀玲的电话号码,打过去,响了几声接了。
“药吃了吗?”
“嗯。”
“好点没?”
“好多了。”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那你忙吧。”她挂了。
宋国华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割了一刀,看不见血,疼得却实在。
那几天罗秀玲一直病恹恹的,胃口越来越差。
宋国华有时下班回来会看见她坐在窗边发愣,手里的毛衣织了拆,拆了织。
他问她是不是心里有事,她总是说没有。
有天傍晚她忽然开口:“国华,你记不记得咱们结婚那年?”他放下报纸:“记得。当时厂里分了一间筒子楼,你从家里带了两床新被子,我妈说我命好。”罗秀玲笑了一下:“那时候你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你发了工资第一件事是给我买了一只烧鸡。”她声音很轻,“你自己一口都没吃,说你不喜欢吃油腻的。”宋国华想说我那是舍不得吃,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会儿都是穷,日子不都那么过的嘛。”罗秀玲点点头:“穷日子能过。我就怕……”她没说完,起身回了屋。
宋国华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报纸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像是用被子蒙住了嘴。
他动了一下,想去看看,终究没有起身。
04
日子不咸不淡又过了两个月。
那阵子宋国华迷上了钓鱼,每到周末就跟他那几个钓友跑郊外水库,早出晚归,鱼没钓着几条,装备倒是越买越多。
罗秀玲从来没说啥。
她每天照常做饭、洗衣、收拾屋子。
她越来越少跟他说话,宋国华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她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晚饭了。
米饭扒拉两口就放下,“我先去躺会儿。”碗里还剩大半碗饭。
宋国华问她是不是又没胃口,她说有点。
“要不去医院看看?”他难得说了一句软话。
“等一阵吧,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她应着就回了屋。
宋国华在饭桌前坐了很久,看着那口没吃几口的饭碗,心里空落落的。
夜里他去倒水,路过五斗柜时听见罗秀玲的动静,她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他竖起耳朵也只听到半句:“……嗯,我自己去医院取了报告。”他推门进去:“你上医院了?取的什么报告?”罗秀玲被他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她抿了一下嘴:“体检报告,血脂有点高,让我少吃油腻的。”宋国华觉得她神色有点不太对劲,但也没多想,说了句“血脂高少吃肥肉”就走了。
周末那天,女儿静突然打来电话。
宋国华接了,听见那头静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吞吞吐吐的犹豫:“爸,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他说:“啥事?”静说:“我想在上海买房,首付差了八万。”宋国华握着电话,犹豫了。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存款,退休金攒了这几年,手头是有十几万的。
“爸,您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你妈正好。”他打断她,“你问问你妈。”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爸,你就不能帮帮我?”宋国华叹了口气:“静,不是爸小气,我这钱也有安排的。”
“行吧。”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那我问妈。”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没动弹。
晚上罗秀玲从外面回来,脸色煞白,看见他坐在沙发上,问了一句:“吃过了?”他嗯了一声:“你到底去哪了?”
“买菜。”她说着走进厨房。
他注意到她手里空空的,什么菜都没买。
过了两天他无意中翻柜子的时候,发现罗秀玲那张存折空了。
原本上面有五万多的存款,干干净净,全被取走了。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举着存折走出来:“钱呢?”罗秀玲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静买房,我给打过去了。”宋国华火气腾地冲到脑门:“你凭什么全给了?那是咱俩的钱!”罗秀玲放下手里的衣服,抬起头来,看着他:“你七千、我两千,AA制,我自己攒的私房钱,我想给闺女就给闺女。”宋国华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张了半天嘴,挤出一句:“你那是藏私房钱!”罗秀玲不吭声,半晌,她轻轻笑了一下:“国华,你算了一辈子账,你算得出来,这些年你欠我多少吗?”宋国华愣住了。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出奇。
他没有再说话。
那天夜里他听见雨声,起来关窗户时,看见罗秀玲房里的灯还亮着。
他悄悄推开门,看见她在床头翻着一本旧相册,里面是他们年轻时在厂门口拍的照片。
她看得入神,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一个年轻男人的脸。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他。
宋国华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05
那天以后,罗秀玲就开始不对劲了。
每天早上出门很晚才回来,起初宋国华没当回事。
她只说是在附近找了个寺庙念经的地方,图个心安。
他记得她从来不信佛。
有一天中午他提前回家,发现她在厨房里翻着一本小本子,上面记着好几个电话。
看见他回来她迅速合上本子:“这么早下班?”他说:“单位那边没事就回来了。”她没再接话,把本子放回围裙口袋里,转身继续收拾厨房。
那天下午宋国华的左眼皮跳了一下午。
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不进去,心里莫名发慌。
差不多晚上八点,罗秀玲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国华,我跟你说个事。”他说:“你说。”她把碗放下,坐到他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我打算出去干活。”宋国华愣住:“干什么活?”
“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人家。”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何家老太太年纪大了,儿女都在外地,想找一个住家保姆,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住。”宋国华好半天没缓过神来:“你开什么玩笑?我一个退休干部,让你出去给人当保姆?”罗秀玲没接他的火气,平静地看着他:“你一个月七千是你的,我一个月两千多不够花。我去干几个月,攒点养老钱。”宋国华霍地站起来:“你当我养不起你?”罗秀玲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国华,不是养得起养不起的事。你那个AA制,我过不下去了。”宋国华彻底愣住了。
他想反驳,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罗秀玲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你七千块是你自己的,我两千块是我自己的。你顿顿想吃肉,我要吃清淡的,你说各吃各的,那我要这个家干什么?”她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却没有一滴泪落下来,“我去帮人家照顾老人,好歹还有人跟我说说话。这个家里,你连话都不愿意多跟我说一句。”宋国华张了张嘴:“秀玲,我不是那个意思……”罗秀玲站起来:“我后天走。”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半步,“你要是想留我,现在开口还来得及。”宋国华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很久,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要去就去吧,我不管你了。”罗秀玲点了一下头,再也没有回头。
第三天清晨,宋国华是被关门声惊醒的。
他翻身坐起来,喊了一声“秀玲”,没人应。
他赤着脚跑出去,看见玄关处放着一把钥匙和一张纸。
纸上罗秀玲的字迹有些潦草,他认了半天才认出那行字:“我走了。钥匙留给他吧。”
那天宋国华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天。
茶几上的烟灰缸装满了一截截的烟头。
他给罗秀玲打电话,她不接。
发短信她不回。
过了一个星期,女儿静打电话来,说她妈已经到那个何奶奶家了,让他放心。
宋国华嘴里说“谁不放心了”,挂了电话后,把手机重重掼在沙发上。
家里恢复了好久的安静。
头一个月他觉得自己受够了,没人做饭,脏衣服堆满洗衣机,家里到处都是外卖盒子,冷锅冷灶。
他想起罗秀玲平时做的那些事:桌椅每天擦一遍,垃圾桶一满就换袋子,阳台上那几盆绿植隔三天浇一次水。
现在它们已经蔫了好几片叶子了。
06
四年的时间过得飞快。
头两年宋国华还挺得意的,一个人,管着一个月七千块。
他想吃什么买什么,想几点睡几点睡。
可过了半年他就发现,日子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妙。
他煮的挂面永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洗出来的衣服皱巴巴的,被罩换下来以后套不回去。
他一个大活人,躺在宽敞的床上,横竖睡不着,半夜里总觉得少了点啥,就像缺了半边身子。
第三年冬天,他半夜起来上完厕所,突然一头栽倒在卫生间门口。
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了。
医生说是轻微脑梗,再晚送十分钟,人就没了。
他躺在医院床上,周围没有一个人。
护士问他家属电话,他本想说罗秀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按的是女儿静的号码。
静从上海赶过来,进病房的时候眼睛红肿,先没说他,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才开口:“爸,你为什么不给我妈打电话?”
宋国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静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我妈这几年怎么过的吗?”他没接话。
“她在人家里当保姆,照顾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晚上要起夜好几趟。”静的声音有些发涩,“她自己也胃不好,好几次疼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都是那家主家阿姨给她熬药。”
宋国华背对着她,像没听到一样,闭着眼纹丝不动,但捏着被角的手指发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嗓子沙哑:“她还好吗?”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爸,你出院以后,去看看她吧。”他没说话。
出院那天,女儿静把他送回了家。
他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
大门打开,一切如旧,他离开时烟灰缸还没倒,茶几上那杯放凉了的水还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宋国华站在门口,没有挪步。
他发现衣帽架上挂着一件他之前一直没看见的军绿色旧棉袄,不是他的,袖子短了一截。
他一下认出这还是十多年前罗秀玲给他做的那件,后来旧了他就再也没穿过,不知什么时候她把它挂回这里了。
他伸手碰了碰那只粗糙的领口,忽然鼻子一酸。
那阵子他一个人在屋子里转圈,从卧室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阳台。
阳台上那几盆绿植已经枯死了,他蹲下去拨了拨干裂的泥土,又站起来。
冰箱里空荡荡的,他还发现原来罗秀玲总是一个人到菜场买菜。
他脚下踩着一张旧报纸,上面印着两个月前的日期,旁边是一支圆珠笔,笔帽已经裂了。
他在沙发里呆坐了很久,最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罗秀玲的号码。
拇指悬在上面好长一阵子,终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那头没有声音。
“秀玲……”他开口,嗓子干哑得厉害,“我是国华。”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会挂断时,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嗯。”
“我……想来看看你。”又是一阵沉默。“……来吧。”她淡淡说了一个地址,便挂断了。宋国华坐在沙发上听着忙音,半天没动。
07
车子越开越偏,最后停在一处老小区的铁门外。
宋国华下了车,左右张望了一下。
他提着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站在铁门口犹豫了半天才伸手按下门铃。
十几秒钟后,门开了。
罗秀玲站在门口。
他几乎没认出她来。
她瘦了许多,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头发是白的,干枯地别在耳后。
穿着家里那件旧的碎花棉袄,空荡荡挂在身上,整个人像缩了水一样。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秀玲,我来接你回家。”
罗秀玲看着他,眼里没有太大的波澜。
她没让开身子,也没有要跟他走的动作,只是那么定定地看着他:“你先进来坐吧。”他迈进门,屋里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鼻而来。
他皱了皱鼻子,跟着她往里走。
走到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位白发老太太,看见他进来,笑着点了点头:“你就是宋大哥吧?秀玲常说起你。”
宋国华尴尬地点点头:“阿姨您好。”
他打量着这间屋子,地方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旺。
他的目光扫过茶几,上面摆着一个药盒,旁边放着一只没有洗的水杯。
罗秀玲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了茶几上。
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宋国华说:“静的给我的地址。”她点点头,好像并不意外。
“秀玲,你瘦了。”他说。
她没接话,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背。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手背上贴着一块白纱布,下面隐隐露出一截胶管。
宋国华心头像被人攥了一把:“你生病了?”
罗秀玲犹豫了一下:“胃病,老毛病了,吃了药就好。”
她把袖子拉了拉,“你怎么样?看着也瘦了。”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想说话,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消瘦的女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以前怎么会觉得她吃得少是胃口不好?
他以前怎么会看不到她日渐消瘦的面容?
何老太太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识趣地站起来:“你们聊,我去阳台晒晒太阳。”
说着颤颤巍巍地朝阳台走去。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罗秀玲坐在那里,眼睛垂着,一只手扶着膝盖。
宋国华坐到她旁边,注意到她手背上贴着的胶布:那种医用输液用的贴条不是胃病会有的。
宋国华心里一沉,他看着那张胶布,声音有些发颤:“秀玲,你到底怎么了?”
罗秀玲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站起身,走到屋里拉开床头柜,从最里面翻出来一张纸,递到他手上。
“你自己看吧。”她声音很轻。
宋国华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看清那张纸的第一行粗体字,他的瞳孔放大,大脑一片空白,像一具被闪电击中的雕像。
那短短的几个字......
是他万万也不想看到的——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看去.....
目光落在那个结论的瞬间,瞳孔骤然猛缩——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愣在了原地。
“这不可能....你怎么会....."
报告单顶端粗体字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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