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闪着蓝光,转账页面上的数字让我眼晕。一百万,一个零一个零排过去,像一串还没焐热的梦。
“爸,好了吗?”
年轻人蹲在我面前系鞋带,嘴里催了一句。
我低头应了声“好”,指尖就要碰上那个“确认转账”的按键。
就在这时候,我瞥见他的左膝。
就那么轻轻地往外一撇,又收回去。动作又快又自然,可我的手指僵住了。
一瞬之间,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腾翅膀的声音。
我慢慢把手机屏幕按灭,哑着嗓子说:“我下楼买包烟。”
转身那一刻,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十年了,我等了十年的儿子回来了。可他蹲下去那一下,我整个后背都凉透了。
01
我叫陈长江,五十二岁,开出租车。
跑了二十多年夜班,见过这座城市凌晨两点的每个角落,也载过醉酒闹事的、失恋痛哭的、半夜赶去医院的各色人物。
可这辈子最难拉的一趟活儿,是十年前那个夏天。
那天傍晚收车回家,一进门就看见陈旭蹲在堂屋地板上,书包摔在一边。他班主任打电话来,说他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那阵子我刚被出租车公司扣了三千块钱,心里窝着火。看见他那副不服管教的样子,火气上头,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孩子趔趄着退了两步,后脑勺撞在柜角上。他捂着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转身就冲出家门。我追到巷子口,只看见他的影子消失在拐角。
那个背影,我记了十年。
我找过他,贴过上万多张寻人启事,跑过十几个城市的救助站,也到派出所报过失踪。可陈旭就像一滴水融进河里,连个水花都没剩。
这些年我戒了酒,一把菜刀一个人过了十年。
老屋里的摆设一直没动过,陈旭的床铺还铺着他当年用的那条蓝格子床单,枕边放着他翻烂的《水浒传》。
钥匙串上有把老式黄铜钥匙,是他妈留下的遗物。
陈旭走那天把它揣走了,钥匙串上还挂着个歪歪扭扭的红绳挂坠。
那红绳是陈旭他妈生病时教他编的,编得皱皱巴巴,可孩子一直挂在身上。
我一个人在屋里时,经常把那把钥匙拿出来摩挲,铜都磨得发亮了。
这些年我没再娶,老邻居们说我傻,为了个跑了的娃搭进去半辈子。我没解释。
门口那棵槐树底下,一直放着一双四十三码的男式凉鞋。
每年夏天我都会买一双新的,放到槐树下风吹雨淋,到了年底再换。
邻居问我这是干啥,我说等娃回来穿。
不穿也行,可我得让他知道,家里一直有人给他留着鞋。
那个晚上我像往常一样收车回家,泡了碗面,打开电视听新闻。碗里的面还没吃几口,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
这个点打来的电话,多半是问要不要代驾,或者推销保险的。
搁以前我直接就挂了,可那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手停了停,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我又喂了一声,正要挂断,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试探,嗓子有点干涩:“爸……是你吗?”
我手里筷子一滑,掉在桌上。十年了,没人管我叫过爸。
“你是哪位?”我没敢认,声音发紧。
“爸,我是陈旭。”那人停了一下,像是吸了吸鼻子,“妈……妈走的时候教过我编红绳挂坠,你还记得不?钥匙我弄丢了,对不起……那挂坠我还留着。”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电话里那个声音,哑的,带着哭腔,有点像我记忆里那个十四岁少年的轮廓。
可又不太一样。
他那声“爸”叫得涩涩巴巴的,像是不习惯这个称呼。
“你这几年上哪去了?”我嗓子眼发堵,眼眶涨得发疼。
“一直在南方,工地上干活。”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爸,我对不起你。我……我本来不想回来,可现在遇到个事……实在没办法了。”
“啥事?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谈了个对象,叫佳悦。她家那边要我出首付买房……说没有房子就不让结婚。她还不知道我家里的事,爸……我想带她回来见见你。”
我心里发热,连声说好。
挂了电话才想起来,我连他号码都没存。
翻着通话记录,那串陌生数字冷冰冰的,我看了半天,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存上“旭旭”两个字。
一晚上没睡着。
我翻出陈旭小时候的照片,从满月到上小学,一张一张看得仔细。
那孩子长得像我,眉毛浓,笑起来眼睛眯着,就是脾气拧。
他妈走得早,这孩子从小就不太跟我亲,话少,闷头干活。
怪我那时候脾气倔,总觉得男孩子吃点苦头应该的。
谁知道那一巴掌,把家打散了。
第二天下午,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旭旭”打来的。
他开口就提首付的事,说女方家要在城里买房,他手上攒了些钱,还差不少。
声音有些急促,细听下去显得局促,像是怕我一口回绝。
“差多少?”
那边顿了顿:“爸……还差一百万。”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一百万能做什么?
开出租一个月刨去油钱,能存下三千就算不错。
我这些年攒了些底子,加上老屋拆迁款前阵子刚打到卡上,加起来正好能凑够这个数。
“行。钱的事,爸想办法。”
我答应得很干脆。那边愣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喜色:“爸,那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跟佳悦……想回去看看你。”
“中秋节吧。你小时候最爱吃月饼,爸给你买。”
挂了电话,我坐在堂屋里,抬头看见墙上陈旭他妈的遗像。她笑着看我,像在问:老陈,你干的是啥事?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确实够。
这笔钱本来是打算给陈旭留着读大学用的,后来他跑了,我又存了十年。
现在他要娶媳妇了,花在这上面,也算值了。
我把消息告诉了老友李光辉。
李光辉跟我一个巷子住了二十多年,看着我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也看着我把孩子打跑。
他在巷口开了个修车铺,一张嘴从来不留情面。
“你确定那娃真是陈旭?”
“他自己打电话来的,说的尽是些小时候的事。红绳挂坠,黄铜钥匙……”我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有点玄。
李光辉趴在车底下,油乎乎的手抓着一把扳手,朝我这边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那不是你自己那天跟我絮叨过的么?陈旭他妈编的红绳,这些事你见谁跟谁说过,还记得我教你打百四十码的鞋不?”
我没接话。
他也不再言语,钻在底盘底下稀里哗啦拧了几颗螺丝。
过了好一阵,闷闷地飘出一句话来:“识人得看眼,不信看脚印。亲儿子的脚印和别人的,摆在一起,一眼就分得出。”
我没把这话往深里想。
日子在盼头里过得快,一眨眼就到了中秋节的前一天。
那天我在菜市场买了条草鱼,割了两斤五花肉,还挑了一兜陈旭小时候爱吃的砂糖橘。
回到家把屋子从里到外擦了一遍,连灶台上的油垢都铲得干干净净。
橘子在窗台上摆成一排。
我看着它们黄澄澄的颜色,忽然想起陈旭小时候蹲在门槛上剥橘子,汁水糊了一脸,抬头朝我笑的样子。
算算年纪,他今年该二十七了。
这十年,我错过的何止是一千多个砂糖橘。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陈旭那间屋的床铺又拍了一遍,确认被褥松软干净。窗帘也换了新的,蓝格的,跟他当年那条床单一个样。
收拾好之后我站在房门口,盯着屋里看了好一会儿。昏黄的灯光照着那张空荡荡的小床,我心里默默念叨:旭旭,回家来了,往后就不走了吧?
02
我凌晨五点多就醒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把堂屋又扫了一遍。灶上煮了一锅稀饭,又炒了盘青菜,摆好筷子等着。坐下吃两口,又站起来,往巷子口张望。
那辆绿色出租车停在路口,上面的露水还没干。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又下来,绕着车转了一圈。
副驾驶的门槛底边,被什么东西磕出一块小小的凹痕。
前阵子载乘客的时候,被一个带工具箱的人磕的。
九点刚过,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站起来,扒着门框往外望。
两个人在巷口站着,背光,看不太清脸。
走在前面的年轻人拖着个行李箱,白T恤,牛仔裤,正抬着头往门牌上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走近了。
理着寸头,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很宽。
脸上带着笑,有点憨,有点局促,跟我想象中一个离家出走多年的孩子回来时的表情差不多。
他站在门口,顿了一下,开口叫了一声:“爸。”
那声“爸”落下时,他后面那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人也跟着叫了声“叔”,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意:“这就是咱爸呀?旭哥老跟我提起您。”
年轻人放下箱子,上前一步,伸了伸手,又缩回去,像是不知该怎么跟我親近。他嘴里说:“爸,你……瘦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涌上来。
十年没见,孩子长成大人了,脸上那股少年气淡了些,眉眼却有我记忆里陈旭的影子。
我赶紧侧身让他们进屋:“进来坐,外头热。”
那顿饭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鱼、回锅肉、炒丝瓜、凉拌黄瓜,番茄蛋汤。
陈旭小时候就爱吃我做的回锅肉,肥而不腻,他一顿能吃大半碗。
我在厨房忙活的时候,年轻人也跟了进来,搓着手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你坐着。”
他倚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把肉片下锅,哧啦一声,油花溅起来。他忽然说:“爸,你以前做饭的时候最喜欢哼那首《八月桂花遍地开》。”
我手里铲子顿了一下。
他说的没错,我做饭时确实爱哼这首歌,陈旭小时候总嫌我跑调。
可他走的那年才十七岁,十年前的傍晚我做饭哼歌的时候,他往往也在厨房里等着抢第一口。
这个习惯,连老李都不见得记得这么清楚。
“你倒记得。”我笑了笑,没有多言。
端菜上桌的时候,他主动接过碗筷,动作熟稔地拉开他往常坐的那把椅子。
那一瞬间,我恍惚觉得,坐在饭桌对面的就是我的陈旭,只是个子窜高了,肩膀变宽了。
“爸,首付那事……”他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了两口,忽然抬起头来,“佳悦家那边催得挺紧。说是看中了一套学区房,再不交定金就要被别人订走了。”
徐佳悦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他一下,半嗔半怪地笑了笑:“急什么呀,先让爸好好吃顿饭。”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十年没见了,这孩子连一声寒暄都来不及说,三句话里两句不离那笔钱。
我压下那点不舒服,点点头:“钱的事爸已经备好了,不急在这一时。”
“那就好,那就好。”他嘿嘿笑了两声,像是松了口气,低头扒饭,没再接话。
饭后,徐佳悦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
我坐在堂屋里,年轻人也坐在堂屋里。
俩人隔着一张小方桌,气氛有些微妙。
他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两眼,一会儿抬头打量屋里摆设。
“这屋……还跟以前一样。”他轻声说。
“没舍得动。”我应道。顿了顿,我试探性地问他:“你还记不记得后院那棵枣树?”
“记得,小时候爬上去摘枣,摔下来磕了膝盖。”他答得很快,自然地接上,“爸你还把我骂了一顿。”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那棵枣树,陈旭确实爬过。
可他没摔过。
他五岁那年发烧,从床上栽下来磕破了额头,留了一道浅浅的疤。
枣树上摔下来磕破膝盖的,是邻居家的小孩。
我心里那个隐约的不对劲又冒了出来,但嘴上没提。
下午李光辉来了,说是路过,顺道来看看。我把他介绍给年轻人:“这是你光辉叔,咱家隔壁修车的。”
“光辉叔好。”年轻人笑着打了声招呼。
李光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在堂屋里坐了十来分钟,喝了杯茶,就起身说要回去修车。
我送到门口,他压低声音,皱着眉头甩给我一句:“那娃走路怎么一步轻一步重的?旭旭小时候左脚下过地,走路有点跛,你忘了?”
我心口一跳。我确实忘了。或者说,我不愿意去想。
送走李光辉,我回到屋门口,看见年轻人正弯腰从行李箱里掏东西。
徐佳悦站在旁边,两人头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看到我回来,他们立刻分开,一个笑着叫“爸”,另一个甜甜地说:“我给叔买了件外套,您试试合不合身。”
那件外套是深灰色的,料子挺厚实。我接过来说了声好,没当场穿。
当天晚上他们住下了。徐佳悦住陈旭那间屋,年轻人睡堂屋的折叠床。我躺在床上听着堂屋里的翻身声,久久睡不着。
半夜起来倒水喝,经过堂屋的时候,听见年轻人压着嗓子在打电话。
隔着薄薄的木门,他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我只隐约听清几个字:“快了……别催……这边不还没到手么。”
我端着水杯站在黑暗里,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上气。我告诉自己,也许是在跟女方家商量买房的事。可那语气里,分明藏着几分不耐烦。
第二天早上,他们要走。
“爸,我留个卡号给你。等你方便了……”年轻人站在门口,递过一张银行卡,话说了一半,像是在犹豫怎么开口。
我伸手接过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看,随口问道:“怎么不开个户头,搁我名下?”
他愣了一下,笑了下:“我这不还没落户嘛。以前在南方那边打工,户口一直没转过来,身份证都过期了。”
我点点头:“行,那我到时候直接打到你卡上。”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招呼徐佳悦一起往外走。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到巷子口。
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走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高兴是真的高兴,可高兴里总掺着点说不出的东西。
回到屋里,我看见窗台上那排砂糖橘还摆得整整齐齐。没人剥过一只。
03
那几天我度日如年。
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系鞋带那一下。
我认定他走路步伐不对,可孩子长高了,步态变了也说得过去。
那条黄狗更别提了,十几年了,记岔了也正常。
可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第三天下午,那个年轻人又打来电话。
他说佳悦家看中了城南的一套房子,总价两百多万,定金交了三十万,首付得一个月内凑齐。
他声音急切,话赶着话:“爸,您看那笔钱,能不能这两天……”
“这两天手头有点紧。”我打断他,“拆迁款到账还要走几道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您大概要多久?
“再给我十来天吧。”
挂了电话,我从抽屉里翻出陈旭小时候的照片。
小学毕业照,他站在后排靠右的位置,咧着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那时候的他,眼神透亮,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
可那天回来的这个年轻人,笑起来的时候,眼底的神色让人看不透。
我出了门,朝巷口的修车铺走去。李光辉正趴在一辆面包车前轮底下拧螺丝,满手油污,听见脚步声,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我一眼。
“还没转钱吧?”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蹲在他旁边,捡起一根螺丝刀在地上画圈:“没转。”
李光辉从车底滑出来,坐在水泥地上,抓起一块擦车布慢吞吞地擦着手上的油污:“我那天仔细看了,他那条左腿走路没毛病,可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左膝往外撇了一下,也不像是使劲收着的。”
我心里猛然一沉。
李光辉定定地看了我几秒:“你自己儿子的腿,”他用扳手敲了敲地面,“你不记得了?”
我当然记得。
陈旭十一岁那年,学校组织春游,他跟同学爬树掏鸟窝。
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不是很粗,他踩上去咔嚓一声断裂,整个人从三四米高的地方摔下来。
我接到电话时他已经被学校送去了县医院,他躺病床上冲我笑了笑:“爸,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医生告诉我,左踝骨粉碎性骨折,以后那条腿都别想剧烈运动。
那年我背着他楼上楼下做了三个月康复训练,他的脚踝落下了残疾,走路时脚掌有些向外撇,脚踝骨也比右侧凸出一截。
那个年轻人蹲下系鞋带时,左膝灵活得没有半点迟滞,像一条从未伤过的腿。
“你说他腿没事?”我又问了一遍。
李光辉撇了撇嘴:“不信明天你领他去澡堂子泡个澡,亲自瞅瞅不就知道了呗。”
我没领他去泡澡。但我心里埋下一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我翻箱倒柜地找出那把旧黄铜钥匙,串了红绳挂坠,搁在堂屋的桌上。第二天晚上,故意在聊天时问年轻人:“你以前那把钥匙,真弄丢啦?”
“嗯,早丢了。”他说得浑不在意,“搬了几次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
徐佳悦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嘴:“听旭哥说那把钥匙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您不会还留着吧?”
“留着呢,就搁这。”我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把黄铜钥匙。
年轻人目光扫过去,又若无其事地挪开。徐佳悦倒是多看了两眼,笑着说:“那叔您可收好了,人家说老物件灵性大,丢了就不吉利了。”
那天晚上,我留意到他们住的那间屋的灯,亮到很晚。
第四天早上,他们说要回南方一趟,处理租房退押金的事。
我说行。
送他们出门后,我回到屋里,习惯性地掏了掏钥匙串,手指猛地一顿。
糟了,那把黄铜钥匙真的不见了。
04
我翻遍了整个抽屉。
柜子、床头柜、铁皮饼干盒,连垃圾篓都倒出来翻了。那把系了红绳的黄铜钥匙,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不见了。
那天年轻人坐过的凳子、伸手够过的窗台、徐佳悦摸过的东西,我一件一件地回想,心里止不住往下沉。
他们没有机会进我卧室翻东西。
我把那把钥匙搁在堂屋桌上,正是年轻人眼皮底下。
可那天下午,徐佳悦确实一个人待在堂屋。
我以为她在看电视,谁知道她在看什么。
我拨通年轻人电话,问:“你那把钥匙又找着啦?不是搁桌上那把吗?我昨天看咋不见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平静:“爸,你说的什么钥匙?我屋里找找。”
第二天傍晚,他打来电话:“爸,那把钥匙我落行李箱里了。昨天回城里打开箱子才发现的。这不,我给您寄回去。”
“不用寄,你拿着吧。”
“那怎么行,那是妈的遗物。”他说得很自然,“爸,钥匙先放我这儿,等下次回家我带给您,正好当面取钱。”
我听着电话里他那理所当然的口气,说了句好,就挂了。
此后几天,电话来得少了。隔两三天打一次,聊的内容也都围着那笔钱:“爸,佳悦爸妈又问了,说那边房子再不订就没啦。”话里话外都是催促。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越来越冷静。
一个急着喊我转钱的儿子,和一个认真记着母亲遗物的儿子,渐渐拼不到一起去。我决定先弄明白一些事。
那天下午,我把出租车的去车顶擦了擦,正蹲在车头前发呆,李光辉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不是让我去那家鉴定所问问嘛。”他压低声音,“老同学说了,拿近亲的旧物,或者也行。但光有旧物不够,最好整到那人用过的牙刷、杯子之类的,能采到脱落细胞。做个比对,结果出来就踏实了。”
我心里一沉。那天晚上,我等他俩出了门,把屋里的牙膏挤了一点,那个年轻人用过的牙刷,就丢在洗漱间的杯子里。
我拿了个新的垃圾袋,把牙膏牙刷裹了放进去。李光辉看我这副样子,没多说什么,只接过去收好,交给那个老同学转送鉴定中心。
“结果最快也得十来天。”他说。
“我等得起。”我说道。
日子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转。
白天我照常出车,晚上回到家锅里热着饭,却没什么胃口。
年轻人打电话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语气也从商量渐渐变成催促:“爸,那笔钱再不给他们,佳悦她妈就不让佳悦跟我处了。”
“爸,你是不是信不过我?”
“要不这样,你先给转五十万,把定金交了也行。”
我坐在灶台前的板凳上,听着电话里的声音,伸手摸了摸兜里没抽完的半包烟。
以前我不抽烟,后来陈旭走了,我开始抽。
这两年抽得少了,只有心里特别乱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支。
我点了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钱备好了,不急。等爸手里的事办完就转。”
“那您快点啊爸,我这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躁,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我这边也挺难的。”
挂了电话,我掐灭烟头,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陈旭那间屋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打开灯,屋里陈设依旧:蓝格子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旧书桌靠墙角立着,桌上放着个豁口的搪瓷缸。
那本《水浒传》还压在枕头底下,书页卷了边。
徐佳悦住这儿住了好几天。
这间屋子,有没有被动过?
想到这里,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空荡荡的,只躺着几条旧领带。
不对。
我记得很清楚,陈旭小学的作文本,一直装在柜子最底下那个蓝布书包里。
那个书包是我买给他的,上初中那年,他一直背着,走到哪都背着。
后来他走了,书包还在。
书包明明是个鼓鼓囊囊的样子。
我蹲下身,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了个底朝天。书包还在,可里面的作文本不见了。
那孩子把他的作文本拿走了。他为什么要拿走自己小时候的作文本?
我在空荡荡的抽屉前蹲了很久,一直到膝盖发麻,才站起来。
李光辉那番话又浮上心头。我拿起手机,翻到那个老同学的电话,拨了过去。响了六七声才接:“老陈,样本刚送到实验室,结果还得等几天。”
“我要加急。”
“加急也得四五天。”
“行。”
挂了电话后,我在堂屋地板上坐了很长时间。
看着墙上的老钟慢吞吞地走着,心里翻江倒海。
一会儿觉得那年轻人就是陈旭,我多心了;一会儿又觉得,那年轻人做得太像陈旭了,像得有点假。
一个真正的陈旭,回到家,会不提小时候,不翻旧东西,不问他爸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只惦记着拿钱结婚?
我心里有了答案,只是不敢相信。
05
第七天傍晚,李光辉打来电话,语气闷沉的:“老陈,鉴定所那边说样本污染了,没出结果。”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李光辉叹气:“那牙刷怕是让他们留意到了,动了手脚。你那边再想别的法子吧。”
我挂了电话,坐在堂屋里。
夜色从门外漫进来,屋里的灯也忘了开。
手机屏幕亮了,是那个年轻人发来的消息:“爸,后天我和佳悦回来,带您去看那套房子。顺便把钱转了吧,定金那边等太久了。”
我盯着那行字,良久,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踏实。
我反复想着那把钥匙丢了的事。
如果他们就是利用我寻子心切,骗我那一百万,那他们拿走钥匙做什么?
也没拿旧的别的物件来套钱,倒是翻了我儿子一本旧作文本。
这怎么看也不像一般骗子的路数。
第二天早上,我出车去了趟南郊物流园。
一个姓胡的老货主跟我认识十多年了,手里有几个跑南方线的货车司机。
我把他叫出来,递了张陈旭的照片,说:“帮我问问那些跑南方的司机,这几年有没有见过这个年轻人,左脚有点跛的。”
姓胡的接过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眯起眼睛:“这娃……有点面熟。”
“真见过?”
“说不上来。”他把照片还给我,“你去找南郊那个收旧货的郑老板打听打听,他常年跑沿海那边,专收老物件。他那儿也许有信儿。”
我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开车往南郊去了。
中秋节前夜,他们回来了。
“爸,房子看好了,学区房,在南城那边。”年轻人一进门就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凑到我面前,“户型方正,三室一厅,到佳悦单位走路才十分钟。”
徐佳悦站在旁边笑着说:“其实我和旭哥不着急住,主要是我爸妈觉得,没个房子不像成家的样。”
我心里想着老胡跟我说的那些话,不露声色地接过手机,看了两眼照片:“行,回头爸陪你们去实地看看。”
那顿饭吃得有些沉默。
饭后,我泡了壶茶,招呼他们坐下。
自己先去把院里晾的被单收了,进屋时发现年轻人正低头蹲在茶几边。
我走近些,只见他蹲着身子,用一根废弃的胶带在内侧鞋帮边缘粘了一下,像是在清理什么东西。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抬头笑了笑:“鞋上沾了口香糖。”
他说完起身,用纸巾擦了擦手。
那晚上我睡得很浅。
凌晨两三点,窗外起了风。
我爬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时,耳朵捕捉到阳台上隐约的说话声,极轻,极力压着嗓门。
我放轻脚步,侧耳细听。
“快了。他说明天去南城看房,到时候就能办手续。”是那个年轻人的声音,“你那边别老催,催急了他起疑心。”
另一个声音是徐佳悦的,压得更低:“电脑里的资料删干净了没有?还有那本作文本……赶紧处理掉。”
“知道了。”
我站在黑暗里,手脚冰凉。
转身回到卧室,我锁上门,在手机上拨出一个号码。
秦副所长是我在交警队的老同学,前年调去了刑侦那边。
铃声第三下就接通了,我压低声音说:“老秦,我有点事想找你。”
“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我那个失踪十年的儿子回来了。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我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明天你到所里来一趟。”
挂了电话,我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照进来一道昏黄的影子。我手里攥着那把新买的备用钥匙,冰凉硌手。
天快亮的时候,我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里面陈旭还是十几岁的样子,蹲在院子里系鞋带,系好了仰起头冲我笑,喊了声“爸”。
我正要应他,梦里的陈旭忽然变了,变成了那张大人的脸。
我从梦里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后脑勺那个撞到柜角的伤痕,是验证血缘最好的方式。谁能证明呢?那个孩子,走失后流落到我户口本上的儿子。
我坐起身,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年轻人的号码。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我打了几个字:“旭旭,明早一起去趟南城看房子吧。”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这一夜,终究还是过去了。
06
我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翻身下床,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还是没生火做饭。等年轻人起来时,我已经在桌边坐了半天。
“爸,这么早?”他倒显得精神不错,笑着走进来,“我去叫佳悦,咱早点出发看房去。”
“不急。”我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先问你个事。”
他停住脚步:“啥事?”
“你左膝盖上那道疤,哪来的?”我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他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膝:“小时候摔的,记不太清了。”
“摔在哪儿?”
“就……老家那条巷子口吧。”他迟疑了一下,“时间太久了,真记不清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从旁边拿起一件外套披上:“走吧,去看房子。”
他一听这话,脸上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回头喊了声“佳悦,收拾好了没”,就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
我走在他身后,看着他那条左腿。
左右交替,均匀有力,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到了屋门口,他蹲下来,伸手去系鞋带。
我的目光落在他那条左腿上。
他蹲下去的动作很快,鞋带散开了,他也没找台阶,就那样在门槛边蹲下身来。
左膝往下弯,再往下压,动作流畅得像一条水量丰沛的河流。
他系好鞋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爸,走吧。”
我没动。站在原地,双眼直勾勾盯着他的左腿,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我试探着开口:“你腿……不疼了?”
“疼?”他扭头看了我一眼,一头雾水,“疼啥?”
“你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左踝骨不是碎过一回么?医生说了,以后那条腿使不得力。你以前蹲不下来的。”
他愣了一下,飞快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又抬起头来,神色里闪过一瞬间的空茫。
旋即,他笑了:“哦……那个啊。后来我在南方看过中医,正过骨,好了。”
他答得太快了。
一个人对自己腿脚的伤,能好得这么轻描淡写?
一个真正跛了十几年的孩子,即使后来治好了,也会留下习惯性的保护动作。
可他刚才的动作里,没有半点对那条腿的在意和谨慎。
我低下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认了。
“上车吧。”我语气平平地说了句,“看房去。”
到了南城那家中介门店,年轻人领着我进去,一个穿西装的销售迎上来,热情地带着我们看了一套样板间。
房子确实不错,采光好,户型也方正。
销售介绍得天花乱坠,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绿化带发怔。
“叔,这房子您觉得怎么样?”徐佳悦走过来笑着问。
“还行。”我收回目光,“不过买房这事也不急在一两天。你们先让我回去想想,钱筹齐了我通知你们。”
回去的路上,年轻人坐在副驾驶。我没有走回老屋的路,方向盘一转,往城南的方向拐去。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爸,这不是回去的路吧。”
“绕半圈,带你去个地方。”我声音不高。
我把车停在了一片老厂房废墟前。
十年前,这里是城东货运站旁边的旧职工宿舍区。
陈旭离家出走前,在这里打过一段时间零工,后来宿舍拆迁,他才搬走的。
年轻人坐在副驾驶上,从挡风玻璃望出去,望着满目瓦砾,沉默了好几秒钟。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你自己以前干活的地方,不认识了?”我故作轻松地看了他一眼,“你那年夏天在货运站帮人卸货,领了半个月工资,说存着以后娶媳妇用。”
他干笑了一声:“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都忘了这地方长啥样了。”
我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心里那口气彻底凉透了。
陈旭在货运站干活的时候,每天回来都会跟说我,货运站旁边有个旧钟楼,下午四点会响钟。
他嫌吵。
如今这钟楼还在,他不可能认不出来。
我打着方向盘,调了个头,往老屋方向开去。
“你俩先住我这儿吧。钱的事,后天去银行给你们办。”
年轻人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07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
我翻出堂屋角落里那台旧式录像机和一盒落满灰尘的录像带。把录像带塞进去,倒了好一会儿带,按下播放键。画面抖了抖,雪花闪了一阵。
“爸,你拍我做啥嘛?我这还啃着西瓜呢。”
录像里的那个小男孩大约六七岁,剃着锅盖头,光着脊梁坐在一张凉席上,怀里抱着一瓣西瓜,啃得满脸汁水。
那道童音从喇叭里传出来,穿过十几年的光阴,砸在我心上,钝钝地疼。
我蹲在录像机前面,反反复复把那盘录像带看了三遍。
那个锅盖头,那道童音,那些举手投足间的熟悉感。
可第二天晚上,我把这盘录像带又放了一遍。
画面上锅盖头小男孩捧着西瓜啃得满脸都是。
我悄悄把音量调低,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招呼年轻人:“旭旭,过来看,这是你小时候,你妈当年录的。”
年轻人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抬了抬头,看了一眼屏幕,笑了笑:“那时候真小。这谁给我录的?”
“你妈。”我盯着他的脸,“那年你六岁,咱家还在城东住。后院那棵槐树底下,你妈搬了把椅子坐着,拿摄像机拍的这段。”
“哦……记不太清了。”他放下手机,敷衍地看了两眼,“那时候太小了。”
我按下了暂停键。
屏幕定格在小男孩满嘴西瓜汁的脸。
我站起身,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回到沙发边,站到年轻人面前。
他许是感到我的目光,抬起头来:“爸?”
“那你记得,”我说得很慢,一字一句,“你小时候头发,是随你妈那种自然卷的吧?”
“好像……是吧。”他顺着往下接,“后来长大了就不卷了。”
我放下手中的杯子,在他对面坐下。
我看着他,觉得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看到过一个人。
然后我开口了四个字,屋里安静了一瞬,空气像凝固了。
但他保持着一个姿势,脸上笑意还未完全褪去,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慌乱。
很快他又镇定下来,笑着说:“爸,您说什么呢?那不就是我嘛,吃个西瓜还能认不出了?”
我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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