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声脆响,白瓷碗砸在地砖上,碎成好几瓣。汤水淌下来,滴在凌玲裤脚上,她没躲。

一桌人都看向她。陈永孝刚夹起一块红烧肉,筷子悬在半空。林瑞芳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凌玲盯着对面的乐安。四岁的儿子抬着手,胖乎乎的食指越过满桌盘碗,落在平儿脸上。

“爸爸。”

声音很轻,像含着一口水。

陈俊生手里的筷子“啪”地掉了。他跑了七家医院,医生都说乐安天生缺陷,不会认人。这孩子此刻却认了,认的是他大儿子平儿。

凌玲蹲下去捡碎瓷片,手指被划出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她攥紧了那块瓷片。

没人注意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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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俊生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白炽灯晃得他眼睛发酸。

诊断单捏在手里,上面写着“疑似孤独症谱系障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建议毒物筛查。

他没细看那行字。

乐安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两只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

凌玲守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包湿纸巾,隔一会儿抽一张擦乐安的嘴角。

孩子嘴角干干净净,根本没什么可擦。

“怎么样?”凌玲站起来。

陈俊生把诊断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没事,医生说再观察。”

他没提毒物筛查那四个字。打心眼里觉得没必要。乐安能吃能睡,就是不爱理人,说话晚点罢了。陈家往上数三代,没出过这样的孩子。

李越泽医生追出来时,陈俊生已经走到电梯口了。

“陈先生,我还是建议做一下血检和尿检,排查外源性药物影响。”

陈俊生回头看了一眼。三十出头的年轻医生,白大褂穿在身上显得空荡,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倒是认真。

“我儿子没吃过什么药。”

“我知道,但是——”

“他早产了半个月,发育慢点正常。”陈俊生打断他,“跑了七家医院了,你们都说发育迟缓。怎么治?没个准话。”

李越泽张了张嘴,没再坚持。

电梯门关上。凌玲靠在电梯壁上,湿纸巾包装被她捏得咔咔响。

“俊生,要不……算了。”她声音很轻,“医生都说了天生缺陷,咱们认了,好好养着。”

陈俊生没接话。他不信邪。

回到家,平儿正蹲在门口系鞋带。二十二岁的大小伙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听见门响抬起头叫了声“爸”。

陈俊生嗯了一声,弯腰给乐安脱鞋。乐安站在玄关,眼睛直愣愣盯着墙上的挂钟。

凌玲从陈俊生身后绕过来,挡在乐安和平儿之间。“平儿,你怎么来了?”

“宿舍装修,住半个月。”平儿站起来,目光越过凌玲肩膀,落在乐安身上。

乐安忽然动了。他转过脸,盯着平儿看了两三秒,慢慢抬起手,朝平儿的方向伸了伸。

陈俊生愣住了。这是乐安第一次对人有反应。

凌玲动作更快,一把抱起乐安往卧室走。“孩子困了,我带他睡觉。

乐安趴在凌玲肩头,眼睛还盯着平儿。卧室门关上了。

平儿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爸,弟弟是不是……”

“别多想。”陈俊生换好拖鞋往沙发走,“你住客房,别去打扰你凌姨。”

平儿没说话,拎起脚边的背包回了客房。

陈俊生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

公司催他明天出差,项目出了问题,至少走五天。

他揉着太阳穴,听见卧室里凌玲在哼歌,调子很平,反反复复就那几句。

他给凌玲发微信:明天出差,家里你多操心。

凌玲回了一个“好”字。

陈俊生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回得太快了,像早就等着他出差似的。

半夜,陈俊生起来上厕所。

经过乐安房间,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乐安的小床上。

孩子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得慢,慢得不正常。

凌玲睡在旁边陪护床上,一只手搭在乐安被子上。

陈俊生看了几秒,轻轻关上门。他没多想,明天还要赶早班机。

客房里,平儿翻了个身。他给妈妈唐玉兰发了条微信:妈,我弟好像不太对劲。

唐玉兰回得很快:你少管,那是你爸的家事。

平儿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

他记得乐安伸手的样子,那只小手胖乎乎的,五个指头张着,像是要抓什么。

凌玲抱起孩子的时候,乐安的眼睛一直没离开他。

那眼神不像四岁的孩子。

02

陈俊生一走,凌玲就把乐安交给了保姆胡玉华。

胡玉华五十来岁,干活利索,嘴也紧。凌玲交代她每天上午九点来,下午四点走,中间别让乐安出门,也别让平儿靠近。

平儿没走。他白天去学校,晚上回来住。头两天,乐安在客厅玩积木,平儿推门进来,乐安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积木掉在地上。

凌玲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抱起乐安。“胡姐,带孩子回屋。”

胡玉华接过孩子,朝平儿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平儿换了鞋,坐在餐桌边写作业。凌玲在厨房剁排骨,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用力。

“凌姨,弟弟是不是不舒服?”平儿隔着厨房门问。

剁排骨的声音停了。“没有,他好着呢。”

“我看他白天总睡觉。”

“小孩都这样。”

平儿没再问。他低头翻书,余光瞥见胡玉华从乐安房间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剩了半碗水,胡玉华倒进厨房水槽,碗扣在沥水架上。

第二天,平儿没去学校。他等凌玲出门买菜,把胡玉华堵在客厅。

“胡姨,乐安白天喝的什么?”

胡玉华擦着桌子,头也没抬。“水啊,还能喝什么。”

“我昨天看见碗里有白色粉末。”

抹布停了一下。胡玉华直起腰,脸上的笑有点僵。“那是……那是凌姐交代的,助眠的。小孩嘛,睡得好长得快。

“什么药?”

“我不知道,凌姐给的,我就管喂。”

平儿没再追问。等胡玉华进厨房洗碗,他溜进乐安房间。床头柜上摆着奶瓶、湿纸巾、一个带锁的小铁盒。锁是坏的,一拽就开。

盒子里放着半板白色药片,铝箔包装,没有药名,没有说明书。平儿抠出一粒,用纸巾包好塞进口袋,把盒子原样放回去。

他刚出房间,凌玲推门进来了。

手里提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青菜和排骨。她看了一眼平儿,又看了一眼乐安房间的门。

“你进乐安屋了?”

“嗯,给他送个玩具。”平儿把手背在身后。

凌玲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平儿,你爸不在家,你该上学上学,别老往弟弟屋里跑。

“知道了。”

平儿回了客房,把药片藏进书包夹层。他给学医的同学发了条微信,问能不能帮忙看看这是什么药。同学说拿到实物才能看。

晚上,凌玲给乐安喂饭。

乐安坐在餐椅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往下耷拉。

凌玲把勺子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含住,嚼了两下就咽了。

一碗粥喂完,孩子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平儿站在客房门口,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妈妈唐玉兰说过的话。

当年陈俊生和唐玉兰离婚,凌玲挺着肚子上门,唐玉兰二话没说签了字。

平儿问妈妈为什么不闹,唐玉兰说:“闹什么,你爸心不在这个家了,闹回来也没用。”

平儿那时候不懂。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凌玲把睡着的乐安抱进卧室,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他给陈俊生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回了条微信:在开会。

平儿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爸,早点回来。

陈俊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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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俊生回来那天是周六。推开门,凌玲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红带子,垂到茶几上。

“回来了?”凌玲没抬头,“乐安睡了,你轻点。”

陈俊生把行李箱靠在玄关,换了鞋往乐安房间走。推开一条缝,孩子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侧向墙壁。

“他白天睡多了。”凌玲在身后说,“胡姐说今天不太精神。”

陈俊生关上门,坐到沙发上。凌玲递过来半个苹果,他咬了一口,脆生生的。

“平儿呢?”

“在屋里写作业。”凌玲顿了顿,“俊生,平儿这孩子……老往乐安屋里跑,我说了他两回。”

“他关心弟弟。”

“我知道,但乐安怕生,平儿一靠近就哭。”

陈俊生皱了皱眉。乐安怕生是真的,但平儿靠近的时候,孩子明明伸手了。他记得那天在玄关,乐安朝平儿伸手的样子。

“再说吧。”陈俊生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晚上吃饭,平儿从客房出来,在餐桌边坐下。凌玲盛了饭,平儿低头扒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

“爸,我有个事想说。”

凌玲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前几天在乐安房间找到一板药,没有药名。”平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巾包,打开,里面是一粒白色药片,“胡姨说是你让喂的,助眠药。”

饭桌上安静了。陈俊生看着那粒药片,又看向凌玲。

凌玲的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缓过来。

她放下筷子,声音稳稳的:“那是维生素。乐安挑食,我给他补的。药片掰碎了放水里,胡姐可能没看清楚。”

“维生素需要锁在铁盒里?”平儿问。

平儿。”陈俊生的声音沉下来,“你凌姨说是维生素就是维生素。

“爸——”

“行了。”陈俊生把那粒药片拿过来,随手扔进垃圾桶,“吃饭。”

平儿看着垃圾桶里的药片,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再说话,端起碗把饭吃完,回了客房。

凌玲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有点抖。一个碗从她手里滑出去,磕在水槽边沿,没碎,磕掉一块瓷。

陈俊生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凌玲在厨房喊:“俊生,明天你带乐安去复查,李医生那边我约好了。”

“行。”

陈俊生没抬头。

他翻着手机,看到一条保险公司的短信,提示乐安的保单下个月扣费。

他愣了一下,点进去看。

投保人是凌玲,被保险人是乐安,保额三百万,受益人凌玲。

他想了想,没问凌玲。乐安早产,凌玲担心孩子身体,买份保险也说得过去。

夜里,陈俊生做了个梦。梦里乐安站在一片雾里,朝他伸手,嘴里喊爸爸。他跑过去,雾散了,乐安的脸变成了平儿的脸。

他惊醒过来,后背一层汗。凌玲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陈俊生摸黑去了乐安房间。孩子侧躺着,呼吸正常。他蹲在床边看了很久,想起李越泽的话:外源性药物影响。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乐安的后背。孩子动了动,没醒。

陈俊生站起来,余光扫到床头柜上的铁盒。他打开,空的。药片没了。

04

复查那天,陈俊生一个人带乐安去的。凌玲说头疼,留在家里。

李越泽给乐安做了检查,眉头越皱越紧。他把听诊器摘下来,看着陈俊生。

“陈先生,孩子肌张力比上次还低。你们在家给他吃什么了?”

“就正常吃饭。”

“有没有吃什么药?安眠类的?”

陈俊生摇头。“我上次说了,他没吃过药。”

李越泽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我建议做一个毒物筛查。肌张力减退、嗜睡、反应迟钝,这些症状不排除药物影响。”

陈俊生盯着那张单子。“你上次也建议过。”

“对,我建议过。但你没做。”

“我儿子没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越泽把单子推过来。“那就做一次,图个安心。如果不是,你也能放心。”

陈俊生看着单子上的字,手指捏得发白。他想起平儿拿出来的那粒白色药片,想起凌玲说那是维生素。如果是维生素,为什么锁在铁盒里。

他签了字。

抽血的时候乐安哭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了。陈俊生抱着孩子坐在走廊里等结果。手机响了,凌玲打来的。

“俊生,检查完了吗?乐安怎么样?”

“在等结果。”

“什么结果?”

陈俊生顿了一下。“常规检查,没什么。”

凌玲哦了一声。“那你早点回来,我炖了汤。”

挂了电话,陈俊生看着手机屏幕。凌玲的声音有点紧,像是绷着一根弦。

结果要第二天才出来。陈俊生带乐安回家,凌玲迎上来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亲了亲。

“饿了吧?汤在锅里。”

陈俊生换了鞋,坐到餐桌前。凌玲端来一碗排骨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粒枸杞。

“回学校了。”凌玲坐下来,手里拿着勺子搅汤,“他说宿舍修好了。”

陈俊生喝了一口汤。“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凌玲低下头,“俊生,平儿这孩子心重,你别怪他。”

“我没怪他。”

陈俊生放下碗。他想起平儿临走前给他发的微信:爸,药的事你查清楚。

他没回那条微信。

第二天陈俊生自己去拿结果。李越泽把报告递过来,表情很沉。

“检测出苯二氮卓类药物成分,属于安眠药。”

陈俊生捏着报告,手指发麻。“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长期给孩子喂安眠药。”李越泽看着他,“剂量不大,但时间不短。至少一年以上。”

陈俊生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半天没动。

诊室很安静,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想起乐安一岁多的时候,凌玲说孩子夜里哭闹,她整宿整宿睡不好。

后来乐安不哭了,凌玲说孩子大了,懂事了。

原来不是懂事了。

陈俊生把报告折好放进内衣口袋。他走出医院,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打车回家。

推开门,凌玲正在喂乐安吃午饭。乐安坐在餐椅上,勺子递到嘴边就张嘴,不喂就低头玩手指。

“回来了?”凌玲站起来,“结果怎么样?”

陈俊生看着她。这个女人跟了他五年,给他生了乐安,每天做饭洗衣,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的脸上带着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结果没出来。”陈俊生说,“医生说再等两天。”

凌玲的笑容松了松。“那再等等。”

陈俊生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给平儿发微信:你说的药,还有吗?

平儿回得很快:我留着呢。在萧姨那儿。

萧玉洁是楼下的邻居,退休教师,平时跟平儿关系好。

陈俊生回了一个字:好。

他抬起头,凌玲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秒,凌玲移开目光,低头给乐安擦嘴。

“俊生,汤在锅里,你自己盛。”

“不喝了。”陈俊生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他出了门,没坐电梯,走楼梯下去。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掏出手机打了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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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俊生父母来那天,凌玲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还有乐安爱吃的鸡蛋羹。

陈永孝坐在主位上,头发全白了,腰板还挺得直。林瑞芳挨着老伴坐,手里攥着一条手帕,隔一会儿擦擦嘴角。

“乐安最近怎么样?”陈永孝问。

“好着呢。”凌玲给乐安围上围嘴,“就是说话晚,别的都正常。”

陈俊生坐在对面,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平儿,平儿正低头摆碗筷。平儿是陈俊生叫回来的,他说爷爷奶奶想他了。

乐安坐在儿童椅上,手里攥着一根勺子,低头在碗里戳。凌玲舀了一勺鸡蛋羹喂他,他张嘴含住,嚼了两下咽了。

“这孩子吃饭还行。”林瑞芳说。

“就是认人慢。”凌玲笑了笑,“医生说慢慢来。”

陈永孝叹了口气。“俊生,你也别太急。孩子的事急不得。”

陈俊生嗯了一声。

饭吃到一半,乐安忽然放下勺子。他两只手撑着儿童椅的扶手,身子往前探了探。凌玲伸手去扶他,他躲开了。

乐安从椅子上滑下来,双脚落在地上。一桌人都看着他。他站了两秒,迈开步子,绕过桌角,朝平儿走去。

凌玲站起来。“乐安——”

孩子没停。他走到平儿椅子旁边,仰起头。平儿低头看着他,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乐安抬起右手,胖乎乎的食指伸出来,越过平儿的碗、平儿的筷子,稳稳地落在平儿脸上。

饭桌上安静了。陈永孝的筷子掉在桌上,林瑞芳捂住了嘴。

陈俊生手里的筷子也掉了。他看着乐安,四岁的儿子站在平儿面前,手指点着平儿的脸,又叫了一声。

平儿整个人僵住了。他不敢动,眼睛看着陈俊生。

凌玲的碗掉在地上,白瓷碗磕在地砖上碎成好几瓣。汤水溅到她的裤脚上,她没躲。

陈俊生慢慢转过头,看向凌玲。她站在桌边,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颤。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凌玲。”陈俊生的声音很平,“乐安会说话。”

“他……他乱叫的。”

“医生说他不会认人。”

凌玲蹲下去捡碎瓷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她像没感觉似的攥紧了那块瓷片。

平儿终于动了。他弯下腰,把乐安抱起来。乐安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不动了。

陈俊生看着这一幕。乐安在平儿怀里很安静,呼吸平稳,小手攥着平儿的衣领。平儿拍着他的后背,动作很轻。

“爸。”平儿的声音有点哑,“弟弟平时不这样的。”

陈俊生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凌玲面前。凌玲还蹲在地上,碎瓷片攥在手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起来。”陈俊生说。

凌玲站起来,抬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嘴唇抖着。

“俊生,你听我解释——”

“警察马上到。”陈俊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那份毒物筛查报告,“乐安体内有安眠药,至少吃了一年。凌玲,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凌玲的手一松,碎瓷片落在地上,啪的一声。她的腿软了,往后靠住餐桌,桌上的碗碟跟着晃了晃。

林瑞芳站起来。“俊生,这是怎么回事?”

“妈,你先带爸回去。”陈俊生把报告递给她,“回头我跟你说。”

陈永孝慢慢站起来,看了凌玲一眼,又看了乐安一眼。老人没说话,拉着老伴往门口走。林瑞芳走到门口,回头想说什么,被陈永孝拽了一把。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四个人。乐安趴在平儿肩上,已经睡着了。凌玲靠在餐桌边,脸上全是泪。

“我没办法……”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冷佳清欠了高利贷,催债的天天堵门。我实在没办法……”

陈俊生看着她,没说话。

“乐安一岁的时候,我给他买了保险。我想着,他要是有点什么问题,我能拿到钱,把佳清的债还了……”凌玲捂住脸,“我没想到会这样,我真的没想到……”

平儿抱着乐安往客房走。经过陈俊生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爸,弟弟我先哄着。”

陈俊生点了点头。平儿进了客房,关上门。

楼下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