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3日,“三星堆-金沙与周边文化交流”专业沙龙在北京举行。此次沙龙不仅集中发布4项“三星堆-金沙”多学科研究新成果,更汇聚了北京大学、四川大学及多家文博机构的顶尖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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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堆-金沙与周边文化交流”专业沙龙现场。张炎良 摄

与会专家通过主旨演讲与圆桌对话,从史前基础、世界青铜文明、艺术价值及空间分布等多个维度,深入剖析了以“三星堆-金沙”为代表的古蜀文明。这场跨越时空的学术对话,不仅揭开了古蜀文明“从何而来、如何形成”的谜题,更为阐释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提供了坚实的考古支撑。

溯源史前底色:

宝墩文化为三星堆文化提供不可或缺的史前土壤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一级教授赵辉,以《四川盆地的新石器化过程——三星堆文明的史前基础》为题,梳理四川盆地史前文化演进过程,溯源三星堆文明发展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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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堆遗址K8坑象牙层与器物层

他指出,四川盆地由于地理相对封闭,其文化演进路径与中原存在显著差异。在末次冰期结束后,当黄河、长江中下游地区已普遍向农业文化转变时,四川盆地仍长期停滞在旧石器采集狩猎阶段,其全面“新石器化”的进程直到距今5000年左右才真正开启。

赵辉认为,这一进程的启动,得益于两条外来文化通道:一是沿三峡上溯的长江中游文化输入稻作体系,二是从西北马家窑文化沿岷江南下形成桂圆桥文化,带来北方粟黍旱作农业。

至宝墩文化阶段,成都平原完成农业转型,大邑高山遗址遗存显示水稻占比超九成,旱作与稻作在此融合共生,四川盆地正式纳入全国新石器农业“多元一体” 格局。

赵辉强调,宝墩文化时期社会复杂化进程极快,以宝墩古城(面积达276万平方米)为代表的聚落群,已显现出大型地域国家的雏形。正是宝墩文化奠定的农业基础与社会结构,为后来三星堆文化的辉煌绽放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史前土壤。

成都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副研究馆员唐淼在对话中补充,三星堆、金沙诸多文化特质均直接承袭宝墩传统:沿河流布局的城址规划、斜坡堆筑城墙配壕沟的营建技术、稻粟兼种的农业体系、竹骨泥墙民居、象牙与权杖使用习俗等,完整呈现成都平原文明四千余年未曾中断的本土传承脉络。

三星堆-金沙的青铜文明

是全球青铜时代独树一帜的艺术高峰

在主旨演讲中,四川大学文科一级教授霍巍将视野拓展至全球。他指出,世界青铜时代大体可分为西方、欧亚草原与东方三大系统,而三星堆-金沙的青铜文明是东方系统中极具特色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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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堆遗址祭祀坑出土圆形青铜箔片

霍巍认为,三星堆的青铜铸造技术本源来自中原的块范法,其出土的青铜尊、罍等容器与中原礼制“同源共宗”,构成了其文化的底色。但古蜀人并未止步于此,他们创造性地融合了黄金工艺、域外资源以及本土信仰,铸造出青铜神像、神树、纵目面具等专属祭祀器物,构建独有的人神沟通信仰体系。同时,三星堆出土的红玉髓珠、海贝、黄金权杖等物证,揭示其与欧亚草原、南亚存在远距离资源与文化往来,是早期南方丝绸之路关键枢纽。

霍巍认为,三星堆-金沙的青铜文明兼具双重价值:对内,作为长江上游区域性文明,与中原商文明并行发展,丰富中华文明多样性;对外,作为全球青铜时代独树一帜的技术与艺术高峰,以较成体系的祭祀遗存填补了文献记载、实物稀缺的东方巫觋文明空白,为世界早期文明比较研究提供全新样本。

四川大学荣誉教授、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荣休馆长许杰从艺术史角度进一步阐释了这种独特性。他指出,三星堆的青铜雕像不仅有同时期世界上最高大、最完整的独立青铜铸造人像,更展现出以平面体现立体、以静态体现动态的卓越视觉表现力。这种将中原礼器传统与本土宗教信仰完美结合的创造力,改写了“东方青铜文明重容器轻人像”的传统认知。三星堆-金沙的发现证明,古蜀文明并非孤立的“奇观”,而是世界青铜时代一个独特的技术与艺术高峰,是早期文明跨区域交流与复杂性的杰出代表。

学者一致认为:

成都平原是早期中国的“十字路口”

关于古蜀文明与周边的关系,学者们一致认为,成都平原是早期中国的“十字路口”。

北大考古文博学院教授、三星堆研究院学术院长孙华介绍,三星堆文化遗址可划分为“主控区”与“影响区”,其文化因素不仅向东深入鄂西,向南通过云南远播越南北部,向北也通过嘉陵江河谷与关中地区相连。三星堆器物坑中来自北方燕山矿区的红玉髓珠、热带印度洋及西太平洋沿海的海贝,以及金沙遗址中辗转来自良渚的十节玉琮,都是长距离交流的物证。而文化中心转移至金沙遗址后,古蜀国对外重心转向北方,依托蜀道与周王朝建立紧密同盟,参与牧野伐商之战,宝鸡鱼【弓鱼】氏聚落成为周蜀交流中转站,中原文字、工艺持续传入四川盆地。古蜀并非单向吸收外来文化,还将融合创新后的玉璋、凹刃玉凿等器物向南二次传播至云贵、东南亚,扮演区域文化中转枢纽角色。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副教授赵昊指出,四川盆地是早期中国文化往来的“十字路口”,中原、甘青、长江中下游乃至欧亚草原的文化要素在此交汇。从农作物体系、日用陶器,到青铜铸造、玉器加工、跨区域资源流转,多重文化的碰撞融合共同塑造古蜀文明面貌。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馆员冉宏林补充,三星堆地处中原文化圈与“半月形文化带”的纽带位置,尽管器物面貌独树一帜,但礼仪制度、工艺技术始终和国内同时期青铜文明深度勾连,这正是多元一体叙事需要传递给公众的核心内核。

三星堆价值阐释

正从“中国考古”走向“世界考古”

本次沙龙不仅是对学术成果的总结,更是对遗产价值传播的新思考。

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馆长张擎介绍,金沙陈列升级工作立足两大核心叙事:一是展现三千年前古蜀先民顺应河流、引水筑城、稻渔共生的生存智慧;二是深挖太阳崇拜、多层宇宙观等精神信仰,以太阳神鸟、青铜神树串联三星堆、金沙一脉相承的祭祀体系。金沙文明继承三星堆工艺与信仰传统,同时持续吸纳中原、长江中下游、域外文化资源,其开放包容特质更是当代成都城市精神的远古源头。

三星堆遗址管委会副主任朱亚蓉提出三星堆遗产三重价值定位:一是长江上游成熟早期国家的历史价值,完整都城遗存填补古蜀无文献记载的历史空白;二是实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阐释价值,兼顾本土特色与华夏共性;三是中国考古创新标杆的科普价值,多学科同步发掘新模式为行业提供范例。博物馆通过数字剧场、VR考古、互动展厅,将专业考古成果转化为通俗可感的大众文化资源,搭建学术与公众之间的桥梁。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哈佛大学人类学系博士后何晓歌表示,如今三星堆已成为海外认识中国考古的标志性名片。国际学界热衷于将其与埃及、玛雅、安第斯文明开展跨文明对比研究,不再仅惊叹于其“奇”,而是更关注它所能回答的普遍性人类学问题,如性别考古、礼仪与社会组织、技术创新路径等。这提示我们,三星堆的价值阐释正从“中国考古”走向“世界考古”。

整场沙龙以多学科、跨时空、全球化的多元视角,串联起从新石器宝墩文化到商周三星堆、金沙的完整文明链条,清晰勾勒出古蜀文明立足本土、联通四方、兼容创新的发展路径。

学者们普遍认为,三星堆-金沙遗址在多元一体的中华文明,乃至世界青铜文明中都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应当在做好遗址价值阐释的同时,不断推动遗址价值从专业表达走向公众传播,系统讲好三星堆-金沙故事,增强文化遗产的吸引力、感染力与影响力。

红星新闻首席记者张炎良 北京报道

编辑 张莉 审核 官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