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4年春,我叫陈桂芝,二十岁,是湘中一个叫砚墨坪的小山村里最普通的姑娘。
那年插秧季,公社来了一批城里下乡的知青,被安排在我们大队落脚。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爱凑热闹,偷着往知青宿舍方向瞄,看看这帮城里娃长什么模样。
我没去凑,端着一盆衣裳蹲在溪边搓,结果人没去找,人自己就来了。
他叫方远志,二十三岁,省城来的,手上没一个茧子,说话带着股城里人的斯文劲儿,跟我们村的男人站在一块儿,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头一回开口跟我说话,是蹲在溪边帮我捞起一件被水冲走的衬衣,捞上来还没忘了背过身去,把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才递给我,脸红到了耳根,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我也没说话,接过衣裳就走了。回到家,不知怎的,把这事跟我娘说了,我娘斜了我一眼,笑我:"人家不过是顺手捞了件衣裳,你就记到心里去了,傻不傻?"
后来我自己也想不明白,一个从小在城里念书、写字比我整个村子都好看的男人,怎么就相中了我这个泥腿子。他说,就喜欢我这双眼睛,看什么都认真,连插秧都像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我说,我哪有那么好。他说,你就是好。
我娘拦了半年,拗不过,1974年秋,我嫁给了他。
婚后的日子,旁人看着艰苦,我过着却像蜜渗进了土坯墙缝里,哪儿哪儿都是甜的。他每天跟我一块儿下地,收工回来替我烧火,半夜孩子哭了他先爬起来哄。五年里,我给他生了四个娃,两个儿子,两个闺女,挤在一张土炕上,把那间四处漏风的小屋子闹得像过年。
他搂着我说,等以后条件好了,给你盖砖房。
我信了。
可1979年那个落着大雪的冬夜,他只留下一封信、一沓积了多年的钱票,连孩子的面都没露去看一眼,就走了。
村里人的话像石子,一颗一颗往我心上砸:"城里男人回了城,还能记得你这个乡下女人?"
我蹲在灶膛前哭得直不起腰,哭完了,还是得爬起来给四个娃煮糊糊。
就这样撑了整整五年。
1984年开春,我攥着他信封里那个地址,带着四个孩子扒上了进城的火车。
可当我站在那扇朱漆大铁门外,抬头看清门楣上那块牌子的时候,我这双腿,说什么也迈不动了。
01
砚墨坪是湘中腹地一个不起眼的小山村,四面环山,进出只有一条烂泥路,一到雨季就没法走人。村里一共八十来户,大半都姓陈,土坯房一排接一排,猪圈跟灶房挨着建,烟火气和泥土味混在一块儿,就是这里全部的味道。我爹陈有根在村里当了二十年的老农,我娘李翠云生了我和我弟两个孩子,家里穷,但不缺饭吃。
我从小跟着我娘下地,十四岁就能独当一面插一亩地的秧,手上的茧子摞了一层又一层。村里人见了都夸,说陈家闺女能干,将来是过日子的好手。
但能干归能干,在那年头,一个山沟沟里的姑娘,眼界也就圈在这几座山之间,往远了想,不过是嫁个本村的庄稼汉,过一辈子锄地烧火的日子。
1974年春天,公社通知各大队接收一批城里来的知青下乡插队,我们砚墨坪被分到了六个人。村支书老赵头提前半个月就在操场上喊话,说这些城里娃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大伙儿要好好帮带,不能让人家在咱这儿吃苦受委屈。
话音刚落,底下的老娘们儿就开始咬耳朵:"城里娃能干啥?手上没茧子,扁担都挑不稳,还来教育咱们?"
六个知青是坐大队的牛车进村的,到村口的时候,半个村子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
我端着饭碗站在门口,远远瞅了一眼,男的女的都有,穿着比村里人整齐,行李卷扎得结实,一个个站在牛车边上四处打量,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局促。
六个人里,有一个格外显眼——个子高,比旁边的人高出一头,戴副细边眼镜,背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往那儿一站,不说话,就跟村里那帮糙汉子拉开了一截。我娘从身后戳了我一把,低声说:"看啥呢,饭都凉了,回来吃饭。"我没动,多看了两眼,才转身进屋。
六个知青被安排住在大队部旁边的两间空屋子里。
头一天晚上,老赵头摆了两桌饭替他们接风,杀了一只鸡,算是村里难得的荤腥。
我娘被叫去帮厨,我跟着打下手,端菜进去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男知青就坐在靠门的位置,低着头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什么。
我把菜搁在桌上,他抬起头道了声谢,眼镜后头的眼睛看了我一下,又低回去了。
我娘事后问我:"那几个知青里,你觉得哪个看着顺眼?"我说:"没注意。"我娘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我懂,她什么都看出来了。
02
认识方远志,说来也是一桩说不清的缘分。
知青们来了半个月,慢慢跟村里人混熟了。六个人里头,有两个城里姑娘娇气,下地没两天就叫苦叫累,有个男的脾气大,跟老农闹了一回,被老赵头批了。
唯独方远志,话不多,干活却认真,跟着社员出工从不叫苦,收工了还帮着挑水扫院子,村里的老农背地里说,这个戴眼镜的城里娃,是几个知青里最像回事的一个。
那天我去溪边洗衣裳,搓着搓着,一件白衬衣叫水流带走了,我追了两步没追上,急得直跺脚。就听见上游传来一声:"等一下!"
我抬头,就看见方远志卷着裤腿从石头上跳下去,蹚进溪水里把衬衣捞了起来。
他捞上来之后背过身,把衬衣叠得整整齐齐,才转过来递给我,脸红到了耳根,眼镜片后头的眼睛往旁边瞄着,嘴里说:"你的衣裳……给你。"我接过来,说了声谢,就走了。
回家把这事跟我娘说了,我娘斜了我一眼,笑我:"人家不过是顺手捞了件衣裳,你就记到心里去了,傻不傻?"我说没有,我娘就笑,不接话了。
打那以后,方远志见了我,就不像见了别的村里人那样点个头走开,他会停下来说两句话,问问今天出工干什么,问问地里的稻子长势,有时候帮我把装秧苗的篓子提一段路。
村里人眼睛毒,没几天就开始嚼舌根,话传到我娘耳朵里,我娘当晚就把我叫进屋,我爹坐在炕沿上,抽了半袋旱烟,才开口说:"桂芝,那个知青……你跟他咋回事?"
"没咋回事,"我说,"就是认识。"
"认识就行了,"我爹顿了顿,眼神落在烟袋锅上,"城里人跟咱不是一路,你心里有数。"
我应了一声,出去了。
可没过多久,方远志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是一个傍晚,我在院子里喂鸡,听见院门响,转头一看,方远志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把从地头折来的野菊花,脸比那天捞衬衣时还红,清了好几次嗓子,才开口:"陈桂芝,我……我想跟你处对象。"
院子里顿时静得只剩鸡叫声。
我娘端着碗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开口就是:"你家哪儿的?父母干啥的?你一个城里来的,看上我家桂芝什么了?"
方远志没躲,站直了一一回答:"我家省城的,父亲在工厂上班,母亲是小学教员。我看上桂芝,是因为她干活认真,为人实在,我觉得她好。"
我娘拿眼神剜了他半天,哼了一声,把碗往石墩上一搁,说:"好有什么用,你在这儿插队,哪天政策变了,你回了城,我闺女咋办?"
方远志没回嘴,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婶子,这个我没法打包票,但我可以保证,我对桂芝是认真的。"
我娘把他撵走了。但他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还来,带了城里带来的糖,带了从山上摘的野果,坐在院门口等,不进门,就等我娘松口。
村里人看热闹,有人说这城里娃是死心眼,有人说是一时图新鲜,撑不了多久。
就这么耗了三个月,我娘才叹了口气,让他进了门。
03
我跟方远志的婚事,在砚墨坪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不是没有人反对。我的远房表叔陈福来,当着我爹的面说:"有根啊,你这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城里男人靠不住,他今天说得好听,等哪天政策松了,他拍拍屁股走人,桂芝一个人带着孩子,你叫她咋过?"
我娘听见,直接把陈福来堵了出去,关上院门,转头对我爹说:"桂芝都认定了,咱拦不住,就盼着那个城里娃是个实心人。"
1974年秋,我和方远志在大队部摆了两桌,没有婚纱,没有彩礼,借了邻居家的一块红布搭在门头上,算是成了亲。方远志把他带来的那件最好的蓝布中山装穿上,袖子有点短,但是熨得平平整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老赵头来喝喜酒,喝了两盅,拍着方远志的肩膀说:"小方,桂芝是咱村里的好姑娘,你可别负了她。"方远志说:"老支书放心,我绝不会。"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要好过,但也比旁人想的更叫人说嘴。
方远志不像村里的男人,从来不觉得烧火做饭是女人的事,我去地里,他就在家生火;我洗衣裳,他就挑水。村里的老娘们儿一开始还说闲话,说这城里男人哄媳妇有一手,把桂芝迷得七荤八素的,背地里戳着脊梁骨笑,说我们两个成天腻在一块儿,那点动静半个村子都听得见,不嫌臊得慌。
我娘气得找上刘婶的门,拍着门框说:"人家两口子的事,轮得到你说嘴?你自家男人三天两头烂醉,你咋不嫌臊?"刘婶被堵得哑口无言,此后才消停了几天。
但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说什么,我没空搭理。
方远志白天跟我一块儿下地,收工回来替我烧火,半夜孩子哭了他先爬起来哄,轻声在孩子耳边哼些我听不懂的曲子,哄睡了才重新躺下来。就是再苦的日子,他也没皱过一次眉头。
1975年春,我生了老大,是个儿子,方远志给他取名念生,说是要记住他出生在这片土地上。老赵头来看孩子,说这名字好,接地气。
1976年,我又生了个女儿,方远志给她取名招弟。
1977年老三来了,真是个弟弟,方远志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给孩子取名念平。1978年,老四来了,又是个闺女,方远志说就叫念安,平平安安。
四个娃挤在一张土炕上,把那间土坯房闹得鸡飞狗跳,也热热闹闹。他搂着我那双磨出茧子的手说,等以后条件好了,给你盖砖房。我靠着他的肩膀,说,我信你。
04
四个孩子一个接一个,日子过得快,也过得紧。
方远志的工分跟村里男劳力一个标准,我坐月子那阵出不了工,全靠他一个人撑,有时候我娘送点粮食来接济,方远志不肯要,我娘就趁他不在家悄悄塞进米缸里。
粮食不够,方远志就少吃,把多的留给我和孩子。我发现了,跟他吵,他说:"你在喂奶,你得吃饱。"我说:"那你呢?"他说:"我皮实,饿不坏。"
就是这么苦的日子,他从来没有一句抱怨。
但有一件事,让我心里一直有根刺。方远志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省城寄来的信,有时候是他父母写的,有时候信封上的字我认不全,问他,他说是以前的同学。
我不识字,看不出什么,他每次看完信,就自己叠好收起来,脸上的神情说不清,像是有什么事搁在心里,始终没有说出来。
1978年秋天,村里开始传消息,说上头的政策有变,知青要陆续回城了。
这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砚墨坪顿时泛起了涟漪。知青点那边的人开始频繁收信,凑在一块儿低声说话,说到一半,见了村里人就停下来,脸上带着局促的笑。
我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有天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我才开口问方远志:"村里说知青要回城,是真的?"
方远志在灯下补一块布,头没抬,说:"听说是有这个意思。"
"那你呢?"我说。
他这才放下针线,抬头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说:"桂芝,你信我。"就这几个字,没有别的。我没再追问,把灯吹了,躺下来,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那之后,方远志沉默得越来越厉害,出工回来不爱说话,饭吃得也少,夜里我醒来,有好几次看见他坐在炕沿边,对着窗户发呆,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得他侧脸上的神情叫人看不透。
有一夜,老大念生发烧,我们两个在炕上守了大半夜,烧退了,孩子睡着了,方远志把孩子盖好被子,在炕沿坐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桂芝,这几个孩子,随你姓也行。"
我坐起来,看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说,"就是说说。"
"方远志,"我压低声音,"你有话就直说,别绕。"
他沉默着,没接话,只是把念生的被角又掖了掖,背对着我躺下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把话压回了肚子里。
05
腊月二十那天夜里,砚墨坪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厚得把院子里的柴垛都盖住了。
我抱着念安哄睡,方远志说他出去看看柴垛,我说小心滑,他"嗯"了一声,披上棉袄出去了。
我等了很久,没听见他回来的声音,起身去推院门,发现院子里没人,雪地上只留着一串往外走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院门外,消失在夜色里。
我不知道在院门口站了多久,脚都冻麻了,才转身进屋。
炕头上放着一封信和一沓钱票,用一块破布压着。信是他写的,我不识字,当晚把信揣进怀里,第二天天亮,去找大队里识字的小学老师念给我听。
信不长,说他有些事情必须去处理,留下这些钱请我保重,好好把孩子养大。
最后一句是:"对不住你,桂芝。"
我坐在小学老师家的板凳上,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听了两遍,没哭,站起来,谢了老师,把信叠好装进怀里,走回家。进了院子,四个孩子围上来,念生仰着脸问:"娘,爹呢?"
我蹲下来,把四个孩子搂在怀里,说:"爹出远门办事去了,过阵子回来。"
念生歪着脑袋看我:"那是多久?"我说:"快了。"
但我知道,这个"快了",不知道是多久。
村里人的嘴,比冬天的风还凉。刘婶在井台边当着一帮老娘们儿的面,拍着大腿说:"我早就说过了吧,城里男人靠不住,玩够了拍屁股走人,留下四个娃给她,活该!"
我挑着水桶经过,听见了,停下来,换了个肩,冲刘婶说:"刘婶,你要是闲,帮我看两个孩子,我少说也谢你半袋红薯。"刘婶噎住了,周围的人忍着笑,我挑着水走了。
背过身去,眼眶是热的,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四个孩子,最大的念生才四岁,最小的念安刚满一岁,我一个人又要下地挣工分,又要照看四个娃。我娘隔三差五来帮忙,但她自己身体不好,我爹的腰伤越来越重,家里也难。
有一回念安发高烧,我背着她去公社卫生所,来回走了十几里山路,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另外三个孩子饿着肚子挤在炕上等我。我把念安放好,进灶房一看,连米缸都见底了。
我蹲在灶房里哭了一场,哭完了,抹把脸,去敲了邻居赵二叔家的门,借了两碗米回来,给孩子们煮了一锅糊糊。
赵二叔把米递给我的时候,低声说了句:"桂芝,你一个女人不容易,有什么难处就开口。"
我接过米,说了声谢,没再多说,转身回去了。
念生懂事早,五岁就知道帮我烧火,招弟学着帮我看弟弟妹妹,念安走路还歪歪扭扭的,就跟在姐姐屁股后头转。每天出工前,我叮嘱念生看好弟妹,不许去溪边,不许爬墙头,念生每次都点头,一脸大人模样,看得我又心酸又好笑。
就这样,一天一天往前拖,拖过了冬,拖过了春,孩子们一天一天长大。
方远志留下的那沓钱票,我省着用,到第四年,快见底了。
那年冬天,我把那封信和信封里夹的一张地址纸都翻了出来,让念生把地址念给我听。念生那年刚上小学,认字不多,磕磕绊绊把地址念出来,是省城的一个地方,街道名字他也说不全。
我把地址抄在一张旧报纸的边角上,重新揣进了怀里。
06
1984年开春,我做了一个决定——进城找人。
这个决定说出来,先把我娘吓了一跳。
她端着碗,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桂芝,你疯了?省城那么远,你一个女人,带着四个娃,去了找谁?那个地址能不能找到人还不一定,你万一找不着怎么办?"
"找不着,"我说,"我再想别的办法。"
我娘把碗往桌上一拍,说:"方远志走了五年,说不准早就另起炉灶了,你这时候找上门去,你不嫌丢人?"我说:"娘,我不是为了我自己,四个孩子总得有个说法。"
我娘沉默了很久,把脸转向窗外,最后长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再说。
我把家里剩的钱票数了数,凑了路费。
临出发前,找到隔壁刘婶,低声开口:"刘婶,我要进城两天,四个孩子能不能托你看着?"刘婶平时话多,这回倒是利索,说行,放她这儿,你去吧。
我把孩子的口粮、衣裳交代清楚,叮嘱了刘婶一遍又一遍,转身要走,老大念生死死抓住我的背篓带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你要去找爹,带我们一起去!"
老二招弟抱着念平缩在门槛边,眼泪砸在泥土地上,念安躲在姐姐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看着这四张脸,心一横,全带上了。
一路上扒货车、蹭长途班车,四个娃挤在一个破棉被里睡成一堆,到了省城下车,个个脸都冻成了紫色。我按着那张地址纸一路问过去,越问,心里越往下沉——
那条街上的行人全是西装皮鞋,我这一身打了六七个补丁的棉袄,带着四个鼻涕娃娃走在路中间,路人绕着我们走,眼神像看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
拐进一条种了老梧桐树的街道,远远就瞧见一处大院,门口停着好几辆黑色小轿车,院墙刷得雪白,大门朱红色,漆得发亮。
门楣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我离得远,看不清写的什么,可这双腿就是不敢往前迈。
念生拉了拉我的手,仰头问我:"娘,就是这儿?爹在里头?"
我攥着那张地址纸,深吸一口气,低声说:"走,进去找你爹。"
我牵着四个穿补丁棉袄的娃刚挪了两步,哨兵的眼神就像刀子扫了过来,人已经横在我面前:"站住!干什么的?"
他上下打量我这身煤灰棉袄,又盯了盯我身后四个娃,眉头拧紧了:"这里是机关单位,普通群众不得入内,你走错了。"
"同志,我找方远志,这是他五年前留的地址,劳烦帮我通报一声——"
我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封摸得起了毛边的信,双手抖着往前递。
哨兵瞟都没瞟,把我往外一推:"这里没有这个人,带着孩子赶紧走!"
我梗着脖子刚要再说,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呢子大衣的人簇拥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首长走了出来,中间夹着个穿藏青中山装的年轻男人,正低头翻着什么文件,嘴里轻声汇报着什么。
那男人抬起头的一瞬间,我抱着念安的手猛地一紧,孩子被我箍疼了,"哇"地哭出声来。
是他。是方远志。
他也看见了我,脸唰地白成了一张纸,手里的文件夹"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个抛下我和四个孩子整整五年的男人,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桂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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