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在读西南地方史的时候,会下意识形成一种固有认知,认为贵州作为地域名称自古便存在,这片高原山地从秦汉起就拥有统一的地域称谓。在我看来,这种印象其实是后世省级行政区建立之后形成的反向投射,当我们把目光拉回两宋时期的西南大地,就会发现“贵州”这个地名,诞生之初仅仅指代贵阳主城一隅,它从一句帝王敕文中的称呼,再到正式定为州名,整个过程并不是大宋王朝直接开疆拓土、设立正州的结果,而是中原王朝与西南土著部族长期互动,在羁縻制度框架之下慢慢形成的文化与行政符号,地名的演变本身,就是宋代西南边疆治理最生动的缩影。
此为后世古绘本,并非宋代同期画作,仅作历史风貌参考
北宋开宝七年,也就是公元974年,矩州土著首领普贵率众归附宋朝,宋太祖为此专门颁布敕书,敕文中写下“惟尔贵州,远在要荒”。这是现存文献之中,“贵州”一词第一次出现在文字记录当中。这里首先需要厘清一个极易混淆的史实,我认为最关键的一点在于,此时的“贵州”,并不是朝廷官方行政建制上的正式州名,仅仅是宋太祖在敕书里,对矩州这片区域使用的别称。
此为后世古绘本,并非宋代同期画作,仅作历史风貌参考
矩州这一建制名称依旧保留,普贵受封的官职仍然是矩州刺史,行政层面并没有发生改名。之所以会出现矩州又被称作贵州的现象,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是土语音转的结果,矩与贵是当地少数民族语言同一地名的不同汉字音译写法,中原朝廷在书写诏令时,选用了“贵”这个汉字来记录当地土语发音,才有了敕文中“贵州”二字。
这份敕文本身的流传脉络也值得留意,它并不收录于《宋史》与《宋会要辑稿》这类宋代官修典籍,最早见于明代官修的《寰宇通志》与《大明一统志》,后来《贵阳府志》以及当代《贵州通史》都引用了这份材料。有部分史学研究者曾就此提出疑问,这份敕文文本是否在流传过程中经过明人的润色,但是主流贵州地方史研究依然认可,敕文记载的核心史实是可靠的,开宝七年普贵纳土归附,敕书中出现贵州之名,是可以采信的历史事实。
要理解这一次归附事件的历史意义,就不能脱离北宋初年的时代背景。五代十国时期,中原陷入长期分裂,西南地区脱离中原政权直接管控,大大小小的土著部族各自割据,矩州便是众多地方部族势力中的一支。北宋建立之后,太祖赵匡胤的战略重心始终放在中原、江南和岭南,首要目标是平定各个割据政权,完成传统汉地的统一。
对于西南高原的山地部族,北宋朝廷并没有足够的兵力与财力,去建立和内地一样由朝廷直接派遣官吏、直接征收赋税的正州体系,羁縻统治就成了最现实的治理方案。所谓羁縻,简单来说就是承认土著首领对本地土地、人口的世袭统治权,朝廷授予首领刺史、知州这类名义上的官职,部族首领向中原王朝称臣纳贡,以此确立名义上的臣属关系,朝廷一般不干预部族内部的习俗、律法与日常管理。
普贵归附,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发生。对普贵而言,接受宋朝的封号,可以借助中原王朝赋予的名分,巩固自身在矩州地方部族中的权威,减少周边其他土著势力的威胁;对宋太祖而言,不必兴兵远征,就能在西南山地获得名义上的疆域声教,稳定南方后方,避免在筹划征伐其他割据势力的时候,西南再起边患。双方各有诉求,最终促成这次归附,“贵州”这个地名,也就在这次政治互动的文书之中,第一次登上历史记载。
从开宝七年敕书出现贵州之名,到宣和元年正式将矩州改名为贵州,中间相隔一百四十余年。在这漫长的一百多年里,矩州所在的西南山地局势并不稳定,土著部族之间相互攻伐,部族首领的传承也时有动荡,中原王朝对这片区域的管控力度时强时弱,时断时续。我认为,这一百多年的动荡,恰恰可以让我们看清宋代羁縻统治内在的局限性。
羁縻制度依靠的是土著首领个人对朝廷的臣服,这种臣服并不牢固,一旦部族内部权力更迭,或是部族之间爆发冲突,中原的权威就很容易受到冲击。北宋朝廷距离这片区域路途遥远,山路险阻,大规模调兵成本极高,很难快速介入地方冲突,因此大部分时候只能被动应对。矩州这片区域,在这百余年间,时而归附,时而出现部族叛离,行政建制名称也长期维持矩州不变,“贵州”只是一个在官方文书中偶尔使用的别称,并没有上升为法定州名。
宣和元年,北宋正式将羁縻矩州改名为贵州。这一次改名,是行政建制层面的调整,意味着贵州从此成为正式州名。但必须反复强调,此时的贵州,管辖范围仅仅局限于今天贵阳主城一带,它只是西南众多羁縻州当中普通的一个,绝对不能等同于今天贵州省的范围。很多非专业的历史爱好者,读到史料里宋代的贵州,会直接代入现代省级行政区的地理概念,由此产生巨大的史实误解。这种误解的根源,就是混淆了古代州级地名和后世省级政区名称,地名在历史长河里,管辖范围会发生巨大伸缩,同一个名字,在不同时代对应的地理空间完全不一样。
宋代的贵州,体量狭小,地处群山之间,人口规模有限,经济发展水平和中原各州差距悬殊,它的行政属性依旧是羁縻州,朝廷依旧依靠土著首领治理地方,和内地由流官治理的正州有着本质差别。北宋末年,王朝内部矛盾不断激化,北方边境压力持续加剧,朝廷能够投入西南边疆的精力越来越少,即便完成矩州更名贵州这件事,也不代表宋朝加强了对当地的直接控制,这次更名更多是对长久以来文书习惯的确认,而非一次大规模的拓土与改制。
北宋灭亡之后,南宋偏安江南,西南边疆的战略地位进一步发生变化。南宋失去北方大片土地,四川、广西以及云贵边缘地带,成为南宋西部重要屏障。但即便如此,南宋政权依旧延续北宋对贵州一带的羁縻治理思路,没有能力深入贵州高原腹地建立直接统治。南宋时期的贵州,依旧是局限于贵阳附近的羁縻小州,地域范围没有发生大规模扩张。两宋三百余年,中原王朝对今天贵州全境大部分区域,都只维持着松散的名义联系,今天贵州境内众多区域,分属不同土著部族,并不隶属于这个名为贵州的羁縻州。
宋代之后,元代接续对西南边疆进行治理布局。元朝在西南推行土司制度,相比宋代羁縻体系,管控手段更为系统化,在这一区域设立顺元等宣慰司,贵州作为地名继续沿用,治所依旧在今天贵阳一带。土司制度继承了羁縻制度承认土著首领世袭权力的内核,同时增加更多层级的军政机构,中原政权对西南的控制力相比宋代有所提升,不过此时贵州依旧不是省级名称。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明永乐十一年,明朝平定思南、思州两大土司之乱之后,裁撤两大土司,设立贵州承宣布政使司。
贵州布政司的设立,标志着“贵州”从一个局限于贵阳一带的州级地名,升级为省级行政区名称。自此,这个诞生于宋代敕文之中的地名,开始用来指代整片云贵高原东部的广袤土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省和省城共用同一个名字,省城叫做贵州,整个布政使司辖区也叫贵州,一直到清代,才慢慢形成固定区分,省城定名贵阳,省名保留贵州,完成地名体系的分离。
梳理完整的地名演变脉络之后,在我看来,“贵州”一名从宋代诞生,到明代成为省名,这一漫长过程,不单单是简单的文字名称变化,更是中国古代多民族统一国家边疆构建过程的一个典型样本。宋代,中原政权受制于自身国力、交通条件与边疆战略优先级,对西南山地只能采取羁縻怀柔的策略,地名的出现,更多是政治文书互动的产物,中原王朝的行政力量很难深入山地社会内部。
宋太祖敕书中那句“惟尔贵州,远在要荒”,“要荒”二字本身就点明了当时朝廷对这片土地的定位,它属于中原文明圈边缘遥远的边地,不属于核心统治区域。宋王朝接受土著首领归附,授予名号,不求直接掌控土地人口,只求边疆安定。矩州改为贵州,也只是对既有称呼的追认,并没有改变羁縻统治的根本格局。
我们也需要客观看待宋代西南治理的历史作用,不能简单认为羁縻制度只是消极的放任。羁縻体系搭建起中原王朝和西南土著部族之间沟通的渠道,官方文书、朝贡往来,使得中原的制度、文化、物产持续向边地渗透,慢慢拉近内地与西南山地之间的联系,为元、明两代进一步经营西南打下基础。如果没有两宋数百年持续不断的名义联系与文化交流,后世在这片区域推行土司制度、建立省级行政区,都会缺少历史铺垫。当然,羁縻模式的短板同样突出,地方部族权力高度自主,部族冲突频发,中原的法令难以落地,文化融合进展缓慢,这也是后世元明两代不断调整西南治理政策,最终走向改土归流的重要原因。
地名本身承载着历史记忆,每一个地域名称的流变,背后都是人群交往、政权博弈、文化交融的漫长故事。很多人看贵州历史,习惯从明代建省开始讲起,会忽略宋代“贵州”地名诞生这段前置历史。可如果跳过宋代普贵归附、敕文定名、矩州更名贵州的史实,我们就无法理解,为什么明代会选择“贵州”作为新建布政司的名称。
正是因为从北宋开始,这个名字已经在官方文书中沿用数百年,以今天贵阳为中心的这一片区域,长期以贵州为世人所知,明代设立省级行政区时,才顺理成章沿用这个早已存在、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地名,将其范围扩大到整个省域。
同时,我们也应当警惕一种过度解读的倾向,不能因为宋太祖敕书中出现贵州二字,就夸大北宋对西南地区的实际管辖能力。宋代的贵州,只是西南群山之中一个小小的羁縻州,它的范围、人口、经济实力都十分有限,宋代朝廷对当地的统治,是一种间接、松散的统治,不存在内地郡县那样的治理能力。后世省级贵州,是在元明持续经营西南,不断整合众多土著土司区域之后才形成的结果,二者不能混为一谈。把宋代的贵州等同于今天贵州省,本质上是用现代行政区划去倒推古代地理,这是地方史研究中需要极力规避的误区。
站在中国边疆史的宏观视角来看,西南云贵高原,山高谷深,交通阻隔,是古代中原政权经营难度最大的区域之一。中原王朝对西南的开拓,不是一场短时间内完成的军事征服,而是跨越千年,分阶段逐步推进的漫长过程。宋代处于这个进程的中间阶段,没有完成大规模的直接统治,却完成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就是在官方文献之中,催生并且正式确立“贵州”这一地名。
这个名字,从宋太祖的一纸敕书出发,历经两宋、元代,最终在明代成为省名,一直延续到今天。当我们今天提起贵州,谈论这片土地的风土、历史与文化,追根溯源,名字的源头,依旧要回到北宋开宝七年普贵归附的往事,回到那句跨越千年的敕文。地名静静留存,把宋代中原王朝与西南土著部族相遇、对话的历史片段,保留至今,等待后人不断细读、辨析,读懂古代边疆构建之中,文明交往的复杂与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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