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本昌公益三次升级,如何绕开“人走课断”死结?
教育内行人
他先是看见了那只书包——一只硕大的、黑色的双肩包,压在一个小学生背上,从远处看像一只移动的庞然大物。游本昌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戴着大眼镜的孩子。
他在街上愣住,后来跟人说,那一刻他心里“五味杂陈”:“现在每一个家庭,起得最早的是孩子,睡得最晚的是孩子,作业量最大的是孩子。”正是这个瞬间,把这位已经演了半辈子“济公”的老人,推上了一条从2007年一直走到生命尽头、跟演戏截然不同的路:给孩子们上戏剧课。
这条路一走就是近二十年,还经历了三次关键的升级。从北京一所小学每周一次的义务课,到杭州全免费的“济公学堂”,再到深入乡村的“种子计划”——每一次升级,都对应着一个前一次模式解决不了的核心问题。
第一次升级,从“验证有效”到“一个人教不过来”
2007年,游本昌结识了北京史家小学的校长,主动提出“我可以去你们学校做快乐教育”,两人一拍即合。此后他每周去学校一次,在课后三点半给孩子们上戏剧表演课,风雨无阻地坚持了六到八年。
这个阶段,他解决的核心问题其实只有一个——证明戏剧美育真的有用。他给孩子们排简单的剧目,让他们时而扮演动物,时而扮演各种身份职业的人。一段时间后,变化出现了:“过去怕见生人的,现在不怵了。”
一个特别不爱学语文的男孩,上完戏剧课交出一篇作文:“看这车水马龙的教室,有人笑,有人讲话,有人看窗外的世界……老师呢?老师在讲台之下,尽显孤独。”孩子的感受一旦被打开,文字自然就有了生命力。
游本昌说得明白:“我们这个艺术不是培养艺术人才,不是的,而是为了打开人的心灵。表达能力、展示能力、沟通能力,这是通过表演能够学到的,而且是通过游戏的方式学会表演,然后通过表演了解人生。”
但单点验证成功的另一面,是覆盖的局限——他一个人、一所学校、每周一次课,撑死也就影响几百个孩子。要让更多孩子接触到戏剧,他必须换一种方式。
第二次升级,从“一所学校”到“全社会”的免费学堂
2015年,游本昌决定在杭州办“济公学堂”,招收对戏剧感兴趣的孩子。两年后学堂开营,开学仪式上他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惊讶的消息:第一期所有学员全额退还报名费,每人9800元。这一期培训,被他办成了公益课堂。
面对众人的不解,游本昌道出原因:他跟杭州有不解之缘,一举成名的《济公》就在这里拍摄,他要回馈这座城市;更重要的是,作为新中国第一批国家培养的青年演员,他上学不仅免费还拿了补贴,“我就想把它做成免费的课堂,希望感谢所有信任我的人,还戏剧于人民”。
这一次升级解决的核心问题,是把戏剧教育从单校单点、面向在校学生的窄场景,扩展成了面向全社会热爱表演的普通人。受众从史家小学的学生,变成从各地赶来的艺术爱好者——覆盖范围突破了“一所学校”的物理边界。
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学堂是集中式线下教学,能到场的终究是少数有条件专程赶来的人。那些真正缺乏艺术教育资源的偏远乡村孩子,压根不可能出现在杭州的课堂里。
第三次升级,让老师教会老师
2018年,游本昌发起成立济公公益基金会,日常工作交由女儿游思涵打理。
第二年,父女俩发起“种子计划”:从全国招募热爱表演的学员,年龄不限、职业不限,进行为期一年的免费专业戏剧培训,之后组成教师团走进基层乡村,一边给孩子们上戏剧课,一边给当地的在岗教师做二次培训——让本地老师学会之后,能在自己学校里持续开课。
乡村戏剧课现场老师指导孩子参与互动练习
截至2026年,教师团已走进全国10个县域的50多所乡村小学,惠及师生3万多人。有案例显示,山区学校里一个13岁男生,平时讨厌写作文、经常得0分或十几分,上了一次戏剧课后,在当天的语文课上交出了完整的一篇作文,让他的语文老师“惊呆了”。
基金会的人说:“就是因为在戏剧课上,别人对他的关注增加了,他被看见了,所以他就愿意表达自己了。”
第三次升级解决的,是前两次始终绕不开的老大难——可持续性。济公学堂覆盖了能到场的爱好者,却触达不到乡村;直接派专业教师短期支教,又会出现“老师走了课程就断”的困境。
种子计划的逻辑,是把方法交给本地人:给当地老师做三天左右的培训,让他们“照见自己的内心”,意识到自己有时对孩子太没耐心、太看重成绩,然后把这套方法带回日常课堂。
课程能不能一直上下去,不再取决于游本昌个人跑不跑得动、支教团队来不来,而取决于本地老师愿不愿意接着教。
这也是为什么,三次升级里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第三次——前两次都还是小范围、小体量的公益尝试,第三次才跳到“培训培训者”的层面,把游本昌个人的能力复制成了可以扩散的体系,从根源上绕开了“人走课断”的短期支教死结。
用基金会宣传大使胡歌的话说,他自己小时候也是一个沉默寡言、封闭内心的小孩,是戏剧改变了他——这正是戏剧美育想抵达的深处。
这套模式,能复制到更多地方吗
种子计划的落地并非没有边界。它高度依赖基金会自筹捐赠,没有市场化营收反哺,项目运行5年覆盖10个县域50多所学校,单县域平均约3000人,无法支撑百万级人口县域的全域覆盖。
落地学校还得具备可灵活调配的课后课时、有愿意长期投入的本土在岗教师——在应试压力极大、艺术类师资完全空白的深度偏远学校,这套模式基本不具备条件。
再看同类项目的命运,更能掂出这套模式的成色。有基层剧团花数年培养乡村戏剧美育年轻学员,走“培养学员→下校授课→覆盖全县”的路子,最终因编制承诺未兑现、学员大半流失而烂尾。
国内绝大多数基层公共文化体系下的戏剧美育项目,财政预算只够支撑一两次送戏下乡或短期培训,资金不向长期师资培养倾斜,最终都演变成一次性节庆活动。
游本昌曾说自己做这些事的动机很纯粹:“济公济公,济世为公;济公文化,无我利他。”《济公》之后,他的人生揭开新篇章,“这都是来自济公,所以我也要还之于公”。戏里他演济公,戏外他做了半辈子“济人”。
从一只压弯孩子脊背的书包,到一座不收学费的学堂,再到散落在10个县域的种子教师——这三次升级递进的,不只是覆盖范围,更是一个朴素信念的落地方式:让每个孩子,都能在舞台上被看见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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