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张钰馨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在不同城市短租，逛菜市场、做饭，融入当地生活；冬天南下、夏季北归，在气候适宜的地方住上半年，建立第二个家。旅居，正在成为越来越多中老年群体的养老方式。
这样的流动背后，是一个不断扩大的旅居养老市场。2025年末，全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到3.23亿，占总人口的23%。
近年来，吉林、云南、黑龙江等多地大力布局旅居养老市场，险企、房企等市场主体也以各自的优势布局旅居赛道。不过，“旅”与“居”的生意背后，还有生活服务与医疗等需求，仍待完善。
退休以后，去另一个地方生活
52岁的杨含把退休视作人生新的起点。旅居，是一种将她的生活重心从工作、家庭中抽离出来的方式。
杨含独自旅居的第一站是山东烟台，她在市中心花1500元租下一间民宿。一个月的时间里，她逛景点的行程只有十来天。其余时候，她在附近的菜市场买上当季的海鲜和蔬菜、做饭，步行10分钟去海边，沿着步道跑步，慢慢过起一种接近“家”的日常生活。
到烟台的头几天，杨含突然觉得自己恢复了“自由之身”。这种感觉是旅居带来的，杨含告诉界面新闻，在退休前，她的生活除了工作基本就是围着家庭转，“感觉还没怎么活，怎么就老了？退休以后还是要有自己的生活，就想出去看看世界”。
杨含还惦记着一家位于海南的养老基地。那里提供她想象中的田园生活，住客可以种菜、采摘、养鸡、做饭。她想，等身边的朋友陆续退休以后，也许可以约上几个人去住一段时间。“把大家聚到一起旅居，这样的场所很好。”
在中国老龄协会2026年3月发布的银发消费专项调查中，把杨含这样的退休人群称作“备老群体”。从备老群体与60岁以上的银发群体自述的消费情况来看，旅游度假位列第一梯队。
一些银发老人，将更长的时间花在旅居上。78岁的金利是典型的“候鸟老人”，每年入冬前从北方前往南方城市，有半年的时间在外旅居。金利的女儿梓瑜告诉界面新闻，其父是慢阻肺患者，在天津时一到冬天容易咳嗽痰喘。海南的气候温暖湿润，父亲季节性“迁徙”至海南居住已有3年，病症明显转好。
2023年3月，金利的老伴去世，他因此低落了一段时间。金利早年受过工伤，其妹妹是“候鸟老人”，见金利一人孤单，便带他去海南旅居。金利和妹妹、妹夫一起在陵水租下一套三室一厅，月租6000元。
金利租住的小区里有很多“候鸟老人”，大家自发组建起了乐器、书画、舞蹈等各类社团。3个冬天过去，金利觉得自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最初，他在乐团里只会敲三角铁，后在其他老人的帮助下学会了电吹管。楼下的空地上，也常有来自全国各地的老人聚在一起聊天、打牌。
像杨含、金利这样开始安排自己退休生活的人，还在不断增加。
一篇2025年发布在《人口研究》的论文提到，我国正处于第二次“老年潮”的起步阶段，预计从2022年持续至2036年，其间将有接近3.3亿人进入60岁并步入老年期。这将是21世纪我国历时最久、规模最大的一次“老年潮”。
人口基数背后，是庞大的老年消费市场规模和逐渐转变的消费观念。杨含告诉界面新闻，她的母亲70多岁，“有能力支付起在外面旅居的费用，但是不太愿意多花钱，超过半个月会惦记家里的事”。而这届低龄老人则不一样。2025年，民政部副部长唐承沛公开表示，新进入的老年人口财富储备相对充足、社会保障较好，消费意愿强烈，涵盖康养、护理、旅游等多个细分领域。
旅居养老，老人愿意为什么买单？
2021年，旅居养老已被纳入国家规划。《“十四五”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和养老服务体系规划》明确提出“打造旅居养老旅游市场”。近几年，国家政策持续鼓励社会资本和各类市场主体参与养老服务、开发旅居养老市场。
险企凭借其资金优势与庞大的客户基础，在旅居养老市场中表现活跃。据行业机构统计，目前市场上已有超过20家头部险企布局旅居赛道。险企多采用“保险产品+养老服务”的模式，客户购买一定金额的保单，可享多地康养社区的换住资格，部分险企的社区亦面向散客。
太保家园大理社区的相关负责人告诉界面新闻，今年投保获得该社区资格函的门槛是300万元，入住人群中资格函客户占三成、散客七成。散客入住30天，单人价格为10468元，双人价格为13888元。冬夏季的长住入住率在80-90%。入住客户的年龄分布在47岁至80岁之间，多来自北上广等一线城市。
险企的旅居项目通常依托CCRC（持续照料退休社区）布局，在适老化、护理和基础医疗服务方面配置完善，通常可以多地换住、跨社区旅居。但高收费制约了入住率。中国房协银发人居分会指出，目前CCRC八成以上费用仍由老人依靠退休金支付，商业养老保险和长护险与社区服务的衔接仍待加强。
上述负责人称，大理社区有不少独自旅居的老人。社区为每位入住者配备管家，平时可陪伴聊天、回应生活需求；还配有基础健康服务，如老人需进一步就医，可由工作人员陪同送往附近三甲医院。以一个月的入住时长为例，大部分人有20天以上生活在社区内。他认为，社区内配套的文娱设施、日常活动和定制游，缓解了独自旅居时的孤独和枯燥感。
中国老龄协会2026年发布的《旅居养老时空大数据分析报告》基于模型计算，33.7%的旅居老人月收入不足2500元，34.2%的月收入在2500元至约6700元之间，合计接近七成。这意味着，大部分老人无法享受险企的旅居项目。
价格也在影响老人对旅居目的地的选择。今年5月，金利从海南回到天津。两周后，慢阻肺的症状又变得明显，“空气确实不如海南好”，他又来到山东旅居。女儿梓瑜负责订宿，她告诉界面新闻，原计划在青岛崂山为父亲租房，但了解到适合房源的月租金约1万元后，最终选择了烟台龙口的东海旅游度假区。当地两室一厅的房子年租只需一两万元。由于旺季短租价格更高，即使冬季房屋空置，按年租也更为划算。入冬前，金利返回海南居住。
金利也住过三亚市一家酒店的康养中心，月租为4500元，周边临近多个旅游景点。但和此前居住的小区相比，他觉得那里少了些“过日子”的感觉。
住在小区时，金利所在的乐器社团逢年过节时会去到三亚、陵水的不同小区演出。康养中心提供三餐，但在小区里，一切都更自由。不想做饭时，他可以去社区食堂，想自己下厨时，就买菜或订菜到家。
梓瑜称，自己的父亲虽已年近80岁，但在体能上仍属“活力老人”，并不需要康养中心的看护服务。如果父亲身体出现问题，也不敢让他一个人待在异地旅居，“万一有点什么事，我怎么马上到身边？普通家庭是不放心的，因为我有工作，不然什么时候飞去哪都无所谓”。
于婷曾和父母讨论过，年纪渐长，每年往返西双版纳和河北的生活还能持续多久？
两位老人均70多岁，在西双版纳旅居养老前，已有心脏病等基础疾病。于婷告诉界面新闻，她的父母在西双版纳旅居三年，每年八月份离开河北老家，次年四月份回。父母的想法是，西双版纳的气候适宜，也交了很多同龄朋友。身体的问题，走一步看一步，不想因此回到老家养老。
和于婷父母一样，从季节性迁徙到考虑留下来的老人正在增加。近年来，多地政府密集出台旅居养老的相关政策。各地争夺的，已经不只是南来北往的“候鸟老人”，而是试图打造“第二居所”，让旅居老人们留下来。
2026年5月，吉林省政府发布旅居康养试点方案，立足避暑、森林、温泉等资源发展旅居康养，计划未来三年投入3亿元。到2028年，全省计划新增3万张旅居康养床位，并建设10个旅居康养景区集聚地、20个旅居康养乡村、30个旅居康养集聚小区和80个旅居养老机构试点，将停留10天以上的旅居康养人次提高至380万。
青岛则希望通过发展旅居康养推动房地产转型。2026年7月，青岛将旅居康养纳入康养地产项目，符合条件的新建、改建项目均可申报，可在缴纳资金方案和医保配套等方面给予支持。政策同时支持利用存量房地产用地建设康养地产项目。
多地把旅居老人纳入本地生活圈。2026年5月，海南省出台推动旅居养老高质量发展措施，提出完善城市“一刻钟便民生活圈”，在社区嵌入式服务综合体系中优先配置养老服务等功能，引导旅居老人积极参与健康讲座、法律援助、紧急救援和生活帮助等公共服务。2026年9月，福建省就乡村旅居发展实施方案公开征求意见，拟在旅居社区（村）配套共享厨房、便民食堂、菜市场、超市、快递驿站等设施。方案还推出“旅居卡”和“旅居村民证”，推动旅居客享受本地公共文化、体育设施同等待遇。
一些旅居老人较多的地方社区，开始了个性化探索。山东威海经开区五渚河社区建立“旅居双报到”和“银龄人才库”机制，旅居老干部、老党员登记后，可根据自身特长参与志愿服务和社区事务。目前已有100余名旅居老干部入库，实现了从“候鸟过客”到“社区家人”的转变。
针对旅居人群的医疗保障政策，也在逐步细化。2021年，海南省229家纳入跨省住院直接结算的定点医疗机构，全部开通普通门诊费用跨省直接结算。2025年，海南开始探索长护险跨省异地结算，并鼓励省外长期居住海南的“候鸟”“旅居”人群除退休职工外在当地参加城乡居民基本医疗保险和长护险。
未及之处是，一些自然资源丰富的旅居养老地远离大城市，医疗资源相对有限。2025年，国家信息中心经济预测部副研究员韩瑞栋等人撰文指出，在旅居养老高峰期，一些旅居养老地面临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供给不足的问题，而在淡季，又面临阶段性闲置问题。旅居养老目的地医疗服务可及性、质量和水平有待提高。
2024年7月，于婷带父母去泰国短途旅行。入住酒店不久，母亲突发心脏疾病，在当地接受取栓手术。病情稳定后，考虑到去北京的飞行时间较长，她带母亲前往昆明继续治疗。进一步治疗的效果良好，母亲又回到西双版纳疗养。
同年12月底，于婷母亲感觉身体不适，亲戚带她前往西双版纳州人民医院就诊。彼时的症状并不明显，加之住院床位短缺，本希望住院理疗的她，在输完液后返回住所。
次年年初，母亲在午休时陷入昏迷，被亲戚送往州人民医院。于婷回忆，母亲因脑梗住院，后又突发心梗，病情复杂，在医院救治约五天后去世。
于婷没有将母亲的离世归因于医院，“已经75岁了，可能身体也到了极限的阶段”。
相较在省会城市昆明的就医经历，她还是觉得西双版纳的医疗资源和高峰期的承载能力有限。老人一旦突发急症，难以乘坐高铁前往昆明，驾车需要8至10小时，转院就医并不容易。
据于婷观察，父母在西双版纳认识的一些老人，旅居几年后已经习惯当地的气候和生活圈，暂不打算离开。不过，他们也陷入两难：回到家乡，担心呼吸道等基础疾病复发；长期留下，又顾虑万一突发重病，当地的医疗条件能否接住他们。
（应受访者要求，杨含、梓瑜、于婷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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