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纽约西村(West Village)的公寓里见到了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Marina Abramović)。
工作区散落着书籍与档案。光线沉在水蓝色地板上,平滑的贴面将回声折射开来。阳台上,几块巨型水晶安静地晒着太阳。客厅一角叠放着她与伴侣收集的唱片。
当她换上一袭招牌式的红袍出现,整个空间的秩序瞬间被改写。她以一种几乎不容置疑的意志与直视,收拢起镜头前所有的光线与焦点。
采访时,她掠过刻有“勇气”(courage)与“爱”(love)的椅背,挑选了那把印着“大象”(elephant)的餐椅坐下。
看着此次来拜访的团队,她开玩笑地说:“迈入八十岁的好处之一,就是不用再回到你们的年纪,太复杂了!你深爱着某人,但世事变迁,接着你陷入剧痛,接着你再次坠入爱河,接着你再次大失所望,如此周而复始,永无止境。这是一种无休止的煎熬,伟大的爱总伴随着伟大的苦难。”
在镜头前,她与我们谈起那场轰动艺术史的告别——《情人·长城》(The Lovers: The Great Wall Walk)。90天、2500公里,她与乌雷在陕西神木二郎山的一条峡谷间迎面相聚,将预设的婚礼走成了最后的仪式;她与我们聊起自己与乌雷的感情,那是早已刻在她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伴随着幸福、磨难与和解;她与我们聊起自己,她说现在自己身体里住着两个玛丽娜,一个是被世人崇拜的英雄玛丽娜,另一个是狂吃巧克力、看烂片、讲恶俗笑话的玛丽娜,她们都在她身体里和谐共处。
今年,他们的回顾展《乌雷与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的十二年》(ART VITAL:12 years of Ulay / Marina Abramović)在阿那亚巡展——12年,相遇、相爱、争吵、分别,恰如一场爱的轮回。
“爱是一切的基础”,阿布拉莫维奇说,“我没有办法做一件我不爱的事,也没有办法和我不爱的人在一起。爱也是冒险、是恐惧、是敢于承担风险,是跳出盒子,别人问我为什么现在要做歌剧,而我就是想在最老的艺术形式上有所创新。” 直到今天,她仍然在爱自己所爱。
现场图,“艺术即生命:乌雷与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的十二年”,阿那亚艺术中心北岸馆
NOWNESS选取了5个阿布拉莫维奇关于“爱”的瞬间,在人们逐渐丧失深度亲密,害怕持续去爱、接受爱的当下,我们试图通过阿布拉莫维奇理解,她眼中的爱。
徒步长城的念头,并非诞生于画廊或书房,而是最早萌芽于澳大利亚中部的红土沙漠。
1975年,阿布拉莫维奇与乌雷在阿姆斯特丹相遇并相爱,随后买下一辆漆成黑色的旧雪铁龙HY客车——这辆前法国邮政的货车成为了接下来五年里他们移动的家。车内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一张一米五宽的床垫、一台单口便携煤气炉,以及在意大利收养的大丹犬“阿尔芭”(Alba)。他们没有固定住所,靠沿途加油站洗澡,将生存成本降至最低。
生活在极端的两头摆荡。从阿姆斯特丹、博洛尼亚到纽约,在他们的行为艺术里,他们同样选择把身体压榨到极限:在《空间中的关系》里赤裸奔跑、肉身重撞;在《灵感 /呼吸》里用烟草塞住鼻孔,嘴对嘴吸入吐出对方肺部的气体,直至缺氧昏厥;在《潜能》里将性命悬于绷紧的弓箭张力之上。这些表演以近乎自残的强度,反复探寻着关系的边界。
上:乌雷/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吸入/呼出》,1977
下:乌雷/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静止能量》,1980
每当城市里的精力消耗殆尽,他们便驾车撤离。1978年初,他们在撒丁岛山区隐居了两个月,清晨协助农户放牧奶羊以换取粗面包与乳酪。他们夜宿于高海拔山脊、废弃的墓地与沙漠,在粗砺的自然节律中,体验着肉身被大地吞没的战栗与平静。
对源头与古老智慧的饥渴,将他们引向更远的地方。1979年底,应澳大利亚视觉艺术委员会邀请,两人卖掉篷车,深入澳大利亚中部内陆。在皮詹加加拉(Pitjantjatjara)土著居住的维多利亚大沙漠中,他们与部落同吃同住,待了整整半年。
上:澳大利亚中部沙漠的乌鲁鲁石
下: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乌雷《漂浮(澳大利亚)》,1980
在高达45摄氏度的酷热与风沙中,他们赤身在星空下入睡,顺应日夜节律。“大量的需求在沙漠里消失,包括对成就和欢呼的需求。”阿布拉莫维奇后来回忆,“在沙漠里,欲望本身是无效的。”
一次在邻水洞穴旁的露营中,一只雄鹰在篝火对面与他们静默对视了一整夜。直到次日清晨,乌雷用木棍轻轻顶触,才发现鹰躯早已被红蚂蚁蛀空。而就在此前不久,部落老人赐予乌雷的命名“Tjungurrayi”,在土著语中正是“死亡的鹰”。
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乌雷《艺术家发现的金子》,1981
望着眼前绵延几千英里的野狗栅栏,乌雷脑海中浮现出东方的另一道痕迹——中国长城。他们之前看过一份宇航员的报告,里面称从月球上能用肉眼看到的人类建筑只有两座:埃及金字塔和中国长城。一个念头在篝火边升起来:以宇宙的尺度来衡量,用行走的方式,一步一步地放下自己,去触碰那些比爱恨更根本的东西。
他把这个想法说给阿布拉莫维奇听,她没有犹豫,两人一拍即合。
阿布拉莫维奇说,“当你行走时,你与大地处于一种直接的对话之中。”
然而,行走对于两个人而言,并非一条在地图上被抽象拉平的征途,而是向着大地的重复扎根。长城蜿蜒于山脊之上,他们不被允许直接睡在长城上,身后跟着近十人的队伍,包括翻译、向导与士兵。为了吃上热饭、有落脚的地方,他们每天花两个小时沿着山道顺降到山脚下的村落,次日清晨再花两个小时爬回昨日停下的终点。
村里的人们从来没见过外籍人士,面对她这样一个独自在腹地大步穿行的女人,只觉得她是“从月球上掉下来的”。当地的妇人三三两两围过来,温柔地摸她的鼻子——村里人觉得多生育能带来好运,以此表达善意。她乐于坐在村头年长女性身边脱下鞋子比脚的大小,那些缠过足的小脚与她的大脚放在一起,总能引起一阵笑声。
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乌雷《情人·长城》,1988
充盈在她肉身记忆里的,是生活化的触觉与味觉。农家妇人总在清晨塞给她两个巨大的煮鹅蛋,左右口袋各放一个,平衡着她走路的重心,支撑一天的体力。在另一户农家,妇人让她去屋外拿“豆腐”,她以为是抱柴火,结果抱回了一块颜色很深、沾着草和冰霜的硬块。妇人把冻豆腐放进热水里清洗切块,两分钟后,她们就吃上了一顿腾着热气的豆腐大餐。
在她脚下,长城呈现为一条由矿物组成的能量躯体。踩着泥砖与岩层,紫铜、水晶与赤铁矿的磁场穿透鞋底:赤铁矿连着血液,紫铜连着神经,电气石连着肝脏。古老的矿物与她的肌肉、骨骼交织在一起,如同星球的眼睛与她的双眼相连。
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在长城行走
在极度的疲惫与静止之间,她在写下了诗篇《空舟入流》。她将长城比作抛光行李的空舟,唯有抛下重负,溪流才能带人驶向安全之地。她写道:
“我只剩下一根手杖,走着走着短了五十多厘米,还有两只鞋,和口袋里的两个鹅蛋。
我身上一无所有。
我梦见自己从另一个梦中醒来,正与我的影子对话。
踏入森林而不惊动微草,潜入水中而不翻起涟漪。
觉知落入我的躯体与思考,我不再存在。
灰色天空,你是否骑着玉龙驶向虚空?
今天我懂得了长城。我能感受到它的脊椎骨、它的血管、它的血液流动,一种无底深渊般的平衡感。
树木亦须赴死。
在这场徒步之后,对生命的渴望充斥着欢笑。
天空中唯有一朵云,眼里落入尘埃。
一手空无一物,一手握着手杖。”
而在西端的戈壁与黄土高坡上,乌雷的体验则是机械与去自我化的。当脚步以恒定的节奏交替落在大地上,他感到肉身彻底与大地契合,如同在固定轨道上匀速行进的火车。没有奔跑的急迫,只有一步接一步的推进。在纯粹的律动中,情绪被剥离,体内“没有欲望,没有过去,没有记忆”。世界只剩下脚下落步的声响与周遭风沙的呼啸。散步与行走,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事情。
上: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与乌雷在长城
下: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与中方工作人员合影
三个月,各自两千五百公里。在爱意急促、易碎且随时可被抹去的今天,这种肉身对时间的承载力近乎神话。他们任由岁月在身上慢条斯理地折旧,不是冲动激越的瞬间燃烧,而是一场沉静且近乎残忍的磨蚀。断壁残垣在风沙中渐次剥落,爱情也在粗粝的物理对抗里发出顿挫的声响。
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在长城挥舞旗帜
然而,一场将生命推至极限的相爱,岂能被一次终点的转身彻底清算?当形式上的羁绊悄然瓦解,那些共同踩踏过的阵痛与奇迹,是在消亡,还是在以另一种形态,强力侵入彼此的余生?
“我觉得我们俩一起去过真正的天堂和地狱。”
长城风化不息,肉身终将老去。那一沓沓破损的情书与共同踩踏过的痕迹,在这个终点,静静翻开了属于它们的另一页。
“Glew(胶水)”。
在1976年飞往贝尔格莱德与阿姆斯特丹的信笺上,乌雷一遍遍打下这个极其私密的代称。他在信里倾诉:“无论是你单独一人还是我单独一人,我们都算不上Glew……没有你,我就不再是Glew。带着我所有的爱。”
上:《挑衅,对艺术作品的非法接触》,1976
下:乌雷/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三》,1978
1975年11月30日,他们在阿姆斯特丹相遇。那一天不仅是初见,也是他们共同的生日。后来,他们剪下头发寄给对方,把血印在信纸上;穿着同样的衣服,理着相同的发型,把自己活成了彼此的镜像。
不仅是生活,他们的创作也开始紧密交缠。在此之前,两人的艺术都充斥着孤独的自虐与隐秘的暴力。阿布拉莫维奇用刀切割自己的身体、吞服精神药物;乌雷则以异装形象示人,用胸针刺穿自己的胸膛。而当他们走到一起,这些曾施加于自身的破坏力开始向外倾泻,在彼此的互补与对抗中,转化为一场关于“关系”的全新试验。
他们不再依赖单一的个体,而是去调和男性与女性的本质原则,诱发一个带有生命能量的“第三种存在”——“那个自己”(数字“3”)。在他们看来,身体是唯一能让这种能量发生对话的媒介,而现场的观众则是这场对话的目击者。他们朝对方极近地对嘴尖叫,面对面跪在黑暗里轮流打对方的脸,或者手拉着手急速旋转,直至离心力将彼此猛烈甩向边缘。每一场行为表演都绝不重复。
上:乌雷/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移动中的关系》,1977
下:乌雷/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时间中的关系》,1977
1981年,他们开启了持续多年的作品《穿越夜海》(Nightsea Crossing)。在世界各地的美术馆里,二人面对面坐在长桌两端,不吃、不喝、不语、不动,在极致的静止中死死凝视对方,计划将这个表演跨越数年做满九十天。
但静止中堆积的痛苦与恼怒超出了预期。由于体型偏瘦,新陈代谢更快,乌雷时常感到自己“坐在自己的骨头上面”。身体上的悬殊让摩擦显露出来。阿布拉莫维奇凭借意志力撑过极限,而乌雷则在内在的折磨中挣扎。“有一次表演他扇了我一耳光,”阿布拉莫维奇说,“因为他不能容忍我可以做到(完成表演)。”“他无法像我一样从纯粹的在场中获益……无法获得平静。”
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乌雷《穿越夜海》,1981—1987
那层强力的“胶水”开始发脆、开裂。谁先放弃?谁更强悍?原本关于爱与信任的共生,混杂进了隐秘的较量。连结在《穿越夜海》持续展演的那几年逐渐崩溃,这件作品几乎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关联。欲望的关闭、禁欲的折磨以及双方外遇事件的渗透,为这段关系注入越来越深的信任危机,推向分手的边缘。
直至在达兰萨拉,乌雷前往寻找正在禅修的阿布拉莫维奇,说服她两人应该继续在一起,去完成那个筹备已久的计划。
上:乌雷/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劳动关系》,1978
下:乌雷/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金色三明治》,1978
1987年6月,长城徒步的前夕,乌雷在寄往达兰萨拉的信里写下:
“阿姆斯特丹:寒冷且阴雨绵绵
Dragica(亲爱的),小老鼠,
我有时觉得自己像你的双胞胎,有时又觉得自己像个彻底的陌生人。
我与你同在,又与你相隔。
当你不在时,若有女性的气息飘过,我便心生罪恶。
孤身一人。我们的爱是一张网,有着如赤道般的弹性。
紧紧拥抱着我们,如风中的尘埃。
我最美好的祝愿与你同在,我想念你。致以挚爱。”
“我当时已经40岁了,没有工作。我所有的工作都交给了乌雷。”多年后回忆起长城告别后的空芒,阿布拉莫维奇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没顶的窒息感,“最可怕的不是你离开所爱之人,而是无家可归。一切都离开了,就像走到了死胡同。”曾经赖以生存的结构一夕瓦解,“我不知道怎么工作,不得不回到过去,一切从头开始。”
但她很快找到了重新出发的方式。分手后,玛丽娜将目光转向了更古老、更沉静的介质——水晶、矿石、铜板,以及时间本身。在《过渡对象》(Transient Objects)中,她让每一个普通的陌生人脱下鞋子、闭上眼,独自坐在巨大的石英石前。曾经在《海上夜航》里被凝固于她和乌雷之间的闭环能量,在这里彻底打开,由每一个现场的人共同感受与呼吸。
上: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昏睡意识》,1997
下: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在触摸水晶,1991
这种对能量传递与大众疗愈的探索,后来催生了“阿布拉莫维奇艺术学院”(MAI)与她那套系统的“阿布拉莫维奇方法”,引导人们在极度的静止与专注中重获觉知。
她不再避讳衰老、欲望与死亡。走完长城后,她脱下苦行僧般的装束,穿上高定时装与高跟鞋,涂上浓烈的红唇,坦然拥抱世俗的欢愉。过去为了创作而苦行、禁食的肉身,开始直白地索要糖分与热量。“我体内有一个英雄主义的玛丽娜,也有一个狂吃巧克力、看烂片、讲恶俗笑话的玛丽娜。”
58岁那年,挚友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的离世触动了阿布拉莫维奇。她为自己立下了一场被誉为“最后一件作品”的详尽遗嘱:追悼会上严禁穿着黑色;音乐人安东尼(Antony Hegarty)将在现场演唱《My Way》;现场停放的三具棺材中,只有一具盛放真身,其余两具装有等比例模型,随后分别运往贝尔格莱德、阿姆斯特丹与纽约安葬——至于真正的肉身终归何处,将成为永远密封的谜题。
罗伯特·威尔逊《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的生与死》,2011
2011年,戏剧大师罗伯特·威尔逊(Robert Wilson)将这份遗嘱及其传奇一生改编为舞台剧《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的生与死》。在剧场的光影中,她提前预演了自己的谢幕——那不是消逝,而是一场通往永恒的、被精心排演的艺术过渡。阿布拉莫维奇相信死亡是一场彩色的庆典,“灵魂离开,身体会减轻21克。那种能量只是转化为别的东西。”
她和我们分享了一个她至今难忘、也无法穷尽其奥秘的重复发生的梦:梦里的她拎着行李箱穿过幽暗的森林,深处有一座灯火通明的房子,里面正举行着欢声笑语的派对。每当她走进去,那些她全然不认识的人都会热情地拥抱她、呼唤她。这个梦中断几年后再次浮现,依然是那座房子和派对,但当她推开门,里面所有狂欢的人都已满头白发、垂垂老矣。
时间的流逝与肉身的衰朽在梦中呼之欲出,却始终无法将她拽入伤感与低迷。
早在青年时期,她就常感到情绪上的脆弱。然而,正如她的传记作者詹姆斯·韦斯科特(James Westcott)所说:“当在别人身上看到这种脆弱的时候,她很难被其吸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生活的爱。这种坚韧的、不依不饶的爱忽略或抹去了脆弱。”
迈入八十岁的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不再谈论虚妄的永恒。
谈起爱,她毫不掩饰年轻时的沉重与折磨。伟大的爱总带着伟大的苦难,年轻时没有老者的智慧,只能在爱与失去里反复煎熬。直到如今,她才领悟到某种“无条件之爱”。那不再是对某个特定个人的执念,而是敞开心门,对植物、动物、宇宙,以及每一个陌生人的接纳。
爱也从来给不了绝对的安全。爱与恐惧总是相伴相生,当你深深爱上某一事物,害怕失去的恐惧就会随之萌发。但恰恰是这种恐惧,在逼着生命跳出既有的框架。
至于她与乌雷的过往,她早已不再回避。2010年,在纽约MoMA《艺术家在场》的展厅里,久别多年的乌雷突然坐在对面。在数十秒的静默里,她依然忍不住热泪盈眶,隔着桌子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然而几年后,两人又因作品版权陷入了一场缠讼。
直到乌雷生命的尾声,面对疾病与死亡,他们才终于在印度达成了彻底的和解。“当你真正从心底原谅了对方,你也救赎了你自己。”
在他去世的前两年,两人意外地在同一天给对方打了电话。乌雷在电话里说:“玛丽娜,谢谢你为我们的作品所做的一切。”在她看来,乌雷最终选择了生活,而她选择了艺术,因此她继续办展、出书,将两人的作品带给大众。
“艺术即生命:乌雷与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的十二年”,阿那亚艺术中心北岸馆展览现场
她借伊斯兰教苏菲派(Sufi)的话告诉我们,“生是一场梦,死是觉醒”。面对层出不穷的追问,她拒绝扮演一个“伤感怀旧的老女人”:“一秒钟后天花板可能会塌,我们可能会死于地震。谁也无法预知。所以只有‘当下’才是我需要专注的一切,否则负担太沉重了。我的生命穿过了太多不同的地方……如果整天反刍过去,就什么也做不成。我只对新的生命、新的爱、新的创作感兴趣。”
这种对“新的爱”的迎向,并非出于轻率的遗忘。她与乌雷的十二年,本就不是一段传统的亲密关系,其中不乏背叛、误解与人性的复杂插曲。
这或许也是今天人们在探讨“无菌亲密”时所面临的困境——我们害怕嫉妒、不安、失去与痛楚,害怕真的看见自己与他人的复杂与完整。我们给爱附加了太多的条款,如同与魔鬼做了一场小心翼翼的交易;我们急促地缔结或斩断连接,无法忍受时间施予生命的重量与轻盈。
但阿布拉莫维奇用半个世纪的肉身经验提醒我们,爱从不是某种安全的誓言,也不是等待风暴过去。爱就是此时此刻的在场。此时此刻,你是否依然敢于将双手,伸向那团燃烧的火焰?
此时此刻,才是唯一的现实。
“献给我的朋友与敌人”。当她不再隐瞒任何事,生命便不再有秘密。没有恐惧,充满觉知——她已经准备好了去迎接彻底的生命,直至死亡。而在每一个绝不重复的临场里,她依然和我们一样:一口吃着巧克力,一口吸入刺骨而新鲜的空气。而后坦荡地回到自己,或者人群中。
NOWNESS Paper 2026秋季刊,敬请期待。
从电影、艺术、设计到音乐与旅行,
我们始终探索日常中的新奇与不凡。
如今,这些影像叙事幻化为可触摸灵感的礼物,
甄选和呈现专为创意族群打造的生活方式精品系列。
欢迎探索 NOWNESS GALLERY,
发现属于你的日常灵感之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