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是贵阳城市发展历程中极具分水岭意义的时间节点。在此之前,这座坐落于云贵高原喀斯特群山之间的省会城市,长期背负着内陆山区城市固有的发展局限,山地多平地少,传统工业基础薄弱,远离国内主要海运通道,在全国区域经济格局里,长期处在相对边缘的位置。外界提起贵州、提起贵阳,最先联想到的往往是连绵的大山、落后的交通,生态环境优越却难以转化为经济优势。
在这样的现实底色之上,贵阳在2013年做出了一个影响城市未来数十年走向的战略抉择,集中力量布局大数据产业,同时坚定不移推进生态文明城市建设,两条主线并行推进,自此开启了一场深刻的城市转型。在我看来,贵阳这十多年的探索,并非一次简单的产业招商或者城市形象包装,而是内陆欠发达地区,立足自身资源禀赋,重新寻找比较优势,尝试走出一条不同于东部沿海城市工业化老路的现代化尝试,它的经验与困境,对于广大中西部城市都具备很强的参考价值。
想要理解贵阳选择大数据产业的底层逻辑,不能脱离这座城市本身的自然条件。很多人会疑惑,数字产业的核心是人才、交通与市场,为什么大数据产业会落地在西南群山之中的贵阳,而不是北上广深这类一线城市。在我看来,贵阳的优势恰好契合了数据中心运行的核心需求。大规模服务器集群需要稳定的地质条件,降低地质灾害损毁设备的风险,喀斯特地貌区域地质结构稳定,地震风险低。
服务器持续运转会产生巨大热量,冷却系统常年消耗大量电力,贵阳气候凉爽,全年平均气温适宜,可以有效降低机房散热能耗,而贵州本身水电资源丰富,清洁能源占比高,能够为算力基础设施提供稳定且成本可控的绿色电力。这些自然条件,恰好是建设大型数据存储和算力中心的先天基础。在2013年前后,国内数字经济进入快速扩张阶段,互联网企业数据体量爆发式增长,全国范围内开始寻找适合建设大型数据基地的区域,贵阳敏锐捕捉到了这次时代机遇,主动将大数据上升为城市核心战略,开始系统性搭建产业配套。
战略落地的过程,从来不是一蹴而就。最初推进大数据产业建设的时候,外界质疑的声音并不少见。很多观点认为,贵阳本地高端信息技术人才储备不足,本地数字消费市场规模有限,只建设存储机房,最终只会停留在简单的数据托管层面,只能拿到产业链附加值最低的环节,难以形成完整产业生态。这些质疑并非没有道理,贵阳在起步阶段确实面临人才短板、产业链不完善的现实难题。
但在我看来,地方产业的发展,往往是先搭建基础设施,再依托基础设施吸引企业落地,再依托企业集聚培育本土人才,是循序渐进的过程。贵阳没有一味追求全产业链一步到位,而是从数据基础设施入手,引入三大通信运营商的国家级数据中心落地,以此作为产业底座。随着硬件底座成型,全国首家大数据交易所在此地成立,数博会永久落户贵阳,每年吸引国内外数字产业从业者、科研机构、头部企业汇聚于此。
持续的会展交流、政策配套,慢慢吸引华为、腾讯、苹果等企业把数据中心落地贵安新区,数据存储、算力服务、数据安全、软件开发相关业态逐步生长。贵阳也由此获得中国数谷的称号,成为国家大数据综合试验区的核心承载区域。
与此同时,贵阳在大力布局数字产业的全过程中,始终没有放弃生态文明城市建设,坚持把生态保护放在重要位置。在很多地方过去的发展经验里,经济增长和生态保护常常被看作一组难以调和的矛盾,想要快速发展工业,就难免会带来环境破坏;严格守住生态红线,又容易被认为会限制产业项目引进,拖累经济增速。
在我看来,贵阳的探索,正是试图打破这种二元对立的固化认知。喀斯特生态环境本身十分脆弱,一旦植被遭到破坏,很容易发生石漠化,生态修复周期漫长,这就决定了贵阳不能走粗放式工业扩张的老路。如果盲目引进高耗能、高污染的传统工业项目,短期能够拉动GDP增长,但会永久破坏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未来付出的治理成本会远远大于短期收益。
大数据产业本身属于低污染产业,产业特性和生态保护目标天然适配,这也是贵阳能够同时推进数字产业与生态建设的关键。发展大数据,不需要大规模开山建厂,不会产生大量废水废气,产业发展对土地、环境的扰动相对有限。反过来,优良的生态环境,宜人的城市环境,又能够提升城市吸引力,方便吸引外来人才、企业高管和科研人员来到贵阳工作生活,生态环境转化为城市软实力,形成良性循环。
当然,我们也需要客观看待,贵阳大数据产业十多年发展过程当中客观存在的局限。在我看来,“中国数谷”的建设成就值得肯定,但也要认清产业所处的阶段。大量落地在贵安和贵阳的项目,以数据存储中心为主,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机房。数据存储属于算力产业链的基础环节,技术门槛相对偏低,产业带来的高薪岗位数量有限,很难在短期内大规模带动本地居民就业。高端大数据研发、算法设计、数字产品开发等高附加值环节,依旧大量集中在国内一线大城市。
人才缺口依旧是长期制约产业升级的瓶颈,虽然贵阳本地高校持续培养计算机相关专业学生,但大量高端人才,依然更倾向前往一线城市就业,人才引留的压力长期存在。同时,大数据产业本身高度依赖政策扶持与企业战略布局,行业本身周期性明显,一旦头部企业调整算力建设规划,产业扩张速度就会受到影响。
生态建设层面同样存在现实挑战,城市持续扩张,新建城区、交通路网的建设,不可避免会占用山地空间,喀斯特区域水土保持、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压力始终存在。生态保护不是一次性工程,需要长期持续投入资金与治理力量,是一场持久战。
从城市空间与行政区划的角度观察,也能看到贵阳十多年城市扩张和发展重心迁移的轨迹。今天的贵阳市,行政区划包含南明、云岩、花溪、乌当、白云、观山湖六个市辖区,修文、息烽、开阳三县,并且代管清镇市。南明区与云岩区是贵阳传统老城区,城市开发起步早,人口密度大,建筑拥挤,发展空间受限,这也是过去贵阳城市发展空间不足的痛点。观山湖区作为新城区,正是贵阳城市拓展的核心区域,市级行政中心迁移至此,城市现代化配套逐步完善,承载起新的城市功能,和老城区形成功能互补。
花溪坐拥良好山水生态资源,兼顾文旅、科教产业;乌当、白云依托原有工业基础转型发展;清镇、修文、息烽、开阳这些外围县域,一方面承担生态涵养功能,另一方面承接适宜的产业落地,形成中心城区带动周边县域协同发展的格局。行政区的布局,和贵阳生态城市建设、数字产业发展的战略相互匹配。老城区侧重城市更新,改善人居环境;观山湖、贵安片区承载数字经济、会展科创功能;外围县域守住生态屏障,适度发展特色产业,这种空间布局,正是贵阳兼顾发展与生态在地理空间上的落地体现。
把贵阳案例放到全国中西部城市发展的大背景下审视,在我看来,贵阳的转型实践最大的价值,不在于短时间实现经济总量的跨越式超越,而是证明了一件事,那些不临海、没有传统工业积淀、山地地形受限的内陆城市,不必照搬东部城市依靠加工制造、外贸出口的发展模板,完全可以立足自身独有的自然禀赋,寻找差异化赛道。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区域发展的主流思路是比拼土地成本、劳动力成本,争相引进传统制造业。但是随着国内发展阶段变化,传统产业转移的空间逐步收窄,很多中西部城市陷入同质化竞争。
贵阳跳出了这个竞争赛道,挖掘气候、地质、清洁能源这些过去被忽视的资源,将自然资源转化为数字经济时代的算力资源。这一选择给其他内陆城市提供了一种思路,每个地区都存在独特资源,关键在于找准时代需求,把本土资源转化成新的竞争优势。同时,贵阳将生态文明贯穿城市建设全过程,也提醒所有城市,发展的最终目的是提升人居生活质量,经济增长只是手段,良好的生态环境本身就是民生福祉,也是长期发展的宝贵资产,不能为短期经济指标透支生存环境。
但我们也不能把贵阳的发展经验简单复制套用,每个城市的条件存在巨大差异。贵阳布局大数据,是多重条件叠加的结果,凉爽气候、稳定地质、水电资源,叠加数字产业爆发的时代窗口,多重条件缺一不可。其他中西部城市未必拥有同样的先天条件,盲目跟风布局算力、大数据项目,很容易出现项目空置、资源浪费的问题。
在我看来,贵阳模式的内核不是都去建数据中心,而是因地制宜,认清自身优势短板,坚持绿色可持续发展的底层思维。同时也要认识到,城市转型是漫长过程,十多年的建设,只能算是起步阶段。大数据产业从存储基地走向产业研发高地,还需要持续完善教育、科研、人才政策;生态文明建设,需要持续推进城市污染治理、石漠化治理、流域保护。城市转型不会因为一次战略选择就一劳永逸,需要持续调整政策,应对不断出现的新问题。
回望自2013年以来贵阳走过的道路,这座西南山城的探索,是中国区域发展多样性的一个缩影。群山曾经是阻碍贵阳对外联系的屏障,而在数字时代,山地之中稳定凉爽的环境,转化为发展算力产业的独特优势。一边在群山之间搭建起全国重要的数据基础设施,拥抱数字浪潮,一边持续守护喀斯特山水,建设宜居的生态城市,两条道路并行,构成贵阳这十几年最鲜明的城市叙事。在我看来,评判贵阳这一轮转型,不能只用单一的经济增速指标,需要从更长的时间维度去观察。
它已经完成了产业赛道的切换,初步树立了城市品牌,搭建起数字产业基础框架,守住了生态根基。而未来的考验,集中在产业价值链向上攀升、高端人才持续集聚、城乡区域协调发展、生态治理长效维持等更深层次的命题。内陆城市突围从来没有捷径,贵阳的实践还在继续,它在数字与生态两条道路上的得失,也将持续为中国众多中西部城市,提供值得反复思考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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