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着几个威势十足的台风,把暑气逼走了。季节转换就是这么神奇,不动声色中,秋天居然走到第三个节气了。
我要去看望老谢,完成我的一个承诺。
老谢是我的一个棋友,有段位的高手,但没有高手的架子,有老长时间了,我们都知道老谢在写一本关于围棋的书。两年前,老伴过世,他就住进养老院了。儿子不依,说要把他接到杭州去,老谢坚决拒绝了。
三月初,我去看过老谢一次,是职业使然,市政府有一笔文化扶持基金,专门对基层作者开放。我想老谢要写的围棋书一定会和地方文化有关联,能替他和这个城市做点实实在在的事,也算功德。
那个养老院不大,总共才2幢房子,我去的时候,老谢半个身子埋在走廊的藤椅里在打瞌睡。那一排长廊上,坐满了像老谢一样的老头老太,穿差不多颜色的衣服,头发花白。他们都不出声,望着天空。
我和老谢说明来意。老谢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便黯淡了,写出来又有啥意思呢?那么多人曾经写过……
老谢怎么变成这样了?在我的心目中,老谢一直是一个有主见的文化人,而他老伴赵老师则是古典诗词爱好者,多半时间沉浸在平平仄仄里。有一年,赵老师病了,这一病就是好多年。他们虽然还一同出现在朋友的面前,老谢依然下棋,但赵老师不写诗了,病恹恹地坐着……
我和老谢聊不下去了,可我不死心,总想弄明白他为何如此颓废?
我后来跑到院长那里。院长长叹一声,老谢入院,是冲着一个女人来的,是老谢的一个同事,七十多岁,守寡十来年了。老谢想与其一起生活,但女人的女儿不同意,就把女人接到广州去了。女人一走,老谢就百无聊赖起来……
怎么会这样?我不忍心他消沉下去,决定开导开导他,于是又一次找到老谢促膝长谈。我和他聊起某位老作家,九十多岁了还从北京跑到杭州来作讲座;聊他老伴赵老师的诸多遗作;聊曾经想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同事……我说了那么多,结果把老谢给说哭了。我劝他,人有念想,其实是最大的福分。老谢的眼睛突然又亮了……
我答应等秋天时再来看他。
而眼下,出现在我面前的老谢穿了白色T恤正在房间里忙碌,看见我来,他咧嘴一笑,给我看他用红笔、蓝笔在各种书上划的内容,这些内容被他一点一点地誊写到小便条上,他的小便条分成了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他的硬笔书法不错,字在那七种颜色的映衬下显得特别有光彩……
看见老谢又回到了原来热爱书籍的模样,我的心顿时轻松起来,虽然平时在和院长的沟通中,已经知晓了老谢的变化,但没想到状态恢复得这么好。他笑呵呵地告诉我,那个在广州养老院的女同事特别喜欢他的报刊文摘,每天都有互动,点赞里面的名家金句、人生哲理、做好菜的诀窍……
老谢还说了些什么呢?他说要向老作家学习,活到老,学到老;他说要把自己下棋及赵老师学诗的过程中的一点一滴都写下来,如果不写,就没人知道他和赵老师的故事了……
是的,老谢本来就是一个知识渊博的人,别人不知道的许多知识点,他都可以如数家珍,比如一光年是多少;比如黑猩猩到底是怎么从非洲来到亚洲的,比如量子纠缠意味着什么……
这时候,凉爽的秋天的风透过葡萄架,轻轻地拂动着他的T恤,他不断地展示着他的读书笔记,特别地投入。我喜欢他这副笃定的样子,真的。
原标题:《夜读|詹政伟:悠长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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