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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饼厂,我零工生涯的起点
我的家乡在潮汕。说起潮汕,很多人首先想到的可能是《给阿嬷的情书》中的侨乡文化。也有很多人觉得潮汕人天生擅长做生意,哪怕你在外打拼多年,周围的人似乎也默认你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回去继承家业。事实却是,潮汕并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生意可做,多的是像我这样不上不下的打工仔,正如我爸所说:“做盐不咸,做醋不酸。”这句俗语就是形容一个人不上不下的人生。
今年30岁的我,在广州同时打三份零工,分别是陪诊师、新媒体运营、博物馆引导员。我还干过草莓修剪工、群演、电影院前台等等。这些收入勉强能够覆盖日常开销,可零工毕竟没有保障,时间久了自然会焦虑,总是想着多找一份零工。
我最近找到了自己的第四份工作:中秋临近,楼下超市正在招月饼试吃员。入职前,我以为给顾客试吃的会是大牌高档月饼,主管递给我的却是几块圆嘟嘟的散装月饼。当我看清包装上的品牌,却突然恍了神,上面印着的是三年前我在老家打工的那家月饼厂。
2023年春天,当时我在广州还有一份全职工作。某天晚上,我正在灯火通明的大厦里加班,手机里却传来了母亲生病的消息。当时我怔住了,打工人积压许久的情绪突然爆发,趴在工位号啕大哭。
那之后不久,我便回潮州做了三个月的全职女儿。先是住院陪护了一个多月,出院后又定期带着母亲跑门诊。她的病情逐渐好转,到了夏天已经稳定了许多。
但当我试图在老家找工作的时候,却发现一时间很难找到全职。偶然刷到了一家月饼厂的招聘信息,带着尝试做“轻体力活”的想法,我进入了这家月饼厂,打算临时过渡一下。那时我未曾想到,这里会成为我零工生涯的起点。
2
在月饼厂里搓粉
那家工厂位于郊区产业园的最深处,一年几千万的产值,外观却低调得像小作坊。月饼部在二楼三楼,总共五条生产线,每个车间有一条生产线。进入车间,映入眼帘的是流水线,顺着往下走就来到烤炉区,打开一扇门可通往包装区。因此,整个空间布局像一个环形。
当时距离中秋45天,主管每天会开早会,告诉我们今天的任务量,比如七千个莲蓉蛋黄、五千个陈皮红豆,再加一千个朥饼。就一条生产线而言,每天的任务量大概在1-2万个月饼之间。
我主要负责搓粉,目的是防止月饼模具压下去粘连。听起来是个简单的工作,实际做起来却很累。负责搓粉的通常有两人,平均每人每天要搓七八千个,一分钟大概是20个,所以除了吃饭,几乎一刻也不能停。上洗手间也限时间,十分钟内必须回来。洗手间在楼下的角落,我经常是慌慌张张跑上跑下,还要留时间做好自身的消毒清洁再进车间。
有时临近下班还差很多个没完成,主管会把流水线的速度调到最快,大家只能猛猛干,水都顾不上喝。隔壁车间,有个和妈妈一起来打工的师范院校的大三女生,干了一个月就瘦了7斤。有一天我下班一看,手机电量居然还剩98%。我不禁感慨:小城市也有属于它的“快节奏”啊。
就这样搓了半个月的粉,主管又把我调到自动刷油那里。那是月饼进炉的前一道工序,我的任务是接烤盘,为此我还给自己起名“接盘侠”。帽子、口罩和衣服包得紧紧的,站在烤炉旁边很热。不过,接盘的活我只干了一天,隔天又喊我回去搓粉了。我松了一口气:“还是搓粉好啊!”因为放烤盘的架子有点高,我太矮了根本够不着最上面那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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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月饼的诞生
一块月饼是怎么诞生的?我从未想过要弄明白这个问题。以前提到月饼,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只觉得它代表着中秋节亲人相处的温馨时光。后来,那段在月饼厂和工友们扎扎实实干活的日子,让月饼的制作过程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一块月饼的诞生是一气呵成的。先将面粉、糖、油和水,缓缓倒入打面机里,在一次次搅拌中,它们被揉成了一块柔韧的饼皮;再把饼皮和馅料对应放入月饼机的储料斗,机器轻轻合拢,馅料便被妥帖地裹进了饼皮里,均匀地切成一个个大小一致的小团。
然后就到了我熟悉的搓粉环节,搓好的粉团顺着输送带送到模具处,轻轻一压,便有了圆润的模样;这时要在月饼表面喷上水,放进烤盘,进行第一次烘烤定型;出炉后,再刷上一层蛋液进行第二次烘烤,至此,月饼制作完成。
包馅机、成型机和排盘机是做月饼的主要设备,先包馅料再压出形状,再由人工放盘进去,就会自动排盘将每个月饼送进烤盘里。尽管机器自动化大大解放了双手,但并不代表辛苦就会消失,像放馅料和饼皮、调机器参数、搓粉、放烤盘和喷水、装箱等等,这些环节均离不开人工。
月饼有很多流派,最常听到的是四大流派十大饼系。当中,潮式月饼和广式月饼差别不大,传统口味都包括:莲蓉蛋黄、水果、陈皮红豆、红茶、绿茶、绿豆沙、五仁等等,这些种类我在月饼厂都做过。
不同馅料的月饼会轮流出现在流水线上,我们就这样,今天做这个,明天做那个,做完你的做你的。
4
机器包不出来的月饼
潮汕还有一款叫朥饼的月饼,核心工艺至今仍依赖纯手工制作。尤其是决定其灵魂的“起酥”环节,目前机器仍无法代替。
朥饼的经典馅料是黑豆沙,绵密顺滑,中秋夜用来配茶赏月刚刚好。饼皮是用猪油做的,需反复折叠擀压形成多层结构,面团擀平卷起来,把它压扁,再擀成层次分明的酥皮,轻触便簌簌掉渣,外皮软酥不发硬,温润醇香,细腻柔和。而机器揉面力道均匀,会使面筋过强,导致饼皮发硬发韧,失去“一碰即落”的酥松感。
作为一款“麻烦”的月饼,朥饼每天总是压轴出场。老师傅关掉流水线,手把手教我们包朥饼。
可能习惯了白天的流水线节奏,现在突然慢了下来,我有点无所适从。好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便又热络了些。
老师傅问我做月饼好不好玩?主管接话:“你看她生无可恋的表情就知道好不好玩了。”我不仅生无可恋,我还笨手笨脚的,被他们打趣“手艺不精”。老师傅实在看不下去我包的丑样子,只好一对一指导,幸好我悟性还行,多包几遍就熟能生巧了。
当我包出堪称完美的朥饼,别看我面无表情,实则心里已经尖叫了:哇,顺产了,是个长得很俊的大胖饼儿!
5
月饼厂里的奥德赛时期
要怎样描述在月饼厂打工的累呢?作为入睡困难户,我居然每天都能秒睡。有时候晚上要回复的消息还没发出去就睡着了,午休坐在更衣室的地上也能睡着。那是我近十年来睡得最好的日子。我曾兴冲冲地跟朋友说:“累是累了点,但工友挺搞笑的,感觉我能坚持到中秋。”
劳动是充实的。但在月饼厂的那个阶段,我像迷失在森林里的小鹿,终日游荡,没什么想做的事。用现在的话讲,我迎来了我的奥德赛时期。
车间机器全力开动的时候,噪音很大,我常常听不清工友在说什么。有一次,主管说“检查完了”,我听成“警察来了”。我立马嗅到八卦的气息,问他:“警察在哪?发生什么事了?是机器伤人还是打架斗殴?”
他笑到蹲在地上说:“你就是最大的八卦,他们都说我们车间来了个本科生,看着斯文但人很抽象。而且,他们还说你是雨神,来了之后天天下雨。”我很想问我哪里抽象了,不就冒充老板的亲戚吗?起初工友们半信半疑,后来我越编越像,有一瞬间竟然看到了他们肃然起敬的神情。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最终我还是没坚持到中秋。某个凌晨,我连卡都没打就跑路了,路灯照出我淡淡的死感。那天我干了15小时,从早上8点到晚上12点,听说接下来都是日均14小时的强度。
主管问:“怎么不坚持到中秋呢?到时订单量增加,就会排早晚班了,24小时都有人赶工,这样我们就不用加班了。”其实主管人很好,但我还是撑不住了,难以想象全职员工是如何日复一日坚持下来的。
在这些工友里,有两个是卫生学校的妹妹,暑假结伴来赚零花钱。她俩逢人就炫耀三年的友谊,笃定永远坚不可摧。她们也会问我,二十几岁的世界是怎样的,等我长到姐姐这个年纪,会自由一些吗?我含糊地回答:“会自由一些吧,但会有新的约束。”
猴哥是小组长,在月饼部也算是一个管理岗。我入职那天,他教我搓粉,后面其他车间来新人了,他也会过去指导,但主要还是待在我们这边。他说他喜欢伍佰二十年了,希望有生之年能去看伍佰的演唱会。我说:“这个不难实现吧?”他笑着说:“我这个年纪有很多束缚,你还年轻,有什么想做的就去做吧。”
听到这样的感慨,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每个人都渴望自由,但每个人又都有自己需要面对的现实生活。
离开月饼厂之后,我选择重新回到广州。在那之后,除了入职一家干了不到一年就倒闭的教培公司,基本上都是以零工谋生。对于眼下的生活状态,我不知是好是坏,也许,不上不下也可以形容为一种平和面对生活的心态。
-这是食通社第845篇原创-
食通社
作者
黄扬
小镇姑娘,养一条叫黄小渔的锦鲤。四份零工之外,偶尔写点故事。
本文图片均由Road使用AI制作
编辑:玉阳
版式: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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