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 agent in a car,是现在进行时。A car as an agent,是将来进行时。
作者 | 高 飞
今年云栖大会,汽车依然是最受大家关注的AI场景之一,我也一样,尤其是智能座舱。Agent是今年的年度热词,我关注智能座舱理由可以从Agent的定义说起。
AI领域对Agent的研究其实有几十年的历史了。Russell和Norvig写的那本AI专业学生几乎人手一册的《人工智能:一种现代方法》里给出的定义,从1990年代到今天没怎么变过:一个能够感知环境、并对环境采取行动的系统。如果用这个尺子去量过去两年的大模型产品,数字空间的Agent已经有了很多进展,无论是Coding(编码)还是Wording(或者说Working,办公)。但这些Agent更多活在屏幕里的,和日常消费生活关联较小。
而要想让Agent走出屏幕,需要两样东西:感知真实世界的传感器,以及对真实世界施加影响的执行能力。问题就变成了:哪里有一个现成的物理空间,传感器已经装好,执行能力也已经到位,Agent进来就能开始工作?应该就没有比汽车座舱更适合的地方了。
因为座舱是Agent在物理世界里,与消费者触点最直接,也是最自然的落脚点。
一辆车的座舱,传感器出厂预装,车身系统可以操控,服务可以调度。感知、推理、行动三个条件,在几平米之内凑齐了。这样的物理空间并不多见。今年云栖大会汽车行业峰会的座舱圆桌主题就叫“智能座舱迈入Agent时代”。
上了车,大家都是i人
回溯智能座舱的发展史,聊天可能是一个公认的起点。
每一个座舱都有一个AI助手,每一个AI助手都能聊天,但是聊天却不是人们在车上的刚需。
阿里云智能集团公共事业部AI汽车行业解决方案总经理霍健是这场智能座舱圆桌的主持人。大会期间,他和我交流时说:他近期在与多家车企座舱团队交流时观察到,闲聊并不是用户使用座舱的核心场景。相比长时间对话,用户更关心系统能否在合适的时机,高效完成车控、导航和服务任务。行业从2023年起把大模型装进座舱,拟人化对话、情感交互、多轮聊天,发布会的Demo演示每次能赢得掌声。但两三年做下来,消费者的反应是:上了车,其实不太想聊天。
我猜也有很多人的打车软件上,点亮了“不想聊天”选项。
霍健自己的体验也是如此:“工作一天,已经说了很多话,开车回家时,不太可能再陪座舱聊一两个小时。”
不聊天,那大家需要座舱做什么?
之前采访北汽研究总院院长助理冯硕时,他从产品阶段的角度,把北汽座舱的发展分成三段:第一阶段做娱乐和信息,第二阶段做交互和功能,第三阶段做体验和有价值的服务,前两个阶段的逻辑是被动的:用户问什么就答什么。第三阶段的逻辑是主动的:系统能完成一个用户的目标任务。比如用户说“帮我在到家之前把晚饭点好”,自己编排路径去完成,把导航、时间预测、下单、支付串成一条链。人到了,外卖也到了。
蔚来副总裁、数字座舱与软件开发负责人吴杰在座舱圆桌上提到,NOMI从诞生那天起就有人格设定:懂我的、温暖的、得力的助手、得体的。一直恪守这个原则,这是后续一切智能提升的内核。NOMI既能陪伴,也是个得力助手,把事干成。
长城汽车技术中心副总裁姜海鹏说:原来座舱是对话,现在是接管行动目标。 Agent系统会把用户的需求转化成多任务编排,跨域协调,最终把任务完成交付。“这套系统能够帮助用户解决实际的问题,不再是单纯的对话。”
这些观点的指向是如此的一致。阿里云智能集团公共云事业部副总裁、AI汽车行业总经理李强在圆桌之前的开场致辞里直接做了点题:座舱的竞争已经从“大模型要不要上车”转变为“Agent能不能把事情办成”。这种场景其实还可以有一个古老的中文表达:出门办事。只不过过去“出门办事”是到了地方才开始办,现在座舱里有了Agent,有些事情在路上就可以顺路办了。
座舱竞争的维度就此改变。
从聊天走向办事,竞争不再只看模型有多聪明,更看模型、Agent工程与服务生态能否协同,稳定地把事情办成。
A Cloud,A Model,An Agent,A Context,A Space,A Deed
生态能把事情办成,前提是一套能力得先到位。
诺兰今年暑假的《奥德赛》开场有一句出圈的台词。Travis Scott扮演的吟游诗人用六个词就讲完了整个故事:a face,a fleet,a war,a man,a thought,a trick。
所以,我突发奇想,接下来也用六个词把座舱办事这件事讲清楚。毕竟,奥德修斯也是一直在路上的人。
这六个词是:a cloud,a model,an agent,a context,a space,a deed。一片云提供算力,一个模型提供理解,一个Agent提供行动力,一套上下文让Agent认识用户,一个空间让一切落地发生。最后:一件事被办成。
前三个是能力底座,第四个让Agent认识坐在车里的人,第五个是一切发生的现场,最后一个是结果。我们先说前三个。
霍健说阿里云在座舱上的定位非常明确:提供模型、云等全栈AI能力,以及阿里生态服务;车企则掌握座舱产品定义、座舱Agent系统的主导权、整车能力集成和品牌体验。双方各自发挥优势,共同将这些AI能力转化为可量产、可持续进化的座舱体验。
Cloud一层是算力和推理资源。座舱模型量产上车之后,需要庞大的云端推理支撑。阿里云通过千问AI平台提供不同档位的推理服务。今年大参数模型的GPU推理资源格外紧张,稳定供给本身就构成竞争力。自2023年起,比亚迪在辅助驾驶和智能座舱等多领域与阿里云展开合作,比亚迪集团高级副总裁杨冬生提到“阿里的云能力很强,千问的大模型很强,无论是智能体还是辅助驾驶,也将持续运用阿里的数据中心能力。”
Model一层,千问系列主力模型已经开源,车企可以做后训练变成自己的座舱模型,自研主导权不需要让渡。端侧有千问Omni,支持语音和视觉等多模态输入,适合处理时延要求高的场景。谈及两种模型的差异,霍健认为,云端更适合复杂推理和生态服务,端侧则在低时延、弱网可用、隐私保护和高频交互上更具优势。真正的量产方向不是端云二选一,而是根据任务动态协同。
冯硕也提到北汽端侧选用了千问Omni。他的评价是“一个集合的模型”:早期工具属性比较强,近几个月情感体验方面的短板也补上了,现在兼具帮人办事和好好聊天两种能力。
不过,虽然大家现在都说千问好,这可不是一个常数。模型之卷,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长城汽车技术中心副总裁姜海鹏在座舱圆桌上谈到模型选择时就说:“我们现在用的是千问,是因为现在千问做的好。如果明年千问落后了,可能我就会换掉。”车企这种选模型的方式,其实和很多个人AI用户差不多啊,就包括我。
Agent一层,阿里云做了“千问座舱Agent”,范围有意收敛。不做完整座舱方案,主要封装两类能力:一类是从消费端千问App沉淀的闲聊和检索能力;另一类是阿里集团的生态服务,包括淘宝闪购、高德导航、飞猪旅行、支付宝,以Agent形式统一对外。霍健提到一个实际的工程痛点:“过去车企要分别与阿里内部不同业务谈合作,各家的技术接入方式不一样,车企会觉得苦恼。”千问座舱Agent将阿里生态服务进行统一封装,并通过标准接口及A2A等协议支持不同Agent之间的协同,从而降低车企的接入与适配复杂度。
三层能力备齐,不同车企的接法也不同。
去年我写过比亚迪和阿里云在海外车联网上的合作:把自建的开源组件升级为阿里云的公共云服务,可靠性提升的同时成本反降5%到10%。那时候双方合作的主题还是基础设施。一年过去,合作已经从车联网延伸到了座舱。
比亚迪在电动化领域有DM-i、易三方、易四方等自研技术,辅助驾驶方面也在大规模投入,迪迪虾的发布让比亚迪智能化在AI时代加速推进。杨冬生提到,迪迪虾的底层技术以开放的AI OS操作系统为基座,可以对接行业里最好的模型,端云两侧部署。杨冬生说迪迪虾要做汽车界的“生态盟主”,让更多智能体接入。阿里云在其中深度参与座舱Agent构建,融入车企自有品牌和调性。
北汽则走快速嵌入模式。北汽保留了自研的语音助手“小狐”负责车控和导航,同时接入千问处理闲聊和生活办事。两条链路各有分工:用户唤醒“小狐”处理车内事务,通过千问完成购物、订餐等生活服务。冯硕说最早在今年4月北京车展上市的极狐阿尔法S5上完成了千问App上车;9月量产的T7进一步接入支付宝和淘宝闪购,开始具备真正的办事能力。未来的方向是两条链路打通:用户只呼唤自己熟悉的助手名字,后台自动判断该由谁来处理,对用户来说体验不割裂:千问App的能力打包为SDK(软件开发包),快速嵌入。
两条路线并存,说明座舱高度定制化,没有一套方案能通吃。阿里云两条路都支持,这在商业上是务实的选择。
Cloud,Model,Agent。前三个要素到位了,座舱有了替人办事的脑子和手臂。但脑子要认识坐在车里的人,手臂要知道能操控什么。
精装修
也就是说,Agent要替人办事,首先得认识了解这个人。这是第四个要素context要解决的问题。
冯硕描述过一个他称为“伴身智能”的愿景:用户的数据和习惯跟着人走,不跟着设备走。用户上了车,不用再从头交代自己是谁、喜欢什么温度、常去哪家咖啡店。车已经知道了。这种context的积累,用户是谁、去过哪里、正在去哪里、有什么偏好,是车企在自己的产品体系里构建的能力。
但光有context还不够。Agent认识了用户,还需要一套工程框架来管理这些上下文、调度工具、协调多个模型之间的配合,行业里叫Harness。
霍健观察到座舱技术路线的演进轨迹和智驾相似:从大量规则,到几十个模型各自做后训练,再到收敛为少数几个核心模型加上Harness。姜海鹏的定性更直接:“模型保的是上限,Harness保的是体验。”他打了个比方:模型是发动机,Harness是底盘和调校。同一台发动机放在不同的车上,表现完全不一样。所以Harness这部分,车企一定要自研,是核心竞争力。
Context让Agent认识用户,Harness让Agent稳定运转。两者到位之后,最终体现于座舱这个空间之中。这就是第五个词,space。以前,人们常把它称作“第三空间”:家是第一,办公室是第二,车是第三。
冯硕现在不太喜欢这个定义。他的理由是:“过去定义第三空间的时候,还是把它定义在产品层面,只是比家、比办公室多了一些设施,空间更加局促,也就定义到这个层次。”
他觉得现在的车正在变成另一种新的东西,叫“移动智慧空间”。因为从空间大小角度,第三空间意味着优先级靠后;但如果从智能体验程度,那么车的优先级很高,水平也很高。不过这个改变,需要两个前提。
第一个前提是,我们依然需要物理空间的释放和扩容。电动车不再需要庞大的前机舱放发动机和变速箱,电机可以做到轮边,空调箱能外置。冯硕借了地产行业的词来描述这种变化:“得房率”。5米多的车长、3米多的轴距,多少有效面积给到了用户?座椅可以旋转,中控台前后滑移,布局灵活可变。
第二个前提是传感器的预装。方向盘有传感器,座椅有传感器,空调有温度和空气质量传感器,车内还有视觉传感器。出厂时全部装好。冯硕用了一个我很喜欢的比喻:“相当于精装修都做完了。”用户上车就能用,不需要自己做任何二次设计。
2007年iPhone发布时,乔布斯把加速度计、GPS、摄像头、麦克风装进了同一个口袋大小的设备里。没有人在那个时刻预见到Uber和Instagram会出现,但传感器预装完毕之后,应用层的爆发只是时间问题。车里的传感器预装比手机更密集、更多样,覆盖的物理空间也大得多。如果说手机的精装修催生了移动互联网,车的精装修会催生什么,现在可能还看不清楚。冯硕的判断是,这种影响甚至可能溢出车外:车里的智慧空间做得足够好的时候,用户会习惯被主动服务,这种预期会带回家里,反过来推动家庭智能化。
冯硕也指出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瓶颈。
虽然用户喜欢精装修,但是软装还是需要个性化的。
不过目前大多数座舱走的还是“预设模式”的路线,软装相对僵化。工程师往往是提前定义好“小憩模式”“会议模式”等固定组合给用户。他说:“有1000个用户就需要1000种模式,我觉得这个是不对的。”真正的方向是把车内功能拆成原子化的服务颗粒,由Agent根据每个用户的实时需求来调度组合。用户说“我要睡30分钟,几点叫我,舱内调成我喜欢的味道,播放助眠音乐”,Agent分别调用座椅、香氛、音频、闹钟这些原子化的能力来完成。
他认为这是座舱工程中最有挑战的部分:“车内到底有多少个信号、多少条通讯链路、多少种可以原子化的服务能力?把这些全部开放给Agent适配之后,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智能空间。”
讲回我们的六词主旨。当context、harness和原子化的space全部到位,座舱就不再只是一个物理空间,而是Agent在真实世界里第一个可以替人办事的现场。Cloud、Model、Agent提供了能力底座,但座舱体验的上限,最终取决于车企在context、harness和space上做到什么程度。这也是阿里云选择提供能力底座而非完整座舱产品的原因:双方各做最擅长的部分,Agent是合作的接口。
办事的半径
A cloud,a model,an agent,a context,a space,a deed。六个要素各归各位之后,下一个问题是:Agent在座舱里“办事”的能力,如何评估,能延伸到多远?
蔚来副总裁、数字座舱与软件开发负责人吴杰在座舱圆桌上的判断是:“私有评估体系,我认为是非常价值连城的。”评测标准涵盖了车企对“什么叫好”的理解,也带着品牌的品味。蔚来的NOMI追求“灵动、简洁、不啰嗦”,别的品牌可能追求“面面俱到”,追求不同,评估集就完全不同。没有评估体系,半径无从度量;评估做得越细,Agent的能力边界也就越清晰。
Harness是壁垒。评估,也是壁垒。或者说,评估就是Harness的指针。
圆桌上还讨论舱驾融合的问题。汽车空间里有两种智能,座舱偏交互,智驾偏执行,两者正在融合。
长城汽车技术中心副总裁姜海鹏举了一个例子:车上有老人的时候,智驾在过弯时应该柔和一些。但如果座舱和智驾是两个独立的模型,“当我们识别到舱内有老人的时候,弯已经过了”。只有把舱内的感知和驾驶的执行放在同一个决策链里,这种体验才做得出来。
不过舱和驾两套系统谁来当主控?舱驾融合是趋势,但路径行业还没有共识。
出海也是汽车行业内谈及最多的话题之一。所以谈座舱不能不谈出海。
海外智能座舱的需求,大致处于国内上一个阶段的水平,这一点业内看法是比较一致。
在这种情况下,霍健认为座舱出海要优先解决车控、导航等核心功能,聊天和生态服务逐步展开。端侧与云端的部署节奏,则应根据当地网络、成本、隐私与合规要求动态选择。
冯硕也认为这件事急不得:“海外在人工智能上车方面尚未找到核心场景,先把交互和应用体验做好是更现实的选择。”杨冬生提到比亚迪在海外会严格遵守按当地的法律法规,数据会做本地化部署,愿意和阿里在海外有进一步的合作。
阿里云在海外的布局包括千问AI平台推理服务已上线新加坡、法兰克福、美东等地域,千问Omni本身支持了113种语言和方言。高德也在推进出海,甚至出海的优先级对高德来说,比AI优先级还高。
出海的复杂度也揭示了一件事:汽车办事所需要的能力不是一项孤立的技术。它是cloud、model、agent、context和space在一个特定市场环境中协同运转的结果。国内运转顺畅,因为基础设施、支付体系和服务生态经过了十多年的沉淀。搬到海外,大家如果不希望每个要素都要重新适配,就希望可以抱团出海。
姜海鹏去年在云栖大会提过一个座舱进化的四段论:相识、相知、相爱、相伴。今年他更新了进度:“相识阶段在25年、26年应该能跨过去。未来两年应该从相识走到相知,甚至产生相爱的可能性。”座舱的进化不是一个版本发布就能完成的事,它是一段需要耐心的旅程。
但是,我想智能座舱的这段旅程,无论如何也会比奥德修斯回家的速度快。此人用了10年。
座舱替人办事,智驾替人开车。今年云栖大会的4号馆把智能汽车和具身智能放在了同一个展区,我想这不是没有道理。一辆车同时做到这两件事的时候,它自己就符合了Agent的定义:感知环境,自主推理,对环境采取行动。
李强在致辞中提到一个期待:让客户即使换下一代车的时候,虽然换了车,但熟悉的那个智能体依然还在。
A cloud,a model,an agent,a context,a space,a deed。
这六个词可以用来讲述Agent进入座舱,但同样可以用来描述整辆车。
An agent in a car,是现在进行时。A car as an agent,是将来进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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