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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儿子从学校回来,一进门就神秘兮兮地喊我。

“老爸,老爸,我给你带了一份东西。”他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我从厨房走出来,看着他,小手紧攥着,递过来一个鸡蛋大小的纸团。餐巾纸团在一起,奇形怪状的,看不出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儿子一脸期待地望着我:

“快打开!快打开!”他迫不及待地催促着。

我接过那个纸团山,放在手掌上,不重,软绵绵的。纸团个别地方已经被浸湿了。我一层一层地剥开,那座袖珍的山,开始变化。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是四个歪歪扭扭的煮花生。空气里瞬间洋溢着花椒水的味道,饱满的花生敦实地陈列在眼前。

儿子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自豪地说:

“中午,我们学校发了红薯和花生。红薯我吃了,不好吃。花生是我专门给你留的。”

听了儿子的话,我心里暖烘烘的,手掌上小小的四个花生,看上去那么不起眼儿,瞬间也有了千钧重量一样。我反复摩挲着,花生还有点湿漉漉的残痕,皱巴巴的外壳上,依然剩了一点儿子手上的余温。我几乎可以想象,中午在嘈杂的教室里,儿子吃饭时,陡然冒出的想法——我要把花生拿给老爸。他展开一张接一张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折叠,包裹起来,塞进口袋里……

他不会想到这个花生对于我的意义。相对于他的妈妈而言,这个花生太微不足道了。他妈妈能收到的礼物要比我这几个花生要来得庄重和肃穆,像母亲节的贺卡、生日当天的红发卡、教师节的晴雨伞、偶尔的拥抱……而我印象里,只收到过一次他的生日贺卡。那是儿子幼儿园时,他用稚拙的笔体画得简笔肖像画,写着:爸爸,生日快乐。第一次收到儿子礼物的那种幸福和满足,溢于言表。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奶声奶气地说着祝福的话,我内心和身体都融化在云里雾里了。

而今天的四个花生,久违的温暖,一下子击中了我。父母要求子女的,委实不多,只是一份心就够了。我想,这四个花生还不止于他给了我一份小礼物,更在于一个幼小的灵魂里开始自然而然地有了牵挂和思念。他小小的胸腔里,火热跳着的心,学着去关心他人,学着以他自己的方式表达感情。这就是我们父母投射到孩子身上的影子吧。而当我们看到,这投射的影子开始扬起一圈圈的涟漪,就是最大的满足了。

平时,和儿子相处,他总是要和我斗嘴。几次,他犯了错,我在那里训他,他喜欢一句一句地给我顶回来。于是,训着训着,成了两个人的斗嘴。有时候,竟然要把自己逗笑了。

“张果果,妈妈催了你好几遍了,你为什么还不去洗澡?”

“马上,我就要去了,就是你喊住了我。”

“又犟嘴,明明是你自己在那里磨蹭。”

“为什么你不准我说话?我是真的要去了。都怪你,耽误了。”

“你还狡辩?我就是提醒你!”

“提醒我,需要那么大声吼我吗?你就会吼我。”

于是,妈妈出场,干脆利落,走过去一巴掌打在屁股上。儿子啥话不说了,乖乖地去洗澡了。老婆指着我的鼻子:

“你跟个孩子叫什么劲?越绕越糊涂。”

一会儿,儿子洗完澡出来,看见我,依然气鼓囊囊的,小脸上满是不服气……

有时候,特别是每每听到或看到,孩子青春期与父母的紧张关系。我总是不自觉担心,儿子与我在他青春期时会是什么样子。应该说,我不是称职的爸爸,也没有学习过如何成为一个好爸爸。自然而然,儿子的到来,我荣升为爸爸。而至于爸爸这个岗位,需要的职业素养和胜任能力,似乎不需要我去准备。这种感觉总有点猝不及防。

而与儿子相处的时光,毕竟是易逝的。转眼间,儿子已然是一个大小伙子了。父子之间的相处,更多了几分朋友的味道。我实则扮演了他最好的玩伴,他学会骑自行车、打乒乓球、跳绳、看书,几乎每一个都是我陪着完成的。我的参与是他童年时光的标记。

我记得,汪曾祺写过一篇文章《多年父子成兄弟》。他儿子追女孩子,他帮着出主意,后来学会抽烟,一人一根。那种散淡的父子关系,也是我向往的。但是,内心深处总又莫名地担心,会不会把孩子给荒废了。我们老家的养孩子的信条是“小树得砍,孩子得管”。这样来回拉扯间,儿子不知不觉也长大了。而我,再想去伸出手臂抱抱他,换来的是一对白眼。

吃完饭,特意洗了手,把四个花生剥开了,露出几粒鲜红的花生豆,娇嫩可爱,如仙丹灵药,吃了,就能神清气爽,得道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