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同一条路走了很多年,某天傍晚抬头,突然发现它和你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不是路变了,是光变了。
一百多年前,有个画家把这件事当成了毕生的课题。他叫克劳德·莫奈。他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近乎偏执的事——把同一座教堂,画了三十多遍。
一间公寓,一座教堂,一整个冬天
1892年的冬天,莫奈搬进了法国鲁昂的一座公寓。他选这个位置只有一个理由:从窗口望出去,正对着那座高耸的鲁昂大教堂。
他在给伴侣爱丽丝·奥舍代写信时说,自己正埋头苦干,满脑子只有那些教堂。这不是一句客套话。他确实是冲着这座建筑来的。
在莫奈眼里,鲁昂大教堂不止有一个样子。清晨的雾里是一个版本,午后早些时候是一个版本,傍晚又是一个版本,阴天里还有另一个版本。季节不同、时辰不同,教堂正面的颜色就会变——可能是金色,可能是粉色,可能是紫色,也可能是灰色。
他写下过一句话:一切都在变,连石头也是。
他要做的,就是抓住那些让石头变色的、转瞬即逝的东西。
“这该死的教堂太难画了”
第二年冬天,莫奈又回到了鲁昂。他迫不及待地想继续这个项目。
但过程并不顺利。他在给爱丽丝的信里抱怨:这该死的教堂太难画了。他说自己到了之后,连着每一天都在画同样的两幅画,却怎么也画不出想要的效果。不过他也相信,最后总会成的,只是要经过一番苦斗。
等到这次停留结束,他已经画了三十多遍鲁昂大教堂。
三十多遍,同一座建筑,同一个角度。听起来像是重复,其实恰恰相反。他追的不是教堂本身,而是教堂在每一刻呈现出的不同面貌。那些面貌只存在很短的时间,然后就消失了。
为什么是“时间”这件事
莫奈生活的年代,正好赶上人们对时间的感知发生剧烈变化。
19世纪中期,火车旅行越来越普及,标准时区的需求随之出现。时间不再只是日出日落,它开始被切割、被统一、被安排。莫奈也画过这个主题,比如1877年的《诺曼底火车到达,圣拉扎尔火车站》。
但他真正着迷的,是时间如何改变一个具体的场景。鲁昂大教堂的正面只是其中之一。
他还画过一系列《干草堆》,那是1890到1891年间的事,画的是他吉维尼家门外农田的不同景象。同样的干草堆,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子。
莫奈自己说过一段话,大意是:一片风景并不独立存在,因为它的样子每一刻都在变。是周围的空气让它活起来——空气和光,一直在变。对他来说,只有周围的空气,才能赋予一个对象真正的价值。
这句话几乎可以当作他整个创作逻辑的注解。他画的不是物体,是物体所处的那个瞬间。
一场关于“重复”的辩论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分成两派。
一派觉得:这不就是钻牛角尖吗?同一座教堂画三十多遍,有什么意义?世界那么大,为什么不画点别的?
另一派觉得:这恰恰是最难的事。画一座教堂一次,你可以靠技巧完成。画三十多次,你要对抗的是自己的惯性,是“我已经知道它长什么样了”的那种笃定。你必须每一次都重新看。
莫奈显然站在后一派。他的选择不是重复,而是拒绝把任何一刻当成全部。
你想想自己的生活。你每天经过的那棵树,你每天见到的那个人,你真的“看过”吗?还是你只是认出了它,然后就不再看了?
莫奈的固执,某种程度上是在提醒一件事:熟悉不等于了解。你以为你已经知道的东西,可能只是它在某一个光线下的样子。
那些画,后来去了哪里
莫奈画的那些鲁昂大教堂,如今有一部分将要在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展出。
这场展览叫“莫奈:描绘时间”,是泰特现代美术馆第一次专门为这位印象派画家举办展览。据称,这也是近十年来英国规模最大的一次莫奈作品展示。展览将于2027年2月开幕,距离莫奈逝世一百周年只过了几个月。
美术馆在声明中说,莫奈创造了一种新的绘画风格:在现代生活不断加速的节奏中,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瞬间。展览将聚焦他对时间流逝的探索,并称这是现代绘画最具定义性、也最深刻美丽的成就之一。
展览将呈现六十多件作品,创作时间跨越1870年代到1920年代。美术馆认为,这段时间恰好与社会对时间的认知发生剧烈转变的时期重合。
除了鲁昂大教堂系列,展览还会展出《干草堆》系列,以及《塞纳河的早晨》系列。1896到1897年的两个夏天,莫奈每天清晨起床,走到河边,坐在一条小船上作画,把自己放在画面的中心位置。
展览的结尾,是他最著名的《睡莲》系列。在生命的最后几十年里,莫奈画了将近三百幅吉维尼家中池塘的画。他花了很多年,亲手打理那个池塘。
作家杰基·武尔施莱格在2024年为《史密森尼》杂志撰文时写道,莫奈挖了池塘,像画素描一样改动它的轮廓;他改道河流,种下树木,勾出弯曲的小径,把睡莲像笔触一样撒在水面上。她形容,他画中的花“唤起一种梦幻般的满足感,仿佛世界在慢动作里,或者时间完全静止了”。
一幅被“洗过”的画
展览中还有一件值得留意的作品:《塞纳河在维尔港》,1894年创作,画的是同一条河的另一个视角。
修复人员一直在努力去除一层保护性清漆,这层漆多年来已经发黄。莫奈本人不喜欢清漆,因为清漆会扭曲画面的颜色和质感,但他的经销商常常还是会用。
泰特现代美术馆国际艺术助理策展人吉纳维芙·巴顿在新闻发布会上说,去除清漆之后,他们得以重新看到这位画家的光感,这种光感已经几十年没有出现过了。
去除清漆是一个极其精细的过程,对于莫奈这种表面有肌理层次的画作尤其如此。将近十年前,哈佛艺术博物馆的专家曾为莫奈1882年的《海关官员之家,瓦朗日维尔》去除清漆。修复师安德烈娅·冯·海登斯特伦在2017年的一段视频中说,那“相当有挑战性”,有时候清漆真的藏在颜料的凹谷里。她在显微镜下用细毛笔一点点去除涂层。
泰特现代美术馆的官员正在考虑为馆藏中其他画作也去除清漆。展览首席策展人朱丽叶·宾厄姆对《伦敦时报》说,这是一项巨大的工程,他们会考虑画作原作者的意愿。
他到底在执着什么
回到最初的问题:同一座教堂画三十多遍,到底图什么?
如果只看结果,你看到的是三十多幅画。但如果看过程,你会发现莫奈在做一件很笨、也很勇敢的事——他拒绝用一次观察代替所有观察。
他知道明天早上教堂会是另一个颜色。他知道今天下午的光,明天不会再来。所以他只能一遍一遍地画,一遍一遍地追。
这听起来很像某种我们熟悉的情感模式。你反复回想同一段对话,反复琢磨同一个人的表情,不是因为你想不通,而是因为你知道,那个瞬间已经过去了,而你还没准备好让它过去。
莫奈把这种“还没准备好”变成了画。他没有试图留住时间,他只是把时间经过的痕迹,一笔一笔地记下来。
“莫奈:描绘时间”将于2027年2月25日至6月27日在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展出。
如果你有机会站在那些画前,不妨多看一会儿。你会发现,同一座教堂,真的可以有一百种样子。而每一种,都只出现过一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