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还没到敬酒，我丈夫就站起来，把那个厚红包递到外甥女手里。他说话时带着笑，说舅舅没有别的，就盼你争气。红包塞得鼓，外甥女接过去捏了捏，抬头看她妈，说舅这封里是不是还装了字条？
我探过身去压红包，说晚上回去再拆，先让桌上人吃饭。外甥女没听我的，已经顺着封口把红包扯开了。她可能是真以为里头有舅舅写的话。
一沓子折成小块的纸币从红纸里胀出来，散在玻璃转盘上，有几张掉到碗边，沾了酱油。亲戚们先没说话，有人还当是整沓百元票打散了。
她低头捡了一张，摊开，是一元。她又捡了一张，还是一元。我丈夫的脸色一下白了，转过头看我，问，你取的钱呢？我小声说，这不是取了吗。
他说我问的是六千。我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圆，大姑姐已经站起来，把桌上的钱一顺拢进红包，按了按，合上，递回他面前。她没骂人，只说得了一句：这红包我们不能接。
他接过来，没再坐下，先对外甥女说了一句：是舅妈换的，舅舅不知道。又对着大姑姐弯了弯腰，说姐，对不住。我伸手拉他袖子，说大庭广众的，你先把红包收起来。
他甩开我，声音不高，却让半桌子人都听见了：回家再算，但这日子没法过了。我急得说一句为了这个家，我们已经过了二十年。他没接，拿起椅子上的外套，说走吧，别在外头丢人。
我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身后没人叫我们。大姑姐把脸转过去，正给外甥女擦手。外甥女一直盯着桌角，没再看我。我不知道她当时是不是在哭，也不敢多看。
一路上他没再跟我说话。我进门还在说，你非要为六千块拆了家，让亲戚看笑话。他进了屋，把那个被退回的红包往桌上一扔，说，到今天你也没明白。
不是这六千的事。我坐在沙发上，嘴没停，脑子里却开始翻旧账。我是真的要算一算，这二十年我们给过他们多少。
大姑姐家早先难。外甥女读书要交钱，老屋一下雨就漏，丈夫总是背着我先应下来，再回来告诉我。我心里不乐意，可也没硬拦。
后来我们盖房差钱，我让丈夫去姐姐家问问。他回来传话，说姐手里确实没有。大姑姐第二天来了，帮着搬砖拌灰，干了两天。她说不出好听话，只埋头做事。
我却想，两天工能抵我们那些年贴出去的吗？这话我后来常挂在嘴边，丈夫每回都劝我，说一家亲不能这样算。我不听，越算越觉得他们欠着我们。
外甥女提前录取清华，学校跟市里给了十二万奖学金。丈夫高兴得不行，跟我商量包一万。我说一万太多，六千。他说行，六千也厚。
我表面应下，心里那本账又翻起来：他家都已经有十二万了，凭什么还收我们的六千？将来他们能还吗？怕连六百都拿不出。我去银行取钱，越想越气，就把六千换成六十张一元。
塞进红包时，我故意留着厚度，又多了个心眼，嘱咐晚上再拆。只要不当面拆开，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我也没有告诉丈夫。
那几天我反复想，要是晚上没人拆，这事就过去了。第二天我拨通情感节目的电话，开口先说，我今年四十五，跟丈夫过了二十年，这家一直是我在操持。
电话接通后，我先说这二十年家里钱都是我管，我一个月三千多，丈夫七千，六千块不是小数目。主持人没打断，等我说到红包被当场拆开，她才问：你换钱之前，为什么没有再同丈夫商量一句？
我说已经说好六千，他也同意。她说，他同意的是六千，不是你换成六十。我噎了一下，说我是为了这个家省钱。
她又问：你既然知道红包拿不出手，为什么还特意嘱咐外甥女晚上再拆？我说，晚点拆就没人当众难堪。她说，那难堪的是谁？我没说话。
她把问题往前赶：大姑姐家过去困难，你们帮过，现在孩子考上了，你到底希望他们怎么做？我说，也不能光我们付出。她问：你认为外甥女该从十二万里分多少？我顺嘴说，怎么也得六万。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她说，你把帮过的每一笔都记成债，丈夫不知道你换钱，也不知道你拿他做人情。我提高声音，说我是不愿看大姑姐家突然过得比我们家好，这有错吗？
他们以前只出力不出钱。她没顺着我，也没替我劝丈夫，只说：你自己已经把条件摆出来了，这不是六千块的事。我说不过她，只能反复讲我为了这个家。
她后来没再追问，只说她不替我打电话。挂断后，我还握手机坐在那，觉得这些人都不明白。想找个能帮我说话的人，翻了几个名字，最后谁也没拨出去。
挂断电话，我还在组织下一句解释。手机在沙发边上亮起来，是我丈夫的消息：户口本放在卧室抽屉里，周一去办手续。我拨过去，响到忙音。
再打，他已经不接。我发了两条，说我们能不能再谈，钱的事我可以补。他没有回。
我推开卧室门，抽屉没有关严。户口本果然放在最上面，暗红色封皮。我拿起来，看见下面压着几张证件。我站在床边想，他不是第一次生气。
以前我只要先软一句，说一句为这个家，他再气也会回来。这次我站在一样的床边，说一样的话，手机那头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发来一条，只住姐姐家，这两天别找。
我回到客厅。那只被退回的红包还在桌上，封口已经撑得合不上，几块一元纸币从缝里翘着。我把它拿起来，又放下。我想再骂一句大姑姐家不懂人情，可屋里只有我一个人。婚姻还没有办完手续，但那个会替我圆场的人，已经不在这个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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