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空气凝固的那一秒,我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咯吱声。

一个40多号人的眼光像探照灯一样扎过来我心里有个想法:老K暴露了。

周海生坐在椭圆会议桌第三把椅子上,他手中的签字笔“啪”一下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副局长老赵的茶杯旁边。老赵端杯子的手悬在半空,没敢动。

刚才那句话还悬在头顶,像冬天屋檐上挂着的冰锥子,随时能扎下来。

“周海生同志,”局长陈国栋摘下眼镜,捏着鼻梁拇指食指说:“你说我话吗?”我问你的话在那个犯罪集团里排几老?

在房间里可以听到外面梧桐树上的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刑警队的小刘记录下来笔尖在纸面上洇开越来越大的墨点,教导员李大姐看窗外好像突然对那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感兴趣。

周海生觉得嗓子发干。周海生做了二十三年警察,审讯过杀人犯,卧底过走私团伙,挨过刀,中过枪,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被自己的局长,当着全局中层以上干部的面问这样一个要命的问题。

老K。

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炸开,像一颗埋了七年的地雷终于被踩响。

七年来,从省厅禁毒总队抽出来,化名“阿生”混到“和胜堂”当马仔,从最底层的看场子小弟开始,到今天的地位,七年来,他从来没有看到女儿穿校服的样子,没有参加过儿子的家长会,甚至连老母亲住院做手术,他也都是在“出差”里到今天去,匆匆到医院走廊一走,中间隔着玻璃看他一眼又走了。

“陈局,”周海生听见自己声音从喉咙挤出来,干巴巴的,“您这话什么意思?”

陈国栋没回答,陈国栋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从光滑的桌面拉出来。照片上是一张监控截图,画质不甚清楚,但是有清晰的照片——周海生穿着那件洗得发光的旧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从“金碧辉煌”夜总会的后门走出来,照片上显示的是三个月前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时间。

那是他去取账本的那天晚上。

“有人跟我反映,”陈国栋的语调从容不迫,“说你在和胜堂里混到‘双花红棍’了,按他们帮会的顺序,红棍之上是揸fit人,再上面是‘坐馆’,也就是龙头老大。”然后,他定住的目光,如火似钢,“周海生,你是不是应该叫我‘陈局’之外,叫别的?”

周海生的后槽牙咬得更紧了。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操。被卖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跳过这七年来接触过每一个人(省厅禁毒总队的联络员老孙,每月十五号城西公园假山后面交换情报;和胜堂的师爷"眼镜陈",管着所有的账目;还有他的直接的上线,和胜堂坐馆"崩牙驹"的心腹阿鬼......谁最可疑?

“陈局,”周海生深吸一口气,把椅子往后推推一下,站起来,“我要单独汇报。”

陈国栋看了他三秒钟,点了点头。

三分钟后,陈国栋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挂上门关,拉上百叶窗,脸上表情完全是不同的,一个是公事公办的威严不见了,一个是复杂的、几乎是一个人很疲惫的关切。

“海生,”他低声说,“老孙前天失联了。”

周海生“嗡”地一下。老孙(五十八岁老警察,再有两年就退休了,每次见面要唠叨自己小孙子学钢琴的事),失联了?

“昨天下午,在城西水库边发现他的车(没锁)手机钱包都在座位上人不见了”陈国栋的声音很沉,“今天早上省厅那边说和胜堂这两天在大清洗,怀疑有卧底,崩牙驹说,要在‘关帝诞’前把这个人揪出来,沉到海里喂鱼。”

周海生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关帝诞——就是后天。

“所以刚才那个问题,”他慢慢地说,“您是故意问的。”

“对。”陈国栋看着他的眼睛,“在会议室里有四十多人,其中一个是一个内鬼,在老孙失联之前最后一条短信是发给我的,只有四个字——‘消息走漏’。他不知道是谁走漏的,但是他知道消息走漏了。”

周海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您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怀疑我,还是相信我?”

陈国栋走到他面前,他拍他的肩膀(那是他很沉的手,掌心温热):“我相信你,但是问题是你,和胜堂那边现在有多少人相信你?”

周海生没有回答。

他想起在金碧辉煌的VIP包房里崩牙驹搂着他的肩膀满嘴酒气"阿生啊你跟了我七年,比亲儿子还亲,等过了关帝诞,我把尖沙咀那三条街的生意交给你管"还有另外三个人在金碧辉煌的VIP包房里他眼镜陈,阿鬼和新的台湾佬小林。

现在回想起来,崩牙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镜陈的镜片后面闪过一道光。

“陈局,”周海生说,“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明天晚上,让局里以‘涉嫌聚众斗殴’的名义把‘金碧辉煌’封了!封得越张扬越好,最好上本地新闻。”

陈国栋皱起眉头:“你这是……”

“崩牙驹疑心重,”周海生说,“如果警察突然大动干沙,他就会以为是在内部有人搞错了事情。我就趁机把账本和证据搬出去,()顺便看看谁会慌。”

“太危险了。”陈国栋摇头,“如果被识破,你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周海生笑了(笑),因为这七年来,他在和胜堂里从来没有真正地笑过:“陈局,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我做了七年‘阿生’,别的不说,保命的本事还是有的。”

陈国栋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你需要什么?”

“一把备用钥匙,老孙原来放在城西公园假山第三块石头下面的那辆摩托车的钥匙。还有,”周海生伸出右手,“您配枪的备用弹匣。”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是空的吗。周海生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洗脸,然后抬起头来看自己的脸,两鬓的斑驳,白云的皱纹深似刀刻的脸,是常年在夜场里熬出来的不健康的苍白。

这张脸,已经不太像周海生了。

晚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大堂的“金碧辉煌”,领班阿强远远看见他就迎上去,“生哥,驹哥在楼上等你呢。”

周海生点点头,随手拿一瓶威士忌从阿强托盘取来,在电梯里只他是一个人,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在跳动,同时想一下,老孙现在在哪里?

电梯在八楼停下,门打开的瞬间,他听见包房里传来崩牙驹粗粝的笑声。

“阿生来了!”崩牙驹坐在正对门口的主位上,手中夹着雪茄,左边是眼镜陈,右边是阿鬼,那个台湾佬小林坐在侧边的剥橘子。看见周海生的进来,崩牙驹招手坐到身边来。

“阿生,后天关帝诞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安排好了,驹哥。”周海生把威士忌放在桌上,在崩牙驹右手边坐下,“场地定在渔人码头,三十桌,该请的人都请了。”

“好!”崩牙驹拍了拍他的肩膀,马上压低声音,“有件事要你去做。”

周海生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您说。”

崩牙驹到他的耳边说"老孙你那个老东西嘴硬啊关帝诞之前你帮我从他嘴里问出点东西来"崩牙驹"。"雪茄和酒混合在一起说"崩牙驹"""关帝诞之前你帮我从你的嘴里问出点东西来"

周海生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老孙……在您手上?”

崩牙驹笑了,牙齿被烟熏黄的,两排牙齿:“在渔人码头后面那个冷库里阿鬼看呢。”崩牙驹拍拍周海生的后背,“这事你跟他打交道了,我放心了,你跟他打过交道知道怎么开口。”

周海生慢慢地点了点头。周海生看他的余光在眼镜上——那正在擦眼镜的手,正在做着擦眼镜的动作,不紧不慢,好像什么都不听见,周海生又看看阿鬼——那个满是肉的脸蛋的人,正朝他咧嘴笑,露出金牙。

“好,”周海生说,“我今晚就去。”

周海生感觉自己是来包房里出走的时候感觉他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出来的时候感觉他是在过一个七年时间的感觉每天都在演戏的感觉每天要记住自己是谁,感觉自己是谁的感觉今天第一次感觉到可能他的戏要到头了。

他走进电梯,电梯一打开,一下楼,他掏出手机给陈国栋打了三个字:

“冷库。渔人码头。”

然后他删掉了短信记录,把手机揣回口袋。

电梯还在往下走,周海生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女儿上个月发来的微信——爸爸,我考上大学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还没回那条消息。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瞬间,周海生睁开眼睛,走出电梯,走进夜色里。

明天晚上警察查封“金碧辉煌”,后天关帝诞,今天我要去渔人码头冷库见一个五年未见的老同事。

他摸了摸腰间那个还带着陈国栋体温的备用弹匣,心想:老孙,你再撑一天。

就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