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里安家第十一个年头了。父亲一次没来过。

不是我不让他来。每年春节我都提,票我来买,高铁三个半小时,到了南站我开车接,家里次卧的床单我提前半个月就洗好晒好。他每次都说,再说吧。

再说吧的意思我后来懂了。就是不去。

我妈走了八年。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在医院走廊里待了四十七天。父亲每天骑电动车往返,单程四十分钟,从没缺过一天。

护士站的小姑娘都认得他,老远喊,大爷又来了。他就点点头,手里拎着保温桶,桶里是我妈喝不了几口的米汤。

我妈走的那天早上,父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桶。我跟他说,爸,不用了。他没反应,就那么坐着,坐了我不知道多久。

后来我把保温桶从他手里拿下来,桶还是热的。

他那天说了句什么我忘了。好像是“车没电了”还是“钥匙找不着了”。总之是一件很小的事。

后来我回想,他大概那时就不太对劲了,只是我没往那方面想。

母亲走后父亲一个人住在老家。县城边上的自建房,两层,院子不大,种了一棵石榴一棵桂花。我每个月打两次电话,他每次都说好着呢。

我问吃什么了,他说吃了。我问吃的什么,他说面条。再问就重复,好着呢好着呢。

我在电话里听他声音洪亮,有时候还听见他院子里收音机放着秦腔,就觉得应该没事。说实话,松驰下来之后,电话的频率从两次慢慢变成一次。有时候忙忘了,他能等二十天不主动打一个。

他从来不喊苦。

我回去过几次。每次进门,屋里收拾得比我城里家还干净。灶台擦得发亮,碗柜里碗一个摞一个,方向摆得整整齐齐。

院子里的菜地垄是垄沟是沟,辣椒西红柿茄子,各占一方,互不越界。他自己蒸馍,自己擀面,有一回还给我显摆他腌的萝卜干,脆得很。

我说爸你这日子过得好嘛。

他说好着呢。

我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前年秋天。我回去住了两晚。第一晚,半夜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听见隔壁他房间里有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在翻东西。我以为是老鼠。第二天早晨我问他,他说没有,睡得挺好。

可我注意到一件事。他房间的抽屉没关严。那个抽屉我认得,以前放母亲药盒的地方。

药盒早扔了,现在是空的。

我第二次回去是去年开春。这次是清明。我跟他说好,一起上坟。

头天下午到的,进门看见他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面前搁着一个搪瓷缸,茶叶沉在底下没泡开。他看见我进来,说了一句,今天几号。

我说四月三号。

他说哦,那明天是四号。

我说对。

他没再说话。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

那天晚上他吃了半碗面就放筷子了。我问是不是不舒服。他说不是,中午吃多了。

我洗碗的时候发现中午的碗还在水池里泡着,一碗炒青菜,菜没怎么动,米饭倒是吃完了。我看了看那碗炒青菜,油放得很少,青菜炒得发黄,像是回锅热过好几回。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往深里想。人在城里待久了,回老家容易觉得一切都慢,都旧,都正常。

真正让我开始担心的是春分那天的一通电话。

那天是周六。我正带孩子上兴趣班,手机静音。出来看见三个未接,都是父亲的。

我马上回过去,他接得很快,像是一直攥着手机。

我说爸怎么了。

他说没事,就问问你。

我说刚才在忙,有什么事你说。

他说没事没事,就是问问你。

我问吃了没。他说吃了。我说吃的什么。

他说面条。

我在电话里跟他扯了五六分钟有的没的。挂之前他又重复了一遍,没事,就是问问你。那语气里的“没事”,我后来回想,其实是“有事”的意思。

但我那天没多想。孩子拉我去买奶茶,我就把电话的事搁下了。

后来我才意识到,他给我打电话,从来都是“没事”。在那个“没事”底下,藏的到底是什么,他从来不说。他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水里扑腾,却能控制自己不出声。

只有一次,唯一的一次,那个“没事”的壳裂了。

是去年伏天。

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八月初,城里连续高温红色预警,我公司的空调外机都转冒烟了。下午四点多,我刚开完一个长会出来,手机上五个未接,全是老家打来的。

我回拨过去,响了很久他才接。

他开口第一句,你忙不忙。

我说不忙你说。

他说,你妈那个胃药,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妈胃不好很多年。但那个胃药早就停了,她走以后就没再买过。他不可能不知道。

我说爸那药早没吃了,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说:

“没什么。就是今天特别热。热得人不知道干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过分。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控制着不让它抖。

我那一刻还以为是天热的缘故。我说那你开空调。他说开了。

我说那你在屋里待着别出去。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忙工作。但过了大概半小时,我越想越不对。我拨回去,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我开始慌。给老家邻居老赵打电话——我早存下了他的号。老赵去我家敲了半天门,回电话说门从里面反锁着,你爸可能在睡觉。

我说麻烦你继续敲。老赵在电话里喊父亲的名字,喊了十几声。后来我听见父亲应了一声,说没事,困了,在睡觉。

老赵说,你爸声音听着没啥事。我说好。挂了电话,我那晚上吃不下饭,一个人坐在阳台抽烟,抽了三根,烟灰弹在花盆里。

第二天一早我跟领导请假,买了最近的一班高铁回去。我没提前告诉父亲。

到家是中午。太阳正毒。大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石榴树晒得叶子都卷了,桂花树底下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水,上面漂着两根黄瓜,都蔫了。

堂屋里,他坐在小板凳上。跟几个月前那张照片里的姿势一模一样,面前搁着搪瓷缸。壶里的水倒在缸子里,茶叶沉在底下,没化开。

他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他瘦了。

大概瘦了有十来斤。眼窝陷进去了,手背上的皮松松垮垮地搭着,像挂在骨头上的布。他穿的那件白背心,领口松得能看见肩膀的骨头。

背心正中间有一块黄褐色的印渍,像是药膏蹭上去的。

我喊了声爸。

他站起来,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回来看看。

他说回来也不说一声,家里没准备菜。

我说不用准备,我就回来看看你。

他说我好着呢。

然后他就去厨房给我下面条。我跟着进去,看见灶台旁边的小桌板上摆着七个鸡蛋,排成一排,摞了两层。旁边一个塑料袋,里头三个馒头,两个是完整的,一个缺了个角。

灶台上的锅盖揭开,里面是半锅水,水面浮着一层薄油花。碗池里泡着一个碗,碗里还剩几口面汤。

我数了一下。七个鸡蛋。

他一个人,攒了七个鸡蛋不舍得吃,每天就吃馒头泡水。

我开始翻他的冰箱。冰箱里一个西葫芦,表皮皱了,冰箱门内侧放着一盒豆腐,包装上的日期是五天前。冷冻层我拉开,零下十几度,空的。

什么都没有。他连肉都没冻。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盒豆腐,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父亲在背后说,这豆腐是前两天买的,还好着呢。我没转身,就说了一句,爸,我这次带你走。

他没吭声。

我回过头看他。他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眼睛没看我,看的是窗外那棵桂花树。

我说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他说,你有你的日子,我这边好着呢。

我说你这叫好着呢?冰箱里一点肉没有,七个鸡蛋攒着不舍得吃,半夜不睡觉起来翻抽屉。你那叫好着呢?

那天下午我在他房间里收拾东西。他柜子最底层有一个铁皮盒子。铁皮盒子我认得。

盒盖印着“西凤酒”三个字,红底金字。我妈在的时候,这里头装的是她攒的布票粮票,后来没用了,就装些针线纽扣。我把盒子搬出来,放在床上,盖子上落了一层灰,灰里留着我妈的针眼大小的顶针。

我没打开。

父亲站在房门口,看着我把盒子搬出来,说,那个不用带。

我说里面是什么。

他说没什么。

我说那你留着干什么。

他说,没扔。

后来我执意带他去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体检中心的大夫跟我说,各项指标不算太糟,但整体状况在往下走,尤其是体重和营养这块。我说他一直说好着呢。

大夫说,一个人住久了,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不好。

回城的高铁上,父亲靠窗坐着,看外面的田从绿变黄,从大片变小块,再变成一栋一栋的楼。他没怎么说话。快到站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你妈那个胃药,我还是想不起来叫什么。

我说爸,那药没了。妈不在了。

他说我知道。

然后他再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次卧。我给他铺床的时候,他把那个铁皮盒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我问他带这个干什么。

他说放东西。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门虚掩着。我没推门,站在门外听。他在里面翻东西。

很轻,像在翻纸。我没进去。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很早。我听见他在客厅走动,轻手轻脚的。等我出来,他坐在沙发上,铁皮盒子开着放在腿上,里面是一沓东西。

我没看清是什么。他看见我,把盖子合上了。

我说爸,吃饭。

他说好。

那个铁皮盒子他后来一直放在床头柜上。我打扫的时候拿起过,比看上去沉。我没打开。

我想着等他回老家那天送他上车,让他带走。那是他的东西。

父亲在我这儿住了三十七天。是他自己说要走的。我没留。

他说院子里的石榴该熟了,得看着,不然被鸟啄了。我知道这是借口。但我也知道,他在这儿待着不自在。

他每天早晨六点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走得极慢,像在丈量什么。我不敢问他量什么。有些事他一辈子没跟我说过,以后大概也不会说。

送他去高铁站那天,我把铁皮盒子用布袋包好,递给他。他接过去,点点头。

进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他就走了。

那个背影我在很多地方见过,医院走廊里,老家院子里,菜地边上。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姿势——肩膀微微前倾,步子不快,手摆得很轻。他这辈子走路就是这个走法。

只是现在比从前慢了一些。

回来后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父亲喝过水的那个搪瓷缸,缸底还留着茶渍。我拿起来,去厨房洗了,擦干,放回柜子里。

然后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让他周末来吃饭。

电话打完了,我站在窗边。楼下的桂花树开了,风过来的时候有味道。这个季节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桂花也该开了。

父亲一个人站在树下,闻桂花香。他应该会闻一会,然后回屋。回屋之后他会做什么,我不知道。

我到现在还在想那三十七天。他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他在阳台上站着看楼下放学的小孩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每天早晨六点起来,走到天黑,那些时间里哪些是真的好着呢,哪些是“没事”。

我不知道。可能全是不好,但他不说。也可能有些时刻他确实觉得还行。

儿子在跟前,有热饭吃,有热水喝。就这些,够他撑上一阵子。

我只知道那天下午他在电话里说“热得人不知道干啥”,那个热是真的。那个“不知道干啥”也是真的。

你们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办?硬把他接过来,还是由着他在老家待着?有过来人给我点建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