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离婚那天,前妻头也不回上了初恋的宝马。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离婚证,手机突然响了——前岳母来电。接起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志远,阿姨住院了,手术费还差八万,你能不能……”电话那头传来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我靠在民政局冰冷的墙上,想起三年前她指着鼻子骂我“没出息”的样子。
“阿姨,”我点了根烟,“您女儿刚嫁进豪门,八万块对您家来说,还叫钱?”
挂了电话,我翻出银行卡。余额:八万零三百。
第一章 那根烟还没抽完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一共七级。我数过。
结婚那天,我背着沈薇一口气跑上去,她搂着我脖子笑,说这辈子就赖上你了。离婚这天,我自己走下来,一步比一步沉。手里那个红本换成了暗红色的,钢印压得我手指印还在上面。
沈薇没回头。她穿着我去年双十一给她抢的那件米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后颈那颗小痣露在外面——我以前总爱亲那儿,她说痒。
一辆黑色宝马五系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张保养得不错的脸。周明远,她初恋。听说前年从深圳回来,搞什么跨境电商,发了。
“薇薇。”他喊她,声音不高不低,拿捏得刚好。
沈薇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小跑过去,高跟鞋敲在地上,哒哒哒,像秒针在走。周明远下车给她开门,手护着她头顶,那动作熟练得刺眼。
我低头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风大。烟雾散开的时候,车已经汇进主路,尾灯红得像俩眼睛。
手机震了。
“志远啊……”前岳母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哑得厉害,“阿姨实在没办法了,你叔走得早,薇薇又刚……刚办完事,我这边医院催着交钱,你看能不能……”
背景音里有护士在喊“三床该换药了”,还有心电监护仪那种规律的滴答声。
我吸了口烟,烟灰掉在鞋面上。
“阿姨,您女儿今天嫁进周家,八万块对周明远来说,不就是一顿饭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志远,阿姨知道以前对你……”
“以前的事别提了。”我打断她,“您好好养病。”
挂了电话,我蹲在台阶上把烟抽完。烟屁股按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还是沈薇买的,说是我老乱弹烟灰,家里地板都花了。
手机又响了。银行短信。
工资到账:四千三。
加上卡里剩的八万零三百,一共八万四千六。我妈下个月透析还得交五千。房租月底到期,房东上礼拜就发了微信,说今年要涨两百。
我盯着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地铁站走。
风把路边的银杏叶吹得满地打滚,我踩过去,咔嚓咔嚓的。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走到地铁口,我停下来。
翻开通讯录,找到“前岳母”三个字。拨出去。
“阿姨,医院地址发我。”
第二章 八万块
医院在城东,老城区那家二院。住院部七楼,心内科。
我在楼下水果摊买了点苹果。摊主是个大姐,看我挑得仔细,说“看病人吧?这个红富士甜,十块三斤”。我买了三斤,又觉得太少,加了三斤。拎着塑料袋上楼的时候,电梯里一股消毒水混着盒饭的味道。
病房是六人间,靠窗那张床。
前岳母躺在那儿,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带缠了好几圈。看见我进来,她眼睛一下就红了。
“志远……”
我把水果放床头柜上。旁边坐着一个护工模样的阿姨,正给她削梨。
“您是?”护工问。
“我是……以前的家属。”
前岳母眼泪就下来了。她用手背去擦,留置针扯了一下,疼得皱眉。
“别哭,阿姨。”我拉了把椅子坐下,“钱我带来了,一会儿去缴费处。”
“志远,阿姨这张老脸……”她声音抖得厉害,“薇薇那丫头不懂事,可阿姨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老来我家写作业,我还给你煮过挂面……”
我记得。挂面里卧个荷包蛋,滴两滴香油。那时候沈薇坐我旁边,拿铅笔戳我胳膊,说“你吃慢点,跟猪似的”。
“您别说了。”我站起来,“缴费处在几楼?”
“一楼大厅。”护工接话,“不过你得先去医生办公室拿单子,李医生,今天值班。”
我点头往外走。
“志远!”前岳母喊住我。
我回头。
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钱……阿姨以后还你。”
我笑了笑,没接话。
医生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李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语速很快。
“你是她什么人?”
“前女婿。”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患者情况不太好,二尖瓣重度返流,得尽快手术。押金八万,后续费用看恢复情况,保守估计还得准备五到十万。”
她把单子递给我:“去一楼缴费,办住院手续。”
我拿着单子下楼。大厅里人很多,排队排了二十多分钟。收费窗口的姑娘面无表情地敲键盘,然后说:“八万整。”
我把卡递过去。
输密码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这卡里原本有八万零三百,是准备给我妈换肾用的。配型还没等到,钱先攒着。我妈不知道这事,她以为我攒钱是为了再婚。
“好了。”姑娘把卡和收据递出来。
我拿着收据上楼,前岳母已经睡着了。护工阿姨轻声说:“刚吃了药,睡过去了。你坐会儿?”
我摇摇头:“阿姨,这钱的事您别跟她说是我交的。”
“那怎么说?”
“就说……就说医保报销了大部分,她自己只出了两千。”
护工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你这孩子,心善。”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旁边一个老头在挂水,闭着眼哼哼。对面墙上贴的健康教育海报,边角都卷起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
沈薇:听我妈说你去看她了?
我没回。
她又发一条:谢谢。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往外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一个说“七床那个老太太真可怜,女儿今天结婚都没来”,另一个说“听说嫁了个有钱人,连亲妈住院都不管”。
我没停步。
走出住院部大门,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黄乎乎的光铺在地上。门口卖烤红薯的大爷正收摊,看见我,问:“来一个?最后俩了。”
我买了一个。掰开,热气扑脸。咬了一口,甜得发苦。
手机又响。我妈打来的。
“志远,今天怎么没过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妈,今天加班。”我咽下红薯,“明天去。”
“行,那你注意身体。对了,上次你王阿姨说的那个姑娘……”
“妈,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把红薯吃完。手指上黏糊糊的,在裤子上蹭了蹭。
公交车来了,我投币上车,坐最后一排。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霓虹灯牌一个接一个闪过。我靠窗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三年前沈薇提离婚那天。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周明远的朋友圈。定位在深圳湾一号,配文是“回来了,故乡的云”。
“志远,咱俩不合适。”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你是个好人,但我不想一辈子过这种日子。”
什么日子呢?我工资从四千涨到四千三,她在商场做导购,两个人省吃俭用攒首付。攒了三年,攒了八万。我妈一病,全填进去了。
我没挽留。
签字那天,她穿了件红裙子。我心想,结婚都没见你穿这么红。
公交车到站,我下车。出租屋在城中村,巷子窄,路灯坏了两盏。我摸黑上楼,打开门,一股潮味。
开灯,屋里空荡荡的。沙发还是那个沙发,电视柜上她养的绿萝枯了一半,叶子黄巴巴地耷拉着。
我接了点水浇上。
洗澡的时候,热水器打不着火,等了半天才出热水。我仰头冲着水,想起前岳母那张脸。
她骂我的那次,是三年前过年。沈薇没跟我回老家,我自己回去的。前岳母打电话来,骂我“没本事还娶什么媳妇”。我当时站在院子里,雪下得很大,手机冻得自动关机。
后来才知道,那天周明远给沈薇发了条消息:听说你过得不好,我心疼。
我关掉水龙头,擦了擦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袋重了,鬓角冒了几根白的。
才三十一。
第三章 绿萝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公司在写字楼十二层,做医疗器械销售。我在售后部,说白了就是接电话、处理投诉、偶尔上门维修。底薪四千三,提成看运气。
刚到工位,主管老赵就招手:“志远,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
“昨天下午你干嘛去了?打你电话不接。”
“家里有点事。”
老赵皱眉:“上个月你妈住院,这个月又怎么了?志远,不是我说你,你再这么三天两头请假,年底考核我不好说话。”
“知道了赵哥。”
“行了,去把城西那台机器看看,客户催三遍了。”
我拿了工具箱出门。城西那个客户是个私立医院,设备科的人难缠得很,上回因为一个螺丝没拧紧,硬是投诉了我三天。
坐地铁过去,修了俩小时。出来的时候收到条微信,陌生号码。
“陈志远?我是周明远。方便见个面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回了一个字:说。
他发来一个地址,市中心那家星巴克。下午三点。
我看了看时间,一点四十。回公司来不及了,干脆找了个路边面馆,要了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牛肉切得薄如蝉翼,数了数,五片。十五块。
吃完面,我溜达过去。星巴克里人不多,周明远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咖啡。看见我,他站起来,伸出手。
“志远。”
我没握。坐下。
他讪讪收回手,推过来一杯美式:“不知道你喝什么,随便买的。”
“有话直说。”
周明远搓了搓手。他比照片上老一些,眼角有细纹,皮肤倒是保养得好,一看就是定期做护理的。
“昨天的事,薇薇跟我说了。”他顿了顿,“那八万块,我转给你。”
“不用。”
“志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我没气。”我喝了口咖啡,苦得皱眉,“你俩过好你俩的日子,阿姨的事我管,跟你没关系。”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个信封。
“这是十万。多出来的两万,算是……”
“算是什么?”我看着他,“补偿?封口费?还是你周大老板的施舍?”
他把信封往我这边推:“志远,我不是那个意思。薇薇心里有愧,我也觉得过意不去。这钱你拿着,给阿姨看病也好,自己用也好。”
我站起来。
“周明远,你听好了。那八万是我跟沈薇离婚前共同攒的,本来就有她一半。我给她妈交手术费,天经地义。你俩别觉得欠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你俩补偿。”
我往外走。
“志远!”他在后面喊,“你妈那病……我听说了。肾源不好等,我认识几个医疗圈的人,要不要帮你问问?”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西装革履,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窗外的光照进来,把他衬得像个救世主。
“不用。”我说。
走出星巴克,我把那杯没喝完的美式扔进了垃圾桶。手机响了,是护工阿姨。
“志远啊,你阿姨今天精神好多了,非要下床走。医生说手术定在下周二,让你有时间去一趟,签个字。”
“行,我下班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车来车往,喇叭声此起彼伏。旁边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孩子冲我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我也笑了一下。
然后掏出手机,给老赵发微信:赵哥,下午请假,扣钱也行。
老赵秒回:又请?行行行,扣你半天。
我把手机揣兜里,往地铁站走。路过花鸟市场,看见一盆绿萝,绿油油的,跟沈薇养的那盆一个品种。我停下来,问老板多少钱。
“十五。”
我买了。拎着往医院走。
病房里,前岳母正坐在床边喝粥。看见我手里的绿萝,愣了一下。
“薇薇那盆……枯了?”
“快枯了。我换了盆新的。”
她把粥碗放下,眼圈又红了。
“志远,阿姨对不起你。”
“您别老说这个。”我把绿萝放窗台上,“晒晒太阳就好了。”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绿萝叶子亮晶晶的。前岳母看着那盆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这花,好养。”
第四章 手术前一天
周一下午,我请了假去医院签字。
李医生把手术风险告知书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我一条条看,她在旁边解释:“二尖瓣置换术,风险肯定有,但目前患者情况不做不行。”
“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她推了推眼镜,“不过术后恢复也关键,得有人照顾。”
“我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我签了字,按了手印。
回病房的时候,前岳母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
“薇薇,妈明天手术……你不用来,妈就是跟你说一声……钱的事你别操心,医保报了……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周明远对你好不好?……那就好,那就好……”
她挂了电话,看见我站在门口,有点慌。
“志远,我……”
“阿姨,明天手术,今晚十点以后别吃东西,水也别喝。”
“哎,知道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志远,你跟阿姨说实话,那钱到底……”
“医保报的。”
“你骗我。我问护士了,医保报不了那么多。”
我沉默了一会儿。
“阿姨,钱的事您别管了。您好好把手术做了,比什么都强。”
她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我没劝,就坐着。窗台上的绿萝新发了片叶子,嫩生生的。
护工阿姨进来换药,看见这场景,叹了口气:“大姐,你这前女婿比亲闺女都强。”
前岳母哭得更厉害了。
我起身出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对面墙上贴着“术后护理注意事项”,我一条条看。旁边电梯开了,出来个穿西装的男人,拎着果篮。
周明远。
他也看见我了,脚步顿了顿。
“志远,我来看看阿姨。”
“嗯。”
他往病房走,我往楼梯口走。擦肩的时候,他低声说:“钱我打你卡上了,十万。”
“我说了不要。”
“就当是薇薇这些年欠你的。”他停了一下,“还有,我妈认识协和的一个肾内科专家,你妈那情况,我帮你问了。”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病房门口,西装笔挺,手里那个果篮包装精致,一看就不便宜。
“周明远,你到底图什么?”
“不图什么。”他推开门,“就是觉得……都不容易。”
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梯口,听见里面前岳母的声音:“明远来了啊……薇薇呢?”
“薇薇今天有个会,明天来。”
我下楼。
走出医院大门,手机银行弹了条消息:到账十万。
我把手机揣兜里,没管它。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旁边有个老头在抽烟,递给我一根。
“来一根?”
我接过来,点上。
“小伙子,看你从医院出来,家里有人住院?”
“嗯。”
“别愁。”老头吐了个烟圈,“人这一辈子,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公交车来了。我把烟掐灭,上车。老头在后面喊:“小伙子,烟拿着!”
我摆摆手。
第五章 手术
手术那天,我七点就到了。
前岳母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攥着我的手不放。手冰凉,骨节硌人。
“志远,要是阿姨下不来……”
“别瞎说。李医生说了,小手术。”
她笑了笑,松开手。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来。
我在外面等着。走廊里陆续来了几个人,有个老太太是隔壁床的家属,拎着保温桶,问我要不要喝粥。我摇摇头。
九点,周明远来了。沈薇没来。
他坐我旁边,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十点半,手术室门开了,李医生出来:“手术顺利,送ICU观察一天。”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周明远也站起来,掏出手机:“我跟薇薇说一声。”
我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前岳母身上插着管子,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平稳。护士说:“家属去办一下ICU的手续。”
我下楼缴费。这次刷的是周明远那十万。
交完费回来,周明远在走廊打电话,声音压着但语气不太好:“……你妈手术你都不来?沈薇,那是你亲妈!……我不管你什么会,你现在过来!……行,你忙你的。”
他挂了电话,看见我,尴尬地笑了笑。
“薇薇她……”
“不用解释。”我坐下来,“她从小就这样,怕医院。”
周明远愣了一下,也坐下来。
“志远,你跟她……以前挺好的?”
“挺好的。”
“那为什么……”
我转头看他。他闭嘴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ICU的门偶尔开合,护士进进出出。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周明远,你俩过好就行。”我站起来,“阿姨这边有我,你不用天天来。”
“志远……”
我往外走。
“那十万,算我借的。以后还你。”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妈那事,我帮你问了。协和王主任,下周四门诊,你带病历去。”
我停住脚步。
“谢了。”
第六章 出院
前岳母在ICU待了一天,转普通病房又住了一周。
出院那天,我找了辆车。护工阿姨帮着收拾东西,脸盆、毛巾、拖鞋、那盆绿萝。前岳母换回自己的衣服,坐在床边等着。
“志远,这些天花了多少钱,你跟阿姨说实话。”
“没多少。”
“你……”
“阿姨,车在楼下等着呢。”
我把她扶下楼。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叹了口气。
“再也不来了。”
车开到前岳母家。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背她上去,她轻得吓人,肋骨硌手。
进屋,把她放沙发上。屋子有股霉味,窗台上的花全枯了。我开了窗,把绿萝摆上去。
“阿姨,您歇着,我去买菜。”
“志远。”她喊住我,“抽屉里有张卡,密码是薇薇生日。里面有三万块钱,是阿姨这些年攒的,你拿去。”
“我不要。”
“你拿着!”她急了,“你不拿阿姨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她。她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得起皮。
“行,我拿着。”我把卡揣兜里,“但这钱我给您存着,以后用。”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
我出门买菜。楼下菜市场很小,菜也不太新鲜。我挑了把青菜、几个西红柿、一块豆腐。又买了条鲫鱼,摊主说炖汤好。
回去的时候,在楼道口碰见个老太太,问我找谁。
“六楼沈家。”
“哦,沈薇她妈啊。出院了?她闺女呢?我前几天看见她闺女坐个好车回来过一趟,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我没接话,上楼。
炖了鲫鱼汤,炒了青菜,蒸了米饭。前岳母吃了大半碗饭,喝了两碗汤。
“志远,你这手艺比薇薇好。”
“以前她不做饭。”
“是啊。”她放下碗,“都是你做的。她从小就被我惯坏了,她爸走得早,我总觉得亏欠她……”
“阿姨,过去的事不提了。”
她点点头,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把碗洗了,桌子擦了。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有小孩在追跑,笑声传上来。远处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屋顶,再远处是新建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光。
手机震了。
沈薇:我妈出院了?
我:嗯。
沈薇:谢谢。
我:不用。
她没再回。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灌进来,绿萝叶子晃了晃。
第七章 我妈
周四,我带我妈去了协和。
周明远帮忙挂的号,王主任的专家门诊。我妈不知道托的谁的关系,一个劲问:“志远,这专家号挺贵吧?”
“不贵。”
“你哪来的钱?”
“攒的。”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别为了妈的事到处借钱。妈这病,能拖就拖。”
“妈,您别说了。”
王主任看了病历,又安排做了一堆检查。下午出结果,他拿着片子看了半天。
“配型的事得抓紧。你母亲这个情况,最多再等半年。”
“肾源……”
“我帮你登记上。”他看了我一眼,“你是她儿子?”
“是。”
“你做过配型吗?”
我愣了一下。
“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更高。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从诊室出来,我妈坐在走廊椅子上等我。她穿着我给她买的羽绒服,领口磨得发白。
“医生怎么说?”
“说让等肾源。”
“哦。”她站起来,“那咱回家吧。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妈。”我喊住她,“我想做个配型。”
她回头,脸色变了。
“不行。”
“妈……”
“我说不行就不行!”她声音突然高了,“你还没结婚,还没孩子,你要是把肾给我,以后怎么办?”
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
“妈,配型不一定能配上。”
“那也不行!”她眼圈红了,“志远,妈活到这把年纪够了。你还年轻……”
“您别说了。”我扶她往外走,“回家。”
公交车上,她靠着窗户,一路没说话。下车的时候,她突然抓住我胳膊。
“志远,你跟妈说实话,你跟薇薇到底为什么离的?”
“过不到一块儿了。”
“是因为妈这病吧?”
“不是。”
她看着我,眼睛浑浊。
“妈拖累你了。”
“您别瞎想。”
回到家,她进屋躺着。我坐在客厅,看着茶几上那些药瓶,一盒一盒摞得整整齐齐。
手机响了。前岳母打来的。
“志远,你妈身体怎么样?”
“还行。”
“你跟她说,让她放宽心。我这做了手术,不也好好的?”
“嗯。”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看了很久。
第八章 配型
我还是去做了配型。
瞒着我妈,自己去的。抽了血,做了检查,医生说要等一周出结果。
那周我照常上班。城东城西跑,修机器,接投诉。老赵看我脸色不好,问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
“注意身体。”他拍拍我肩膀,“对了,下个月有个培训,去上海,三天。你去不去?”
“去。”
“行,那我把你名字报上。”
周五下午,医院来电话。
“陈志远先生吗?配型结果出来了,您方便来一趟吗?”
我请了假过去。王主任拿着报告,表情说不上高兴还是严肃。
“配上了。六个点全合。”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你考虑清楚。”王主任说,“捐肾不是小事,术后恢复期长,以后重体力活不能干。你还年轻……”
“我妈能活多久?”
“如果手术成功,十年以上没问题。”
“那就做。”
王主任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你先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我没跟我妈商量。我知道她不会同意。
晚上去前岳母家送药。她恢复得不错,能自己下楼遛弯了。看见我,非要留我吃饭。
“志远,你脸色不好。”
“没事,累的。”
“你妈那边……”
“配型配上了。”
她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你要捐?”
“嗯。”
“志远……”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你傻不傻?你还没结婚……”
“阿姨,那是我妈。”
她坐下来,半天没说话。然后突然站起来,进了里屋,翻箱倒柜找东西。
“阿姨您找什么?”
她拿出来一个存折。
“这是五万,你拿着。阿姨知道你缺钱。”
“我不要。”
“你拿着!”她硬塞给我,“你妈的病要紧。阿姨以前对不起你,现在……”
“阿姨。”我把存折推回去,“钱的事我能解决。您留着养老。”
她攥着存折,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上面。
第九章 手术
我妈的手术定在月底。
我没告诉她肾源是我自己的。医院那边配合,说是外省来的肾源,匿名捐献。
术前一天,我去看她。她住在肾内科病房,隔壁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刚做完透析,脸色蜡黄。
“妈,明天手术。”
“这么快?”她有点紧张,“志远,妈有点怕。”
“小手术。王主任亲自做。”
“你陪妈说说话。”
我坐在床边。她拉着我的手,手背上全是针眼。
“志远,你小时候特别乖。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带你,有时候脾气不好,老骂你。”
“我知道。”
“后来你娶了薇薇,妈高兴。想着你总算有个家了。谁知道……”
“妈,别说了。”
“妈就是觉得对不起你。”她抹了把眼泪,“你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跟妈说。”
我攥着她的手,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妈被推进手术室。我在外面等着。过了半小时,护士出来叫我:“陈志远,该你了。”
我进手术室的时候,我妈已经麻醉了。她躺在那儿,瘦小的一团。我从她旁边经过,停了一下。
“妈,一会儿见。”
手术是全麻。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了。腰侧疼得厉害,像被人捅了一刀。护士过来看了看,说:“别动,躺好。”
我转头,旁边床上我妈还在睡。监护仪滴答滴答响。
护工阿姨进来,看见我醒了,说:“你妈手术顺利,麻药还没过。你怎么样?”
“还行。”
“你这孩子,真行。”她给我倒了杯水,“你妈不知道是你捐的吧?”
“别跟她说。”
“知道。”
我闭上眼,腰疼得一跳一跳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拿过来看,是周明远。
“听说你给你妈捐肾了?”
消息真快。
“嗯。”
“你疯了?你还没结婚,以后……”
“周明远。”我打字,“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他半天没回。过了会儿发过来一条:“住院费我帮你交了。你别急着还。”
我没回,把手机放下。
窗外天快黑了。我妈动了一下,我扭头看她。她慢慢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志远……”
“妈,没事了。”
她眼泪流下来。
“疼不疼?”
“不疼。”
她抬手想摸我,够不着。我把手伸过去,她攥住,手冰凉。
“妈这辈子……欠你的。”
“您养我小,我养您老。不欠。”
她攥着我的手睡着了。我躺着不能动,盯着天花板。腰疼得发麻,但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第十章 出院
我和我妈同一天出院。她恢复得比我快,能自己下地走了。我腰上还缠着绷带,走路得扶着墙。
前岳母来了。她拎着个保温桶,里面是鸡汤。
“志远,你俩都回家,谁照顾谁?”
“我能行。”
“行什么行。”她把保温桶放下,“我搬过去住几天,照顾你们。”
“阿姨,不用……”
“你别跟阿姨客气。”她看着我,眼睛红了红,“你给阿姨交了八万,阿姨给你炖几锅汤怎么了?”
我没再推。
前岳母搬过来的那天,带了一堆东西。换洗衣服、电饭煲、还有那盆绿萝。
“这花好养,放阳台上。”
我妈坐在沙发上,两个老太太对视了一眼。
“大姐,谢谢你。”我妈说。
“谢什么。”前岳母摆摆手,“以前的事不提了。咱们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躺在里屋床上,听见她们在外面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偶尔笑一声。
腰还是疼,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床单上,暖融融的。
周明远发来微信:阿姨在你那儿?
我:嗯。
周明远:我跟薇薇说了。她说想来看看。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回了一个字:来。
第十一章 来
沈薇是周日下午来的。周明远送她到楼下,没上来。
她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志远。”
“进来吧。”
她换了拖鞋。我妈在里屋睡觉,前岳母在厨房炖汤。听见动静出来,看见沈薇,愣了一下。
“妈。”
“来了。”前岳母擦了擦手,“坐吧。”
沈薇坐在沙发上。我把水果接过来,放茶几上。
“你……瘦了。”她说。
“还行。”
“我妈的事,谢谢你。”
“谢过了。”
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志远,那八万……”
“过去了。”
她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
“你妈身体怎么样?”
“还行。”
又是一阵沉默。前岳母端了碗汤出来,放在沈薇面前。
“喝汤。”
“妈……”
“喝吧。你以前最爱喝我炖的排骨汤。”
沈薇端起碗,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
“妈,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前岳母坐在她旁边,“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
沈薇哭出声来。我妈在里屋喊:“志远,谁来了?”
“妈,是沈薇。”
我妈拄着拐出来,看见沈薇,愣了愣。
“阿姨。”沈薇站起来。
“坐吧。”我妈坐在沙发上,两个老太太一左一右,把沈薇夹在中间。
沈薇哭得更厉害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绿萝。新叶子长了好几片,藤蔓开始往下垂。
周明远在楼下抽烟。我看见了,他也看见我了。他冲我点点头,把烟掐了,上车走了。
沈薇待了半个多小时。走的时候,眼睛肿着。前岳母送她到门口。
“薇薇,以后想妈了就回来。”
“嗯。”
“别老哭。你过得好,妈就高兴。”
沈薇走了。前岳母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
我妈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大姐,儿孙自有儿孙福。”
“是啊。”前岳母走过来坐下,“咱们把自己顾好,就是帮他们了。”
我回到里屋躺下。腰上的伤口隐隐作痛。窗外阳光很好,楼下有小孩在笑。
第十二章 绿萝
日子慢慢过。
我在家躺了一个月,伤口好得差不多了。老赵打来电话,问什么时候能上班。
“下周。”
“行。对了,那个培训你去不了了,我让别人去了。你别急,先把身体养好。”
“谢谢赵哥。”
我妈恢复得不错。每周去复查,指标一次比一次好。王主任说:“照这样下去,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我妈笑了。她好久没笑过了。
前岳母回了自己家。走的时候把绿萝留下了,说“放你这儿,我那儿没太阳”。
我每天给它浇水。藤蔓越长越长,我找了根绳子牵到窗框上。
有天晚上,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说:“志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再找一个。”
“妈……”
“妈不是催你。”她调小音量,“就是觉得,你该有个自己的家了。”
我没接话。
电视里在放相亲节目,男嘉宾说自己月入两万,女嘉宾们全亮灯。我妈看了会儿,说“这都假的”。
我笑了。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陈志远?我是周明远他妈。”
我一愣。
“阿姨,您……”
“明远跟我说了你的事。你妈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
“那就好。我这边有个朋友的女儿,护士,人不错。你要不要见见?”
“阿姨,我……”
“你别急着推。就见一面,成不成的再说。”
我想了想。
“行。”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眼睛一亮:“谁啊?”
“周明远他妈。介绍个护士。”
“护士好!”我妈拍了下大腿,“护士会照顾人。”
我看着她高兴的样子,没忍心说别的。
第十三章 见面
见面的地方约在一家茶楼。我穿了个干净衬衫,裤子是新买的,我妈非让我穿。
对方叫林晓,圆脸,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
“你在医院工作?”
“嗯,二院心内科。”
“二院?”我愣了一下,“我妈之前住那儿。”
“我知道。”她笑了笑,“我见过你。你前岳母住院的时候,我值过班。”
世界真小。
“你前妻……我听说改嫁了。”
“嗯。”
“你还去看她妈?”
“阿姨人不错。”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这个人,挺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有些事不能不管。”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
“你腰上的伤……好了吗?”
“好了。”
“以后注意点,别干重活。”
“嗯。”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聊工作,聊生活,聊些有的没的。临走的时候,她加了我微信。
“有空再聊。”
“好。”
回到家,我妈凑过来问:“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有戏。”她美滋滋地回屋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林晓发来一条消息:你前岳母那盆绿萝,我之前在病房见过。养得不错。
我回:嗯,好养。
她又发:我也养了一盆。回头交流交流经验。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晃了晃,新叶子油绿油绿的。
第十四章 日子
我和林晓慢慢处着。
她是护士,作息不规律,我俩见面基本靠她调班。有时候约在公园散步,有时候就坐在茶楼喝茶。她话不多,但心细。知道我腰不好,每次见面都带个靠垫。
我妈很喜欢她。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林晓帮着洗碗,我妈拉着她手说:“闺女,以后常来。”
林晓脸红红的,说“好”。
前岳母也知道了这事。打电话来问:“志远,听说你处对象了?”
“嗯。”
“好。阿姨替你高兴。”
“阿姨,您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对了,薇薇怀孕了。”
我愣了一下。
“哦。”
“志远,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替她高兴。”
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地上了,我找了根竹竿支起来。
周明远发来微信:薇薇怀孕了,你知道吗?
我回:刚知道。
周明远:她让我跟你说声谢谢。之前的事,对不起。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最后打了两个字:保重。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天已经黑了,楼下路灯亮起来。我妈在屋里喊:“志远,吃饭了!”
“来了。”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绿萝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
第十五章 活着
年底的时候,我和林晓订婚了。
没大办,两家人吃了顿饭。我妈、前岳母、周明远他妈,三个老太太坐一桌,聊得热火朝天。
林晓给我夹菜,我说“我自己来”。她瞪我一眼:“你腰不好,别老弯腰。”
我妈在旁边笑。
前岳母端起酒杯:“志远,阿姨敬你一杯。以前是阿姨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阿姨,早过去了。”
她抹了抹眼睛,把酒喝了。
吃完饭,我送林晓回家。路上她问我:“你跟前妻的事,真过去了?”
“真过去了。”
“那你还管她妈?”
“阿姨一个人,我不忍心。”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
“陈志远,你这个人啊……”
“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笑,挽住我胳膊,“走吧,明天还上班呢。”
送完她,我往家走。路过城中村那条巷子,路灯还是坏着两盏。我摸黑上楼,打开门,我妈已经睡了。
我倒了杯水,坐在阳台上。
绿萝在月光里泛着淡青色。楼下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手机里翻到沈薇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B超图,配文:“小生命,欢迎你。”
我点了个赞。
然后关掉手机,靠在椅子上。
腰上那道疤,下雨天还会隐隐发酸。但已经不怎么疼了。
我妈的肾,工作得好好的。前岳母的心脏,也没再闹过毛病。林晓说明年春天办婚礼,我妈已经开始攒份子钱了。
我想起离婚那天,民政局台阶七级,我数过。那天风很大,烟点了三次才着。
现在想想,好像也没多远。
隔壁传来我妈翻身的声音,还有她均匀的呼吸。窗台上的绿萝,又抽了片新叶子。
我闭上眼睛。明天还得上班,城东有台机器等着修。
日子嘛,就是这样。过一天,算一天。该扛的扛着,该放的放下。
活着,就挺好。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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