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待人:聚得拢千百人心——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
待人,就是对待和处置人才之道。毛泽东说过:“领导者的责任,归结起来,主要地是出主意、用干部两件事。”出主意,是胆识、眼光、才略的事;用干部,就是待人的事。前文讲过,眼光的第三层是洞察人性——眼光负责看懂人,待人负责人用好。细说起来,待人之道有七项内容:聚集、识别、选用、激励、驾驭、包容、培养。这七项,按人才从到来到成长的自然次序,可以归为三段功夫。
- (一)让人愿意跟你走:聚才与识才
聚集人才,是当领袖的第一步,也是奠基的一步。开头大家都一样,凭什么众人围到他的身边来?凭他必有一项过人之处,使人佩服、使人愿随。刘邦最初的过人之处就是胆识——众人也想造反、也想出人头地,却不敢承担灭族的风险,于是把刘邦推出来、跟上去,借刘邦的胆,实现自己的抱负。领袖的特质是磁石,先把人吸来,才谈得上后面的一切。
人聚来了,接下来是识别人才。看清谁是堪当大任的真才、谁的才在哪个方面。刘邦对三杰的长短看得清清楚楚:张良长于运筹,萧何长于镇抚,韩信长于将兵。韩信这匹千里马,最初是萧何识出来的——韩信先投项羽,不为所用;转投刘邦,仍不得志,又要走。萧何深知,灭楚取天下非韩信不可,于是月下追回,力荐于刘邦。识才这一条,自己看不准时能听得进识才者的话,本身也是识才。曹操之能识郭嘉于草莽、引为腹心,也是此道的高手。
- (二)让人能够施展:用才与励才
识得准,还要选用得大胆。看准了韩信,刘邦便不计前嫌、破格拜他为大将军,下令“若有不服者杀”,令韩信感奋效命。陈平从项羽处来投,背上还背着“盗嫂受金”的恶名,刘邦不究私德,只看其谋,放手让他去干离间楚营、出奇解危的勾当。用人之长,容人之短,这叫选用。
用起来之后,还要持续地激励人才。激励之法,大略有四。
一是意志激励。事业最困苦的时候,领袖自己坚信不移、强力推进,追随者便从他身上看见希望。马云创业之初,四处碰壁,队伍却始终不散,靠的就是他年复一年地为同伴描绘并坚信那个未来——领袖的意志本身,就是最好的激励。
二是利益激励。与天下同利,是最实的激励。韩信平定齐国后,遣使致书正在荥阳被楚军围困的刘邦,请封“假齐王”以镇抚齐地。刘邦见书大怒,脱口便骂;张良、陈平暗中踩他的脚,附耳提醒:眼下汉军处境不利,岂禁得住韩信称王?不如顺势立他为王,好生相待,否则恐生变乱。刘邦立时醒悟,急中生智,当着使者的面改口骂道:“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随即派张良赴齐,册立韩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韩信自此一心向汉——后来项羽遣人劝他背汉,他拒绝;蒯通劝他自立,与项、刘三分天下,他也拒绝。一脚踩出来的真王,换来的是垓下的百万援兵。今人治企,华为的员工持股、新加坡的公务员高薪,都是利益激励的余绪。
三是感情激励。刘邦素性傲慢,“慢而辱人”,骂起部下来不留情面,唯独对张良言必称“子房”,始终以师友之礼相待。一份格外的尊重,换来的是张良一生的竭忠尽智。旧上海的杜月笙,出身寒微而能把三教九流凝聚于麾下,靠的也是待人接物的情义功夫——钱财散得出去,人心聚得拢来。
四是事业激励。根据人才的长处放手让他们去干事,让他们在事业中成就自己的抱负。萧何、曹参之辈,正是借了刘邦搭起的平台施展平生之学,自然忠诚勤勉。要让一个人死心塌地,最好的办法,是让他的理想与你的事业长在一起。
这四种激励,其实也是聚集人才之法——能激励,才能留得住人、聚得住心。
- (三)让人才不散、不绝:驭才、容才与育才
人才聚集、任用、激励起来之后,还有三道更深的功夫,这是待人之道最容易被忽略、也最见火候的后半篇。
一是驾驭人才。用其才而不纵其欲,信其人而不失其控。韩信将兵,刘邦用之则予——予兵权、予王爵;用后则收——垓下一定,即驰入韩信军中夺其兵符,旋即徙封楚王,终使这柄最锋利的刀始终握在自己手里。驾驭不是猜忌压制,而是把人才的能力框在为事业所用的轨道上。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一场酒宴和平解除宿将兵权,保了功臣富贵,也除了社稷隐患,是驾驭之术中少见的宽厚一笔。
曹操之于关羽,则见驾驭的另一层境界:上马金、下马银,封汉寿亭侯,待之可谓极尽诚厚;而关羽终究封金挂印、千里归刘,曹操不追杀、不加罪,反而成全其义。这一笔的深意在于:驾驭的真谛不是把人才攥死在手里——关羽的心,曹操到底没有驾驭住——而是驾驭得住局面:人才可去,威望不失,信义之名反而传遍天下,令四海英雄归心。驾驭得住人,是手腕;驾驭得住人走之后的局面,是气度。
二是包容人才。人才多有棱角,领袖须有雅量。韩信在刘邦被围荥阳时伸手要王,近乎要挟,刘邦一时震怒,经人提醒便能咽下这口气、转而成全;对儒生郦食其,先倨后恭,一旦知其有才便改容相待。李世民之于魏征更是如此:魏征本是太子建成的旧属,归唐之后直言极谏,廷争面折,常让李世民下不来台,而太宗纳之容之,终成君臣际遇的千古佳话。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容不得人才的毛病和冒犯,就聚不起真正的人才。
三是培养人才。用才的过程,应是人才成长的过程:放手让他们管事做事,搭建平台让他们发挥所长、日渐成熟。曾国藩带幕僚,有一套“随侍身边历练——下放独当一面——择优提拔重用”的法子,李鸿章、左宗棠辈皆出于其门下,湘系人才半天下。
反面的教训是诸葛亮。他事必躬亲,罚二十以上皆亲览,自己不授权、不放手,下属无从历练,自己也累得油尽灯枯;对魏延始终疑而不用其谋,挫其锐气。结果是他在时蜀汉尚能支撑,他一去,“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不是蜀中真无人,是人才在他手里没长出来。不培养人才,是对事业最大的不负责任。
- (四)综合对照:善将将者与孤家寡人
把待人之道看得最透的,还是刘邦自己。汉高祖五年,他在洛阳南宫置酒,问群臣:我何以得天下,项羽何以失天下?高起、王陵答: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即以予之,与天下同利;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刘邦说:“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高起、王陵说的是利益驱动,是方法;刘邦说的是人才根本,是待人——“三杰”之说站得更高,遂成汉得天下之定论。
后来他与韩信闲谈诸将之能,问:“如我能将几何?”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将十万。”又问:“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刘邦笑:“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韩信答:“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善将将”三个字,道尽了待人的全部要义:领袖不必事事强过部下,只须让强过自己的部下为己所用、甘心所用。将才统兵,帅才统将。韩信能将百万之兵,是将才的极致;刘邦善将将,是领袖的本位。谋士之谋、干将之勇、专家之能,各有其用;而统御这一切人才之才,才是领袖之才。
李世民则把这套道理从创业用到了治国。他曾与房玄龄、萧瑀议论隋文帝,先评其失:
此人性至察而心不明。夫心暗则照有不通,至察则多疑于物。又欺孤儿寡妇以得天下,恒恐群臣内怀不服,不肯信任百司,每事皆自断,虽则劳神苦形,未能尽合于理。朝臣既知其意,亦不敢直言,宰相以下,惟即承顺而已。(这个人的天性极其明察,心里却不敞亮。心里不敞亮,就有想不通的道理;过于明察,就对人对事多疑。他又自知皇位是从孤儿寡母手里夺来的,总疑心群臣内心不服,不肯信任百官,事事都要亲自决断——虽然劳心劳力,却未必件件都办得合理。朝臣摸透了皇帝这个心思,谁也不敢直言,宰相以下,人人只是顺着他的意思办事罢了。)
再看他自己的治法,恰是反其道而行:
朕意则不然。以天下之广,四海之众,千端万绪,须合变通,皆委百司商量,宰相筹画,于事稳便,方可奏行。岂得以一日万机,独断一人之虑也!且日断十事,五条不中,中者信善,其如不中者何?以日继月,乃至累年,乖谬既多,不亡何待?岂如广任贤良,高居深视,法令严肃,谁敢为非?(我的做法不是这样。天下这么大,百姓这么多,事情千头万绪,必须因事变通——政事都交给各有关部门商议,由宰相统筹谋划,办得稳妥妥当了,再奏报我颁布施行。怎么能把每天成千上万的政务,全交给一个人的思虑去独断呢?何况一天决断十件事,若有五件不妥当:妥当的固然好,那不妥当的五件又怎么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错误越积越多,不亡国还等什么?哪里比得上广泛任用贤良之才,自己居高远视、总揽大局,使法令严肃通行——这样,谁还敢胡作非为?)
他还说过一句总纲:
朕方选天下之才,为天下之务,委任责成,各尽其用,庶几于理也。(我现在要做的,就是选拔天下的人才,来办天下的事务;委派他们、责成他们各守其职,让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才智发挥出来——这样,差不多就合乎治理天下的道理了。)
并且通令各衙门:诏敕颁下后若有不妥当之处,必须上奏执争,不得顺着旨意就照办。一人勤政而天下不治,与群贤各尽其用而垂拱而治,两相对照,待人之道的高下立判。
反面的账,前文已陆续算过:项羽妒贤嫉能、有功不赏,一个范增都容不下;袁绍外宽内忌、用人多疑,谋士武将先后离心;李自成进京后驭下无方,骄兵劫掠而民心尽失;诸葛亮独任其劳而人才断代。待人之道不全,纵有一时的兵马地盘,终是孤家寡人,独木难支。
结语:五者互为表里——缺一不成领袖
五个要素讲完了,回头一看,它们从不是五件独立的行头,而是一副连体的筋骨,层层递进,又彼此制约:
没有胆识,眼光、才略再好,也只能做谋士——萧何、曹参是也;有胆识而无眼光,便是鲁莽的冒险家,撞得开城门,撞不开天下;有胆识、有眼光而无才略,宏大的构想永远停在纸面;三者齐备而没有意志,一遇挫折便半途而废——库罗巴特金是也;四者俱全而不会待人,终是孤家寡人,纵有拔山扛鼎之力,也敌不过人家的千军万马——项羽是也。
顺着这条链往下看,五要素其实是一把量尽天下人才的尺子:有眼光、有才略而独缺胆识、不敢承担最终后果的,是谋士——能为人出主意,不能替天下担责任,萧何、曹参、张良、陈平是也;有胆识、有才略、有意志,能独当一面,但眼光限于一域、不善将将的,是干将、是将才——韩信能统百万之兵而多多益善,却不能总揽全局、统御群将;才略中一门拔尖而其余平平的,是专家;有意志、能苦干而缺决断之才的,可为良吏良民。唯有五者俱全、且以待人之道统御以上诸才的,才是领袖——他不必事事强过人,却能让强过自己的人甘心为己所用。
一言以蔽之:胆识破局,眼光定向,才略成事,意志守恒,待人聚众。
最后还须说透两层意思,才不算把话说偏。
其一,领袖大体是天生的。这五样东西,根子都在禀赋:胆识之胆、眼光之锐、待人之量,多半与生俱来;后天历练能做的,是把已有的胚子磨亮、把天生的倾向用熟,而不是无中生有。禀赋决定的是上限,历练决定的是你能不能把上限兑现。把一块石头天天磨,磨不成玉;是块玉的胚子,不磨也终是璞玉——但不琢,终不成器。平台亦然:同样的领袖胚子,置于闾巷,便是一方之主;置于州郡,便是一方之雄;置于天下,便能搅动风云——环境决定的是舞台的大小,基因决定的是他上了台能不能压得住场。这不是说历练无用——玉不琢不成器,历练决定的是高度;但没有天生的根基,后天再怎么历练,也练不出领袖。所以这篇文章的意义,不在于告诉你怎么变成领袖——如果你不是那块胚子,看再多也白搭——而在于帮你辨认自己手里那块到底是玉还是石头。是玉,你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磨;是石头,你也知道该放在哪里,去做你擅长的事。
其二,领袖之才有通用底色,但登峰造极需要领域偏性——通用打底,偏向定顶。真有此禀赋者,换哪个舞台都能站稳——美国多少商界人物入主白宫,干得有声有色,恰是明证。但”能成功”与”能绝艳”是两回事:跨界者凭的是领袖的共性,登峰造极者凭的是领域的偏性。毛泽东早年入商业学校,不耐而辍学,一入政治却谋略天成,这是天才站对了地方。反过来,胡佛开矿经商、一战赈灾,组织之能举世公认,人称”伟大的工程师”,可一进白宫便进退失据,成了美国史上最平庸的总统之一——不是他没有领袖之才,而是他擅长的工程组织思维,在政治博弈的牌桌上没有对应的出牌方式。通用打底,偏向定顶:领袖之才有通用底色,领袖之极各有所属。
胆识开其端,眼光定其向,才略成其事,意志保其终,待人聚其众——五者缺一,英雄只是豪杰;五者俱全,方为杰出领袖。当年沛县城头,满城聪明人推让的那个位置,说到底,就是留给这五样俱全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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