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去相亲,姑娘没看上,她闺蜜却找上门说:她不愿意,我愿意

1987年农历七月,雨水比往年多。

连续下了三天,村外那条土路被泡得稀烂,车轮压过去,泥浆能溅到膝盖。河沟里的水涨到了堤沿,村口那棵老榆树的树根都泡在水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根须。

周建国蹲在屋檐下修一台收音机。

那是邻村刘大爷家的宝贝,陪了他十几年,里面的线路烧坏了,老人抱着收音机来找他,说只要能修好,给他送一篮鸡蛋。

“建国,别修了。”母亲何桂香从灶房里探出头,“明儿你大姨让你去一趟柳湾村。”

周建国手里的螺丝刀停了停:“又相亲?”

“什么叫又?”何桂香瞪了他一眼,“前头那两个不是都没成吗?一个嫌咱家房子小,一个嫌你不会说好听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都二十六了,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周建国没接话,低头把一根断线重新焊上。

父亲周兴德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咳了一声:“人家柳湾村的姑娘,在乡卫生院当护士。正式招工,吃商品粮。你要是再让人家看不上,就别相了,老实在家修你的破收音机。”

“我修收音机也能挣钱。”周建国说。

“能挣几个?”父亲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人家姑娘问你一个月挣多少,你别说一天修几个喇叭、补几个锅底。说出去不好听。”

周建国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没再争辩。

他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跟着县里的老师傅学了几年无线电。后来回到村里,在自家屋角支了张木桌,专门修收音机、电视机和各种小家电。

那时候乡下人家里有台收音机,已经算稀罕东西。谁家的机器坏了,宁可走十里路,也愿意找他试试。

他手艺不差,收费也不高,只是家里条件实在普通。三间旧砖房,父母年纪大了,地里还有六亩薄田。这样的条件,在村里不算过不下去,可要娶一个卫生院的正式工,多少显得有些寒酸。

第二天一早,母亲给他找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硬是让他套在身上。

“别嫌热。”她拿梳子压了压他的头发,“人家姑娘在卫生院上班,见过城里人,你得收拾得精神点。”

周建国照了照脸盆里的水。

脸被水面映得有些变形,眉骨高,鼻梁直,眼睛不算大,额头上还有一道小时候摔出来的疤。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转身推车出了门。

柳湾村离他们村十二里地。

出了村口,路旁的高粱已经红了穗子,风一吹,整片田地像起了暗红色的波浪。周建国骑得不快,车后座上绑着两包桃酥,是母亲交代的见面礼。

到了柳湾村,他在村口那座石桥边见到了大姨。

大姨姓孙,嫁到柳湾村二十多年,在村里人缘不错。她一看到周建国,先围着他转了一圈。

“衣裳还行,就是鞋太旧。”她皱了皱眉,“算了,干净就行。人家叫许梅,在卫生院负责打针,性子有点高,但人不坏。”

“我知道了。”

“进去以后少说你修机器的事。”大姨压低声音,“姑娘家喜欢有本事的男人,可不喜欢一开口就是铜丝、螺丝刀。”

周建国点了点头。

许家在村子中间,三间平房,门口栽着两棵石榴树。许梅的母亲热情地把他们让进屋,倒茶、拿瓜子,还不停夸周建国个头高、长得稳重。

许梅坐在炕沿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衫,胸前别着卫生院的工作牌,头发剪得齐整,脸上擦了点雪花膏。她从周建国进门起,只抬头看了一眼,随后就低头剥瓜子。

孙大姨赶紧介绍:“这是周建国,赵家庄的,修理手艺在县里都有人知道。”

许梅轻轻“嗯”了一声。

许母笑着问:“建国,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

周建国想了想:“不固定。农忙时候少一点,平时大概四五十块。”

许梅的手停住了。

许母又问:“有工作单位吗?”

“没有,在家做。”

“那以后要是结了婚,你打算让梅子也跟你回村里?”

周建国端着茶杯,认真说:“她愿意在哪儿住,就在哪儿住。县城也行,乡里也行。只要能过日子,我可以想办法。”

许梅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快,里面却有明显的失望。

她把瓜子皮放在掌心里,声音不大:“我不想回村里。”

屋里静了一下。

许母忙打圆场:“姑娘家嘛,都想离县城近一点。”

周建国点点头:“能理解。”

又坐了一会儿,大姨把许梅叫到院子里,两个人说了几句话。没过多久,许梅重新进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布包。

“我下午还要上班。”她说,“先走了。”

临出门前,她停了一下,像是觉得不说点什么不合适,便对周建国客气地笑笑:“你人挺老实的,就是我们不太合适。”

这句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周建国站起来:“没关系。”

许梅点了点头,撑着一把旧雨伞走进了巷子。

雨丝细密,落在她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许母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没明说,可屋里的气氛已经变了。刚才还热腾腾的茶水,转眼间像凉了。

孙大姨把周建国送到门口,叹着气说:“你别往心里去。梅子在卫生院上班,见得多,眼光难免高些。”

“我知道。”周建国笑了笑,“她说得也没错。”

回去的路上,雨下得更大。

周建国骑到半路,车链子突然掉了。他把车停在一棵槐树下,蹲在泥水里,用手把链条重新挂上去。手指被铁屑划破了,他随便在衣角上擦了擦。

走到河堤时,他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水沟旁,手里拎着两只空桶,急得团团转。

“同志,能不能帮我搭把手?”老太太看见他,连忙喊,“我家就在前头,沟里水太深,我不敢过去。”

周建国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放,卷起裤腿,踩进冰凉的泥水里。

他替老太太把两只桶灌满,又一手提一只送到她家。老太太非要给他一把青菜,他推辞不过,只好接下。

等他重新骑上车,天已经快黑了。

到家后,母亲一看他裤腿上的泥,立刻明白了结果。

“没成?”

“没成。”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把锅里温着的饭端出来。父亲则坐在桌边,冷着脸说:“我早说过,没正式工作就别挑。现在好了,人家卫生院的姑娘看不上你。”

周建国没吭声,低头吃饭。

他吃到一半,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母亲放下碗,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姑娘,穿着浅灰色外套,裤脚沾着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颊旁,眉眼清秀,脸色因为赶路有些发红。

“请问,周建国在吗?”

母亲疑惑地回头:“在。你是?”

姑娘抿了抿嘴:“我是许梅的闺蜜,苏琴。”

周建国放下筷子,走到门口。

苏琴看见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后把竹篮递给何桂香:“婶子,这是我娘让带来的鸡蛋。”

何桂香没接:“姑娘,你找建国有事?”

“有。”苏琴点了点头,“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眯眼看着她:“许梅让你来的?”

“不是。”苏琴摇头,“她不知道。”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

周建国看着她:“你找我干什么?”

苏琴抬起头,直直看着他。

“许梅不愿意,我愿意。”

这句话说得太突然,连屋檐下的雨声都像停了一瞬。

周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许梅不愿意,我愿意。”苏琴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清楚,“你要是愿意,可以跟我处对象。”

何桂香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周兴德皱着眉:“姑娘,这话可不能随便说。你跟建国认识多久?”

“认识两年多。”苏琴说。

周建国愣住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苏琴看了他一眼,“两年前县供销社仓库里那台坏掉的录音机,是我拿去修的。你修了两个晚上,最后只收了我一块钱。”

周建国想起来了。

那台录音机线路烧得厉害,别的师傅都说没法修。他拆开后发现只是一个电容坏了,换好以后,苏琴拿出五块钱,他只收了一块。

“还有去年冬天,我娘的收音机摔坏了,也是你上门修的。”苏琴继续说,“那天雪很大,你修完已经过了饭点,我娘留你吃饭,你说家里还有活,骑车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你是怕给我们添麻烦。”

周建国没说话。

苏琴往前走了一步:“今天你去许家相亲,我本来没想去。许梅让我陪她去,说心里没底。可我在院子里看见你以后,就知道她不会答应。”

“为什么?”

“因为她问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时,你说不固定。”苏琴的声音低了些,“可你没说,你帮村里修水泵,从来不乱收钱;也没说你冬天给孤寡老人修炉子,连材料费都经常自己垫。我知道,因为那些老人里,有我娘的邻居。”

她把手里的布包攥紧了。

“许梅想去县城,想找个有正式单位的人,这没什么不好。可我不一样。我不嫌你在家做事,也不嫌你没有工作证。我就想找一个心里有数、手上有活、遇到事情不躲的人。”

周建国喉结动了动:“你知道我家条件不好?”

“知道。”

“我父母以后可能要跟我们一起住。”

“知道。”

“我挣的钱不稳定,县城的房子也买不起。”

“我也知道。”

苏琴抬起脸,眼神清亮:“可这些不是不能过日子的理由。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跟你一起想办法。”

父亲沉着脸:“姑娘,你爹娘同意吗?”

苏琴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退缩:“我爹不同意。他嫌赵家庄穷,嫌建国没单位。但我已经跟他说过了,我要是嫁人,嫁的是人,不是单位。”

何桂香听得眼眶发热。

周建国站在雨幕边,半天没有说话。

他不是没想过成家,只是每次相亲都像是去接受审判。姑娘先看房子,再问工作,最后才看他这个人。没有人问过他会不会修机器,没有人关心他每天从地里回来是不是累。

可眼前这个姑娘,冒着雨从柳湾村走了七八里路,站在他家门口,告诉他,她愿意。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他问。

苏琴低下头,声音轻了些:“以前不敢。”

“那今天怎么敢了?”

“因为今天你被拒绝了。”她抬起头,眼里有一点倔强,“我再不来,就可能真的错过了。”

周建国望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被人拒绝后的苦笑,而是这些年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并没有那么差。

“那先处处?”他说。

苏琴用力点头:“先处处。”

何桂香终于接过她手里的竹篮,拉着她往屋里走:“外头下着雨,先喝碗热水。建国他爹,你别绷着脸,姑娘都找上门了,说明咱家儿子也不是没人要。”

周兴德哼了一声,转身回屋,却把桌边唯一一把干燥的椅子让了出来。

苏琴坐下时,悄悄看了周建国一眼。

周建国也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那一刻,屋外的大雨忽然没那么冷了。

后来,他们处了半年。

苏琴在乡里的裁缝组上班,晚上回来学着修电器。周建国则把修理铺从家里搬到了乡供销社旁边,租了一间小门面。苏琴说,既然要一起过,就不能总让人觉得他只是“在家鼓捣东西”。

第一年冬天,他们结了婚。

婚礼没有大操大办,只摆了八桌酒席。许梅也来了,穿着卫生院的白大褂,送了一条新毛巾。

她把周建国叫到院外,小声说:“你别怪我当初没看上你。”

周建国笑了笑:“我没怪你。”

许梅又看向不远处的苏琴:“她眼光比我好。”

“她不是眼光好。”周建国说,“是她早就看见了。”

许梅愣了一下,随后也笑了。

婚后的日子并不轻松。修理铺刚开始生意少,苏琴白天上班,晚上还帮他记账。有一年冬天,铺子的屋顶漏水,两个人半夜踩着梯子补瓦,冻得手脚发麻。

可他们从没因为穷吵过真正要散伙的架。

第三年,周建国攒够钱买了台二手车床,开始自己加工收音机零件。第五年,他在县城租下了一个门面,开了第一家家电维修店。

苏琴辞了乡里的工作,专门负责收银和进货。

后来他们又开了第二家店,儿子出生,女儿也慢慢长大。那间曾经漏雨的三间砖房,换成了县城里一套带阳台的楼房。

几十年后,周建国已经两鬓斑白。

一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擦一台老收音机。那台机器用了很多年,外壳磨得发亮,正是当初苏琴拿来让他修的那一台。

苏琴端着两杯茶走出来,放在他身边。

“还修呢?”她问。

“这东西有感情,坏了不能扔。”

苏琴在他旁边坐下,笑着说:“要不是许梅当年没看上你,我也未必有机会。”

周建国抬头看她:“她不愿意,我愿意。你那天说得可清楚了。”

“后悔过没有?”

“没有。”

“哪怕跟着你吃过苦,也没有?”

周建国把收音机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她。

“没有。”他说,“那年雨那么大,你还能找到我家来。这样的媳妇,我要是还后悔,那不是没良心吗?”

苏琴低头笑了。

院墙外,晚风穿过树梢,带来远处饭菜的香味。那台老收音机忽然发出一阵沙沙声,随后,里面传出了断断续续的歌声。

周建国伸手调了调旋钮。

苏琴坐在旁边,没有催他。

就像1987年的那个雨夜一样,她愿意等他把一件坏掉的东西,慢慢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