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点四十,野牛湾的山路上只有杨大林一辆摩托。雨从白天一直下到夜里,没有停的意思,凉风裹着雨点子,斜着往头盔上抽。车斗里拉着一桶散装柴油,是下午去镇上弟弟五金店装的。过了下坡弯道,大灯昏黄的光晕里,路面突然腾起一片白气。
杨大林松了油门,刹停在路边。白气是从路面一道窄长水洼里冒出来的。水洼不到两米长,泡在土路中间,积了半洼浑水,看不见底。最扎眼的是水皮上浮着的那层蓝绿色光,铺得平平整整,像一张活物贴在水面。车灯照过去,那青白光和黄灯泡光搅不到一块儿,各是各的光。
他熄了火。灯一灭,四周围全黑下来,那层绿光没散,还在一闪一闪。雨点子砸上去,涟漪一圈圈往外滚,光却不碎。杨大林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只沾了一下,他猛地缩回手——水冰得像腊月凿开的泉眼,十根手指头尖都麻了。这凉跟雨夜的凉是两码事,雨水浇到皮肤上是浮凉,这水的凉气是往骨头缝里钻的。一股土腥味混着柴油味兜头盖过来,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他摸出手机拍照,镜头上全是水汽,擦了两下也不顶用。对着水洼按了一下,屏幕上留了一团模模糊糊的光斑。他又从路沟边捞了根废木方,伸进水里拨拉。没几下,木方头上碰着个硬东西,个儿不小,像块石板。他试着往边上撩,指尖忽然一阵发麻,一股寒气顺着木方传到手板心,汗一下子冒出来,连汗都是凉的。他扔了木方往后退,一脚踩上路沟沿,手电摔进稀泥里,灯灭了。摸黑捡起来甩了甩,再按下开关,水洼里那层蓝绿色的光没了,干干净净,跟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他在路边蹲了半个多钟头,耳朵里只剩雨声和心跳声。重新骑上摩托的时候,雨衣里面的衣服已经叫冷汗浸透了。到家快十二点,婆娘还没睡,看他脸色白得怕人,问他撞见啥了。杨大林把水洼的事说了一遍。婆娘说,莫不是萤火虫倒影?再不就是跑夜路眼睛看花了。杨大林没再搭腔,扒了两口饭倒在炕上,一闭眼就看见那层绿光,整整齐齐,像用刀裁过一样。后半夜惊醒了一回,一身冷汗,右手手心的寒气还没退干净。
第二天天刚亮,他骑车赶回野牛湾。隔老远就听见挖掘机轰隆轰隆响。那截土路已经被刨开半幅,路基挖了个深坑,旁边堆了一堆碎石。一个戴安全帽的老师傅蹲在路沿上抽烟,姓周,说是凌晨一点接的抢修电话,排水沟堵了,路基让水泡软了,再泡一场雨非翻浆不可。杨大林说,我昨晚十点半路过,排水沟是通的,水哗哗往外流。老周把烟头一掐,领他到填平的旧沟边上,说:“你看,旧沟淤死了,全叫河沙堵了,我们重开了一条。你夜里要是真路过,看到的应该是旧沟的积水,后来水漫上来,又连着雨水往沟里灌,才显得水在淌。”杨大林蹲在碎石堆边上刨了半天,想找那根木方碰到的硬石板,翻出来的全是新拉来的碎石,压得严严实实。他站起身,看着那个坑,后背一阵阵发凉。
从那天起,杨大林干活老走神。开挖掘机挖到硬土包,会忽然停下来,盯着土包愣神,想起水下那块硬石头传上来的冷气。工友问他这几天脸色咋这么差,他摆摆手不接话。后来他干脆一个人蹲在挖掘机边上吃午饭,谁也不搭理。
他想弄明白那光到底是个啥东西。乡农机站的角落里有一本旧地质普查册子,上面标出附近一段变质岩带,含磷灰石矿。册子上写,磷矿物在特定条件下能释放出磷化氢,碰上空气会发出蓝绿色的光,坟地水洼里偶尔也能见到。杨大林把册子借回家,折好页码,晚上就着灯反复读。读着读着,一个细节跳出来堵得他心口发闷:册子上说的磷火,多半是一团一团跳动的火苗,可他亲眼见到的,是一整片平铺在水面上的亮膜,边缘整整齐齐,像蒙了一层油布。再加上那水洼冻透骨头的凉气,磷火能解释光,解释不了水。刚放下一点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又跑到镇供电所,查那段路底下有没有电缆。工作人员翻了半天图纸,说没有电缆,只标着四根旧电线杆基座,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东西,线四年前就断了。杨大林问,铁基座在地下沤了那么多年,会不会起啥变化。工作人员合上图,说那基座拿混凝土裹着,离地表两三米,跟路面积水挨不上边。他又去公路段问,调出派工单,上面写“排水沟淤堵”,备注开挖时全是稀泥,没见着特殊矿藏。
线索到这里,全断了。
他想到手机里还有一张照片,虽然糊成一团光斑,总归是个证据。结果第三天下午骑车去镇上补货,掏兜的时候手机顺着雨衣襟子滑出去,落进路沟。那几天上游连降暴雨,沟水齐了腰,他追了半里地,浑黄的浪头把手机卷得无影无踪。照片这个唯一的物证,说没就没了。他蹲在沟边,半天没站起来。
水洼被连夜填平,硬石板埋在碎石底下,照片冲进河里。一桩一桩事叠在几天之内,偏偏每一件又都说得通:半夜抢修是因为路基真坏了,手机掉沟是因为兜浅没夹住。可几桩事凑得这么密,就像有人把路一条条堵死了一样。他婆娘见他天天翻来覆去想这事,气不过,骂他中了邪,两人大吵一架。杨大林把雨衣摔在院里的铁丝上,说不查了。
那件雨衣在铁丝上晾了十来天。收下来的时候,右腿小腿内侧沾了一片黄泥印子。洗衣粉泡过,刷子刷过,婆娘拿到河边拿棒槌槌了三遍,晒干了,印子还在。黄泥颜色发黄,干透了硬邦邦的,像在布里结了壳。最怪的是,每回阴雨天,那块印子摸上去发凉,旁边的布都干透了,就那块地方潮乎乎的。
后来杨大林把雨衣叠好,塞进杂物间一口旧樟木箱里,拿塑料布裹了三层。野牛湾那截土路第二年就铺了柏油,原来的水洼位置,连道裂缝都找不见了。日子过起来,那件事慢慢没人再提。
只是每年雨季,他翻杂物间找东西的时候,揭开木箱盖子,箱底总透出一股淡淡的土腥味,跟那天夜里水洼边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那件雨衣他到现在也没舍得扔。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怕那印子扔了之后,那个雨夜就真的成了外人嘴里一句“看花了眼”。
注:本篇为虚构故事演绎,源自民间传说二次创作,人物地点均为杜撰,请勿代入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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