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我二十六岁,在德国汉堡一个货运站当装卸工。说是装卸工,其实就是扛包的。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六点,搬箱子、装托盘、码货,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那时候中国人在德国干这行的不多,我是托老乡介绍进去的,一个月挣两千多马克,合人民币一万出头,比在国内强多了。

货运站的老板是个德国女人,叫英格丽,四十来岁,高个子,金发,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她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装卸工、司机、仓库管理员,全是男的,就她一个女的。但没人敢不服她,谁偷懒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张嘴就骂,骂完该发烟发烟,该请喝酒请喝酒。工人们私底下叫她铁娘子,当面都规规矩矩叫老板娘。

我干活实在,从来不偷懒。别人搬一趟我搬两趟,别人歇着抽烟我还在码货。英格丽注意到我了,有回下班她拦住我,用德语夹着英语问我:“你是中国人?”我说是。她点点头,说:“中国人干活,好。”就这一句话,后来她有什么急活重活,都交给我。

那天是周五,下班的时候英格丽把我叫到办公室。她从抽屉里拿出五张一百马克,放在桌上推给我。

“拿着。”

我愣住了。五百马克,顶我干一个礼拜。我说老板娘,这什么意思。

她说:“你晚上来我家一趟。”

我脑子嗡了一下。她看我表情不对,笑了,摆摆手说:“别想歪了。我家有点活,你帮我干。这钱是提前给你的。”

我说什么活。她说你来就知道了。

我拿着那五百马克,心里七上八下的。回了宿舍,老乡问我怎么了,我说老板娘让我去她家干活,先给了五百。老乡眼睛瞪得溜圆:“你小心点,德国女人开放得很。”我说你别扯了,人家是正经老板。他说正经老板给你五百让你去家里?我嘴上说不可能,心里也犯嘀咕。

晚上七点,我按她给的地址找到她家。汉堡郊区,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楼,门口种着玫瑰,灯亮着。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英格丽穿着家居服,围裙上全是面粉。她把我领进去,我进门一看,愣住了。

客厅里摆着三张长桌,桌上全是面粉、擀面杖、模具、烤盘。旁边站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是德国人,围着桌子在包一种像饺子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Maultasche,德国施瓦本地区的特产,跟中国的饺子很像,但个头大得多,馅是果酱的。

英格丽指着桌子说:“我母亲下周过八十岁生日,她要吃Maultasche。我一个人做不完,你来帮我。”

我说你叫我来就为这个?

她说:“你在中国不是包过饺子吗?我看你手巧。”

我说我是装卸工,不是厨子。她笑了:“装卸工能扛包,就能揉面。来吧。”

我洗了手,站到桌边。旁边一个德国老太太递给我一根擀面杖,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英格丽翻译:“我母亲说,小伙子长得挺精神,有没有对象?”

我脸红了。老太太哈哈大笑,拍了我肩膀一下,力气大得差点把我拍趴下。

那天晚上我从七点干到十一点,擀皮、包馅、捏边,干了四个小时。英格丽一家十几口人围着我,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说的全是德语,我一句听不懂,但气氛特别热闹。英格丽的弟弟给我倒啤酒,她妹妹教我捏花边,她母亲坐旁边看着我,笑眯眯的,时不时递块水果给我。

干到一半的时候,英格丽突然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然后她端出一个盘子,上面放着几个刚煮好的Maultasche,热气腾腾的。她放在我面前,说:“你尝尝,这是你包的。”

我拿叉子叉了一个,咬了一口。面皮筋道,果酱酸甜,跟中国的饺子完全不是一个味,但说不清楚为什么,我觉得挺好吃。

英格丽看着我吃,说:“我父亲以前也在货运站干活。他跟我说,看一个人干活认不认真,就看他包饺子。馅多了不行,馅少了也不行,边捏不紧煮了会破。你包得挺好。”

我这才明白,她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干活。

后来我每个周五都去她家。她母亲教我德语,她弟弟教我看足球,她妹妹教我认德国啤酒。我教他们包中国饺子,做西红柿炒鸡蛋。他们一家人围着我,问中国什么样,问我家里几口人,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没有,英格丽的母亲立刻说:“我给你介绍。”

那年圣诞节,英格丽送了我一件礼物,是一本德中词典,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给那个包饺子认真的中国小伙子。”

我在那个货运站干了两年,攒了一笔钱回了国。走的时候英格丽一家人来送我,她母亲抱着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说:“记得回来看我们。”

后来我开了自己的物流公司,生意做得还行。前年我去德国出差,专门去了汉堡,找到那栋小楼。玫瑰还在,灯还亮着。英格丽开的门,老了,头发白了,但眼睛没变。她看见我,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抱住我:“那个包饺子的中国人!”

她母亲已经不在了。但客厅里那张长桌还在,桌上摆着面粉和擀面杖。英格丽说,每年她母亲生日,全家人还会聚在一起包Maultasche。包的时候,总会有人提起我,说那个中国小伙子包得比德国人都好。

我站在那张桌子前面,忽然想起1994年那个晚上。我拿着五百马克站在门口,以为会遇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事。结果进门一看,是一群德国人围着一张桌子包饺子,等着我加入。

有些事,你想歪了,它就歪了。你想正了,它就是一顿饺子的事。但那一顿饺子,让我知道,不管在哪个国家,认真干活的人,到哪儿都有人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