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冬天,我在青藏高原的牧场放羊,连续三晚,帐篷外面挂的风干羊腿被动过。不是野兽撕咬的痕迹,刀口整整齐齐,大半截留在原地,只剩一小块不见了。

我在这片草场守羊十几年,从来没碰到过这种怪事。第四天,我特意多挂了两条羊腿,裹紧羊皮袄,躲在五十米外的玛尼堆后面等着。太阳快要落进山尖,一道灰白影子从山坳慢慢钻出来,走走停停,耳朵来回转动,仔细听四周动静。

走到帐篷跟前,那影子站直身子,我才看清,是一只母藏狐。它左后腿膝盖以下没了,伤口长好之后,结了一块发白的硬疤。

母藏狐用爪子按住羊腿,先回头朝着山坳低声叫了一声。石缝里钻出来两只小狐狸,也就两三个月大,瘦得肋骨一根根清晰凸起。母狐把肉撕成细条,先叼给大一点的幼崽,再撕下小块喂给最小的那只。它自己一口都没碰,等两个小家伙吃完,才舔干净骨头上残留的肉渣。

我蹲在石头后面,一眼认出这只母狐。三年前山下工地有人捉住小藏狐拿它取乐,接到举报的人赶过去解救。解开绳子那一刻,母狐就在对面山坡急得来回打转,左后腿被捕兽夹狠狠夹伤,伤口的血冻成黑色冰坨。当时它咬伤了救援人员的手套,放归草原之后,大家都以为很难再见到它。

没想到它活了下来,还独自带着两只幼崽。

我没有出声惊动它们,悄悄原路退回帐篷。第二天一早,我在帐篷外摆上两条羊腿,再放一盆清水。之后母狐每天黄昏准时过来,吃完就离开,不多停留。我试着把食物挪到帐篷门槛边上,它犹豫了整整三天,才敢过来取食。又过了几天,我把帐篷帘子拉开一条细缝,坐在火炉边假装打盹。母狐反复探头观望,有一回,它把一只小狐轻轻推到帘子内侧,又飞快叼回去,始终不敢进帐篷。

慢慢的,我和这只母狐形成默契。我每天固定位置放食物,它带着幼崽前来进食,我们之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不上前,不伸手触碰。母狐也绝不踏入帐篷,只在门口徘徊。

变故发生在开春三月。一场特大暴雪,围栏全被厚雪掩埋,我困在帐篷里出不去,补给车也上不来,自带的口粮越来越紧张。投喂的羊腿,从两条减成一条,最后只剩半条。

母狐按时赶来,看见地上只有半条肉,没有转身离开,静静坐在雪地里等候。我隔着布帘看着它,心里发酸,把自己晚饭分出一半扔到老地方。母狐抬头望了望帐篷,又看向地上的肉,没有立刻上前。它仰头朝山坳叫两声,两只小狐从石头后面跑出来。母狐叼起肉条,带着幼崽转身离开。

第二天清晨,我推开帐篷门,门槛上摆着一只收拾干净的野兔,皮毛清理大半,内脏掏空,摆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小把野葱,根部泥土抖得干干净净,像是精心挑选过。

我蹲下身数了一遍,整整二十七根野葱。我小心把野葱收进衣兜,抬头望向远处山坳,看不见任何身影,但我清楚,那双眼睛,一定在某个地方望着帐篷这边。

四月冰雪消融,物资补给恢复,我重新照常投喂。母狐依旧傍晚过来,还时常在帐篷外留下小礼物:有时是一把晒干的野薄荷,有时是一块被风沙打磨光滑的卵石,有一回,一根鲜亮的野鸡尾羽,直直插在门槛缝隙里。

这件事,我从来没对外人提起。人和狐狸之间这份情谊,没必要旁人围观。

九六年秋天,我打算卖掉羊群,搬去县城和儿子一起生活。临走前一晚,我在门槛放好最后一份肉。第二天清晨,食物原封不动,门槛上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灰色石头,露水打湿石面。我捡起石头,揣进怀里。

后来有人问我,在青藏高原放羊这么多年,遇见过最稀奇的事是什么。

我想了想,开口说道:“有一年,一只母藏狐下山来拿羊腿,相处小半年,暴风雪的时候,它还给我送来了野葱。”

听的人全都笑了:“狐狸哪能这么通人性,你是编故事哄我们吧。”

我跟着笑一笑,不再多解释。

那块石头,我一直收在床头柜里,搬了好几次家都好好保存。我没有跟任何人细说野兔、二十七根野葱,也不提那个大雪封山的春天,我们互相支撑着熬过最难的日子。

你听过这样人与野生动物彼此守望的故事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