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后我跟人搭伙,他每月给我3000,条件是晚上必须睡一屋,我儿子知道后要他把养老金交出来,存折在枕头下,我52岁不肯,他摔了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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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摔在地上。

碎瓷片溅到我的脚背上。

不疼。就是凉。

我看着地上的米粒,一粒一粒,粘在瓷砖上。排骨汤洒了一片,油花慢慢凝住。

他站在桌子对面。手还举着。举着那只刚摔完碗的手。

我没动。

他也没动。

我们就那么站着。厨房的灯管有点闪。嗡嗡响。他喘气的声音比平时重。

“你儿子什么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地上。

“我没什么意思。”

“他要我交存折。”

“他没说交。他说放一起管。”

“放一起管。”他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放谁那儿管。”

我没接话。

我弯腰去捡瓷片。一片一片。指头被划了一下,没出血。

他把手放下,转身进了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蹲在地上。膝盖咔咔响。今年五十二了。

我蹲在那儿,突然想起来我老伴走的那天。

也是这个姿势。我蹲在医院的走廊里。蹲着,不起来。护士拉我。我儿子拉我。我不起来。

那时候我四十七。

现在我五十二。

我把最后一片瓷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的塑料袋太薄,瓷片扎出来一个角。

我就着凉水洗了洗手。油洗不掉。

我回到自己那屋。躺下。睁着眼。

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知道他也没睡。

这个家是我们俩凑起来的。说家也不对。就是一套两居室的出租房。他出的房租,我出的饭钱。他每月给我三千。三千块,买菜,买米,交水电,剩下的我自己揣着。

当初说好的。

条件是晚上睡一屋。

这话是我自己说出口的。没人逼我。是我自己说的。

我说,搭伙就得像搭伙。你不放心我,我也不放心你。睡一屋,谁也别藏着掖着。

他说行。

就这么过了八个月。

八个月。我没在我那屋睡过。我那屋堆着东西。行李箱,旧棉被,我老伴的一件羽绒服。

我儿子第一次来,是在小区门口等我的。

他不开车进来。他说这地方没法停车。

我知道他不是嫌停车。他是嫌这地方。

他站在快递柜旁边。手插兜里。看我过来。

“妈。”

“嗯。”

“那人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过日子。”

他点点头。看地上。

“妈,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他那养老金,一个月多少。”

我说我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妈,你别糊涂。你跟他过,你图什么。”

我说图个照应。

“照应。”他把这两个字也嚼了一遍。跟他摔碗的时候那个劲有点像。

“他孩子呢。”

“有个闺女。嫁外地去了。”

“那他那点钱以后给谁。”

我说我没想过。

“你得想。”

我看着他。他三十一了。结婚了。有个闺女。四岁。

他在城里买了房。首付我掏了八万。是我跟我老伴攒的。

他现在每个月还贷六千多。

“妈,我不是图他那点钱。”他说。“我是怕你吃亏。”

我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连他养老金多少都不问。”

我那天没跟他吵。

他走了以后我在快递柜前站了一会儿。有个快递员过来取件。柜门弹开,他弯腰去拿。弯腰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腰上贴的膏药。

我忽然想起来我老伴腰上也有。

我往回走。走到楼下,看见我们家窗户亮着灯。

他在做饭。

我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窗帘没拉。我看见他端着一口锅从厨房出来。那口锅是我买的。十九块九。拼多多上买的。

我在楼下站着。

上不上楼。

上。

我上楼的时候,饭已经摆桌上了。

一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盘咸菜。

他给我盛了一碗汤。骨头汤。中午剩的。

“吃吧。”

我坐下。

他吃的很慢。我看他吃饭。

他六十了。头发白了一半。没全白。眉毛还是黑的。

他以前是跑车的。大货。跑了几十年。后来腰不行了,就不跑了。现在给人看仓库。一个月两千八。

他给我的三千,是从他那两千八里拿的。

我知道。

他从来没说过。我也从来没问过。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有一次他手机响,他不在,我帮他接的。是仓库老板打来的。说这个月工资发了,两千八,你查查。

我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回来我没提。

他给我三千的时候,我说,你自己留点。

他说不用。他说他有。

他有个屁。

他兜里那个钱包我见过。旧的。皮都磨白了。里面夹着一张他闺女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上是二十多年前的他。

他现在一个月就两千八。

给我三千。

那八百从哪来,我不知道。

可能他还有别的。

可能他瞒着我。

可能他从闺女那儿要。

可能他有存款。

可能。

我儿子说的对。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躺在这屋的床上。隔壁没动静。

我翻了个身。

这屋的床比他那屋的床小。我这屋的床是一米五的。他那屋是一米八的。

八个月前我搬进来的时候,他说你睡大屋。我说不用,我睡小屋。

他说那不行。

我说行,就这么定了。

我没跟他说为什么。

我睡不了大屋。大屋的床大。我老伴走的时候,就是在这样的大床上。医院的床。我在旁边搭了个陪护椅。那个椅子那么窄,我睡了一个月,腰都直不起来。

他走那天晚上,我就趴在他床边。他手凉了。我握着。

凉。

一点一点凉下去。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温度。

不是一下子凉的。是一点一点。

像水慢慢退。

我儿子站在旁边。他没哭。我哭了。

我哭的时候我儿子说,妈,别这样。

我一边哭一边想,你懂什么。

你爸跟我过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他走的那年我四十七。我算过。如果我也活到他那岁数,我还有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我干嘛。

我那时候不知道。

现在我五十二了。

还剩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

我算这个账的时候,是去年冬天。我一个人坐在我那个老房子里。房子是老旧小区的。六楼。没电梯。

我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了一年多。买菜,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吃完洗碗。一个人看电视。电视里演什么我都不知道。就开着,有声音。

有一天我下楼。在楼道里摔了一跤。

从五楼摔到四楼半。

我坐在楼梯上。半天没起来。

不是摔得多重。是我起不来。

膝盖不行了。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站了十几年。站着。三班倒。

我坐在楼梯上。四楼那户人家门开了。出来一个男的。五十来岁。看了我一眼。

“没事吧。”

“没事。”

“要不要扶你。”

“不用。”

他就把门关了。

我坐了一会儿。扶着墙起来的。

那天晚上我给我儿子打电话。

“我想找个人搭伙。”

“什么?”

“我说我想找个人搭伙。”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半天他说:“妈,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房子呢。”

“房子给你。”

他又没声了。

“我不是要你房子。”

“我知道。”

“我是说,你想清楚了没有。”

“想清楚了。”

他没再说。

过了两个月,我就搬出来了。

房子给了他。他租出去了。一个月一千八。他说这钱给我。

我没要。

我说你把房贷还了。

他房贷六千多。一千八够干嘛。

我知道不够。但我就是不想拿这个钱。

拿了就像交易。

我跟我儿子之间,不能是交易。

但我跟他之间,好像是交易。

三千块。

买菜买米交水电。剩下的我自己揣着。

我自己揣着的那部分,一个月大概七八百。

七八百。

我攒着。存在一张卡里。那张卡我放在我那个旧行李箱的夹层里。

我儿子不知道。

我没打算让他知道。

我攒这个钱干嘛。

我也不知道。

可能就是想手里有点东西。

有点东西攥着。

我五十二了。我手里能攥着的东西不多了。

房子给了儿子。老伴没了。厂子早倒了。社保我自己交了十五年,一个月能领一千二。

一千二。

加上他给的三千。

四千二。

买菜买米交水电,一个月大概花两千五。剩下七百,我攒着。

我自己一年买过几件衣服。

我想想。

去年买了一件。路边摊。三十九。

就一件。

今年还没买。

我那件羽绒服还是我老伴在的时候买的。穿了好几年了。袖口都磨白了。

前几天他看见了。他说你换一件吧。

我说还能穿。

他说买一件吧,我陪你。

我说不用。

他说我陪你去。

我说行。

后来也没去。

不是没时间。是我不想花那个钱。

那个钱是他的钱。

我穿的衣服,不能是他的钱。

这算什么。

我说不清楚。

我躺在这屋。隔壁的灯灭了。

黑。

我闭上眼。

眼前还是那碗碎了的瓷。

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锅里给我留了粥。

温的。

他六点出门。仓库那边七点上班。他得坐公交。倒一趟。路上一个小时。

他走的时候我听见门响了。我没起来。

粥我喝了。

我坐在桌边喝粥。桌子上的碗换了一个。昨晚那个摔了。

碗柜里本来有四个。现在剩三个。

三个碗。我们两个人用。

那一个是谁的。

是备着的。

我儿子来的时候用的。

他来过几次。

第一次是在小区门口。第二次是上来了。第三次也上来了。第四次没上来。在车里等。

他每次来,都坐那个位置。靠门那个。

他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他吃的快。吃完就放下筷子。看手机。

他有次吃完放下筷子,跟我说,妈,你这日子过得。

我说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

然后就走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妈,你怎么过成这样了。

我怎么过成这样了。

我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那时候我是先进。墙上有我的照片。穿白衣服。戴红花。

那照片后来哪儿去了。

厂子倒的时候,东西都让人搬了。我也搬了。我搬走了我的饭盒,我的工牌。

工牌上有个编号。我是三车间的。编号我记不住了。

饭盒还在。铝的。瘪了一块。

我儿子小时候用那个饭盒带过饭。

现在那饭盒在我那个旧行李箱里。

跟那张卡在一起。

我攒的那点钱,和那个饭盒,和一件我老伴的羽绒服,都在那个行李箱里。

那个行李箱是我结婚的时候买的。

红色。人造革。现在裂了。

锁也坏了。

我用一根绳子绑着。

就那点东西。

我喝完粥。洗碗。

水是凉的。我没开热水。煤气费省着点。

洗完碗我坐在沙发上。沙发是他的。我来的时候就有的。靠背上有个洞。用布盖着。

我坐了一会儿。

我想起昨天我儿子给我发的那条消息。

“妈,你考虑考虑。”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妈,我不是要他的钱,我是要你有个保障。”

我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妈,你要是不好说,我去说。”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我回了一个字。

“别。”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下。

我看着窗外。今天太阳好。

我把被子抱下去晒。被子太重。我弯腰抱的时候腰咔了一下。

我抱着被子下楼。五楼。没电梯。

我歇了两回。

在四楼拐角我歇的时候,隔壁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太太。七十多。拎着一袋垃圾。

“晒被子啊。”

“嗯。”

“你老伴呢。”

“他没在家。”

“你俩日子过得挺好。”

我笑了笑。

她拎着垃圾下楼了。一阶一阶。走的很慢。

我抱着被子上到楼下的空地上。那儿有两根杆子。我够不着。我个子矮。

我踮着脚。踮了两回。

后面有人接过被子。

是他。

“你怎么回来了。”

“忘了拿东西。”

他把被子搭上去。整整齐齐。

“你回去吧。我来。”

我说不用。

他也没走。就站那儿。

阳光照在被子上。那被子是我从老房子带来的。蓝格子。我跟我老伴盖了好多年。

“晚上我买点排骨。”他说。

“嗯。”

“你儿子来不来。”

“不来。”

“哦。”

他走了。

我看着被子。

风吹过来。被子鼓了一下。

像有人躺在里面。

我晚上炖了排骨。

炖了两个小时。放了两根玉米。玉米是他爱吃的。

他回来的时候闻见味儿了。

“香。”

“嗯。”

他洗手。坐下。

我给他盛饭。他给我盛汤。

喝汤的时候他说:“你儿子那个事。”

我筷子停了。

“你告诉他,我养老金一个月两千三。”

“你别跟我说这个。”

“我得说。”

“你说了我也不告诉他。”

“你应该告诉他。”

“我不告诉。”

“你告诉他,我心里踏实。”

“你踏实什么。”

“踏实你儿子知道我不是白占你便宜。”

我把碗放下了。

“谁说你占我便宜了。”

“你儿子没说。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这个岁数,我一个月给你三千。这钱哪来的,你心里清楚。”

我没说话。

“我仓库那边一个月两千八。养老金两千三。加起来五千一。给你三千。我自己留两千一。”

“两千一够你干嘛的。”

“够了。我不抽烟不喝酒。”

“你抽烟。”

“我戒了。”

“什么时候戒的。”

“上个月。”

“为什么戒。”

“一包十块。一个月三百。”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喝汤。

“你那个钱。”

“嗯。”

“你攒着干嘛。”

“不干嘛。就是攒着。”

“你攒了多少了。”

“三千多。”

“你攒了三千多。”

“嗯。”

“你给我三千,你自己攒三千多。”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有钱。你不用怕。”

“我怕什么。”

“怕我拖累你。”

我把排骨夹到他碗里。

“吃。”

他没吃。他看那碗。

“你儿子要是非要那存折——”

“他不要了。”

“他要是要。”

“我说了不给。”

“你给他看。”

“看什么。”

“存折。让他看看有多少。让他放心。”

“那是我跟你的事。跟他没关系。”

“有关系。他是你儿子。”

“他是我儿子,不是你儿子。”

“他要是你儿子,他就该管你。他管你没错。”

我不说话了。

他吃了那块排骨。

吃完饭他洗碗。我坐着。

水声。

哗哗的。

我听着水声。

我忽然想起来我老伴洗碗也是这个声音。

那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在厨房洗碗。

他洗碗洗的慢。一个一个。

他走了以后我自己洗。

我洗的快。哗哗几下。

我不愿意听这个声音。听多了心里空。

现在他在洗碗。

我听着。

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应该的。

现在呢。

现在算什么。

我说不出来。

他洗完碗出来。坐我旁边。

我们看了一会儿电视。

新闻。一个什么地方修了路。

他看了一会儿就困了。

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头歪着。嘴张着。

我看他。

脸上有斑。老年斑。手上也有。手上还有茧。腰不行了。坐久了站不起来。

他睡着的时候像个小孩。

我给他拿了条毯子盖上。

他动了一下。没醒。

我关了电视。

屋里静。

我坐在他旁边。

我想起我儿子那条消息。

“妈,你考虑考虑。”

我考虑什么。

我五十二了。我还要考虑什么。

我剩下那二十一年,我要怎么过。

我一个人在那个六楼。没电梯。摔一跤爬不起来。

我要是再摔一跤呢。

我要是摔得起不来了呢。

谁给我端水。

我儿子。他上班。他有孩子。他房贷六千多。

他一个月来看我一次。

一次两个小时。

那两个小时够干嘛。

我要是病了。住院了。他请几天假。扣几天工资。

他请的起吗。

我请的起吗。

他给我的三千。

我拿这个钱干嘛。

我买菜。买米。交水电。剩下攒着。

我攒着干嘛。

攒着看病。

攒着将来不拖累我儿子。

那我现在这个日子算什么。

我坐在这儿。旁边是个六十岁的老头。他睡着。他每个月给我三千。他从他自己的养老金里抠。他戒烟了。他攒了三千多。他说他不拖累我。

我们俩。一个五十二。一个六十。

我们俩加一块,一个月六千三。

六千三。两个人的吃喝。两个人的水电。两个人以后万一的病。

我儿子一个月六千的房贷。

他一个月两千八的工资。

我一个月一千二的养老金。

这些数字加起来是什么。

是日子。

是日子一天一天过。

是今天我炖了排骨。他洗碗。他睡着了。我给他盖毯子。

是明天早上他给我留粥。我去买菜。我做饭。他回来吃。

是一天一天。

我没回我儿子的消息。

第三天他又发了一条。

“妈,我明天来看看你。”

我回了一个字。

“行。”

他来了。拎着一箱奶。

他进门的时候,他在家。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叔。”

“哎。”

他坐那个靠门的位置。

我做饭。他们俩在客厅。

我听见他跟我儿子说话。

“工作忙不忙。”

“还行。”

“孩子几岁了。”

“四岁。”

“上幼儿园了吧。”

“上了。”

“贵不贵。”

“一个月两千八。”

“哦。”

没话了。

我把菜端上来。

吃饭的时候谁也没说话。

我儿子吃的快。吃完放下筷子。

“妈。我跟你到楼下说句话。”

我看了他一眼。

“这儿说吧。”

“下楼说吧。”

他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了。

他下楼的时候没等我。他走的快。

到楼下他站在快递柜旁边。手插兜里。

“妈。”

“你说。”

“我上次说的那事。”

“你别说了。”

“妈。”

“我说了别说了。”

“妈你不能这样。”

“我怎么样了。”

“你不能就这么跟他过。没名没分的。”

“我五十二了我要什么名分。”

“那你就这么过。”

“我怎么过了。”

“你图什么。”

“我图个照应。”

“照应。他六十了。他照应你什么。”

“他给我三千。”

“三千。”他把这个数也嚼了一遍。“三千块你就把自己卖了。”

我打了他一巴掌。

不重。

就是一下。

他愣了。

我也愣了。

他站在那儿。看我。眼睛红了。

“妈。”

“你回去吧。”

“妈。”

“你回去吧。我上去了。”

我转身。我上楼。

他没追。

我上到二楼。我坐在台阶上。

我坐了很久。

我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我进门。

他在洗碗。

他看了我一眼。

“吵了。”

“没吵。”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他把碗放下。

“你儿子说的对。”

“你闭嘴。”

“我——”

“你闭嘴。”

我进了我那屋。关门。

门关不严。留了一条缝。

我坐床上。

我在想我儿子那句话。

“三千块你就把自己卖了。”

三千块。

我把自己卖了。

我卖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他每个月给我三千。我给他做饭。我陪他睡觉。

八个月。

我陪他睡了两百四十多天。

一天多少钱。

十二块五。

十二块五。

我把自己卖了。一天十二块五。

我坐在床上。我笑了。

笑着笑着我不笑了。

我五十二了。我还能卖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一个月三十八块。那是八几年。

我那时候一天挣一块多。

那时候我二十岁。

现在我五十二。

我一天十二块五。

这是涨了还是跌了。

我算不明白。

我算不明白。

那天晚上我没睡。

他在隔壁也没睡。

我听见他翻身。

后来我听见他起来。上厕所。

他经过我门口。

停了一下。

他没敲门。

他走过去了。

我躺着。

我看着天花板。

天亮了。

他走了。

我起来。

桌上留了粥。

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个字。

“存折在枕头下。”

我站了很久。

我走进他那屋。

枕头掀开。

一个存折。

我打开。

三万六。

三万六。

他攒的。

他一个月两千八的工资,两千三的养老金。给我三千。他自己留两千一。他把烟戒了。他攒了三千多。

那这三万六是哪来的。

我往下翻。

一笔一笔。

去年九月存了一笔。

两万。

摘要写着:卖车。

他那辆货车。他跑了半辈子的货车。

卖了。

两万。

他给我三千的时候。

他把车卖了。

他把卖车的钱放在存折里。

放在枕头下。

他告诉我。

存折在枕头下。

我坐在他那屋的床上。

我把存折合上。

我又打开。

我又合上。

我拿着那个存折。我走进我那屋。我把行李箱打开。绳子解开。

夹层里那张卡。

我拿出来。

我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查什么。

我说查余额。

我把卡递过去。

“三千七百二。”

我取了三千。

我回家。

我把三千块放在桌上。

他晚上回来。

他看见桌上的钱。

“这什么。”

“你的。”

“什么我的。”

“你存折里的。”

“我没让你动。”

“我取了三千。”

“你取它干嘛。”

“还你。”

“你还我什么。”

“你一个月给我三千。八个月。两万四。我取三千还你。剩下的我慢慢还。”

他站在那儿。

“你疯了。”

“我没疯。”

“你儿子跟你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想的。”

“你想什么。”

“我不能白拿你的钱。”

“什么叫白拿。”

“你的车卖了。你给我三千。你自己的养老金两千三。你一个月就剩两千一。你戒烟。你攒钱。你把存折放枕头下。你图什么。”

“我图什么。”

他把这话重复了一遍。

“我图什么。”

他坐到椅子上。

他手放在桌上。

那三千块在桌上。

“我图个说话的人。”

“你说什么。”

“我一个人过了十年。我闺女嫁到外地。一年回来一回。我原来跑车,跑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后来不跑了,看仓库。一屋子货,就我一个人。我晚上回家,屋里黑。我开灯,还是黑。”

“我图个说话的人。”

“我给你三千。我不要你什么。我就是想早上起来有人跟我说句话。晚上回来有人等我。饭桌上有个人。我洗碗的时候有人坐旁边看电视。”

“你懂吗。”

我没说话。

“你儿子说我图你什么。我图你什么。你五十二。我六十。我图你什么。我就是想有个人。”

“我就是想有个人。”

他坐在那儿。

他的手。老年斑。茧子。

我看着他的手。

“存折你拿着。”他说。

“我不要。”

“拿着。”

“我说了不要。”

“你拿着。你要是不拿,我明天就走。”

“你走哪儿去。”

“我回我老家。我还有间老屋。”

“你回去干嘛。”

“一个人过。”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把那三千块拿起来。

我走进我那屋。

我放在行李箱里。

我出来。

他还坐在那儿。

“吃饭吧。”

他说。

“嗯。”

我去厨房。

锅是凉的。

我点火。

我烧水。

我下面条。

两个人。

一人一碗。

我放了两个鸡蛋。

他一个。我一个。

我端出来。

他接了。

“面好吃。”

“嗯。”

“明天我买排骨。”

“嗯。”

他吃面。

我看他吃。

吸溜吸溜的。

我吃了一口。

眼泪掉碗里了。

他没看见。

他低头吃面。

我擦了一下。

他没看见。

我儿子又来了。

他没进门。在楼下等。

我下去。

“妈。”

“嗯。”

“我上次说话重了。”

“嗯。”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那个叔。”

“嗯。”

“他怎么样。”

“挺好。”

“他那存折。”

“跟你没关系。”

“妈。”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

“你要是以后——”

“我以后的事我自己管。”

“妈。”

“你房贷多少。”

“六千二。”

“你孩子幼儿园多少。”

“两千八。”

“你一个月挣多少。”

“一万二。”

“你媳妇挣多少。”

“六千。”

“你们俩一万八。房贷六千二。孩子两千八。剩九千。吃喝拉撒。够不够。”

“够。”

“够就行。”

“妈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我就是告诉你,你过好你的日子。”

“那你呢。”

“我过我自己的。”

“你跟他——”

“我跟他搭伙。搭到搭不动为止。”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说。”

“妈。”

“行了。你回去吧。你闺女等你呢。”

他站着。没动。

“妈,我不是想要那钱。”

“我知道。”

“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受委屈。”

“我没受委屈。”

“那你那天为什么打我。”

“你该打。”

他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回去吧。”

“嗯。”

他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

“妈。”

“嗯。”

“下礼拜我带孩子来看你。”

“行。”

他走了。

我上楼。

他在门口等我。

“你儿子走了。”

“走了。”

“他没说什么吧。”

“没有。”

“那吃饭。”

“吃饭。”

我进屋。

饭在桌上。

排骨。

炖的烂。

我坐下。

他给我盛汤。

“你儿子。”

“嗯。”

“他要是以后不来。”

“他会来。”

“我是说要是。”

“他会来。”

“那要是不来呢。”

“不来就不来。”

“你不想他。”

“想。”

“那——”

“吃饭。”

他吃饭。

我吃饭。

吃完了。他洗碗。

我坐着。

电视开着。

一个人说话。

两个人听。

我坐在沙发上。

我听着水声。

我听着电视。

我听着他洗碗。

我把脚缩到沙发上。

我五十二了。

我在这儿。

明天早上他给我留粥。

我明天去买菜。

买什么。

买排骨。

他说他买。

那就让他买。

水声停了。

他出来。

坐我旁边。

“困了。”

“睡吧。”

“嗯。”

他站起来。

他走到他那屋门口。

他回头。

“你不来。”

我没说话。

“你来不来。”

我看着他。

他站在那。

灯照着他。

头发白了一半。

我说。

“来。”

他进屋了。

我坐了一会儿。

我关了电视。

我站起来。

我关了灯。

我走进那屋。

门没关。

留了一条缝。

床大。

他睡那边。

我睡这边。

中间隔着一拳。

他翻了个身。

“睡了。”

“睡了。”

黑。

我睁着眼。

我听着他的呼吸。

我摸了摸枕头下。

他的存折还在。

我没拿。

那三万六。

那两万是车钱。

一万六是他这十年攒的。

我数过。一笔一笔。

有五百的。有一千的。有八百的。

有一笔是三百。

摘要写着:过年。

过年存的。

三百。

我算过。他一共给我两万四。他自己的存折三万六。

这两万四和这三万六。

这俩数加起来六万。

六万。

我五十二。他六十。

我们俩剩下的日子。

用六万块垫着。

够不够。

我不知道。

够不够我不知道。

我把手从枕头下拿出来。

我放在被子上。

他翻了个身。

手碰到了我的手。

他没动。

我也没动。

就那么放着。

窗外有车过去。

灯扫了一下天花板。

又黑了。

我闭上眼。

明天早上。

粥。

菜市场。

排骨。

三顿饭。

一天。

一天。

一天。

我儿子昨天发消息说,下礼拜六来。

带孩子来。

我得准备点什么。

孩子四岁。

爱吃糖。

我明天买点糖。

买什么糖。

买那种软糖。不粘牙。

我兜里还有七百。

上个月攒的。

这个月还没攒。

他给我的三千。

花了两千二。

剩八百。

八百加七百。

一千五。

买糖花二十。

剩一千四百八。

存起来。

存那张卡里。

那张卡在行李箱夹层里。

三千七,取了三千,还剩七百。

加上这个月攒的八百。

一千五。

我攒着。

攒着干嘛。

攒着。

我就是想手里有点东西。

攥着。

我五十二了。

我能攥着的东西不多了。

他睡着了。

呼吸匀了。

我听着。

我忽然想起来我老伴走的那天晚上。

我趴在他床边。他手凉了。

我握着他的手。

一点一点凉。

我一直握着。

握到天亮。

后来护士来。把我拉开。

我儿子站在旁边。

我没哭。

我一直没哭。

到我一个人了。我蹲在楼道里。

我哭了。

我蹲在那儿。

哭。

哭完了我起来。

我下楼。

我买菜。

我做饭。

我吃。

我一个人。

吃了两年。

两年。

现在我旁边有个人。

他睡着了。

他的手在旁边。

我没握。

我伸过去。

碰了一下。

他手是热的。

热的。

我收回来。

我翻了个身。

我面朝墙。

我闭上眼。

明天。

排骨。

糖。

孩子。

我儿子。

他。

我。

一天。

一天。

我睡着了。

我做梦了。

梦见我老伴。

他站在老房子的楼道里。

他跟我说。

你过得挺好。

我说。

嗯。

他说。

那就行。

我说。

嗯。

他说。

我走了。

我说。

嗯。

他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

我没追。

我站在那儿。

楼道里灯是坏的。

黑的。

我站着。

我醒了。

天亮了。

他不在。

粥在桌上。

温的。

我喝了。

我出门。

去买排骨。

去买糖。

阳光照在楼梯上。

一阶一阶。

我扶着栏杆。

慢慢下。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