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嗡嗡响着,把白墙照得发青。我躺在待产床上,宫缩的间隙里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一条,两条,第三条分了个叉,像大女儿去年冬天在窗玻璃上画的树杈。

护士进来换第三袋催产素的时候,我听见走廊尽头有脚步声,沉而钝,像鞋底粘了口香糖。不用看也知道是陈建国来了。他走路一直这样,脚跟先着地,磨蹭着才把脚尖放下去,我妈活着的时候说他这是“拖命”,不是长命百岁的相。

“开几指了?”他站在帘子外面问,声音隔着布帘子传过来,闷闷的。

我没应声。他也没掀帘子进来。

从怀上这个到现在九个多月,我们之间就一直是这个距离。隔着一层布,或者一扇门,或者一张饭桌。他坐在桌子这头,我坐那头,中间隔着两个丫头吵吵闹闹的声音,谁也不用跟谁多说一句。

怀老三是个意外。二丫头刚满一周岁那会儿,他连着加班赶项目,回来倒头就睡,我也懒得跟他计较。等到发现身上不对劲,已经是快三个月的事了。那天晚上我坐在马桶盖上捏着验孕棒,两条红杠杠亮得扎眼,他在客厅给二丫头兑奶粉,玻璃奶瓶碰着瓷碗叮当响。

我推门出去跟他说了。他手里的奶粉勺顿了一下,白色粉末撒了一桌。

“打了。”他说。就两个字,说得跟“吃了”一样轻巧。

我靠在卫生间门框上没动。他又补了一句:“俩闺女够了。再生我养不起。”

这话说得在理。他在工地上管材料,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我在超市收银,轮班倒,两个人加一起刚过万。房贷三千,大丫头幼儿园一个月一千八,二丫头奶粉尿布又是一千多,水电物业柴米油盐,每个月到了二十号就开始数着钢镚过日子。再添一张嘴,确实是喘不过气来。

可那天我没接他的话。只是回屋躺下了,他也没再提。两个人默契地回避着这件事,像回避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想先开口的难题。等到肚子显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能“做掉”的月份。他那天晚上回来,看见我换睡衣,愣了一下,然后坐在床沿上搓了半天脸。

“留着吧。”他说,声音从指头缝里挤出来,“闺女就闺女。”

那之后他就更少跟我说话了。早上出门我说“走了啊”,他嗯一声;晚上回来我说“饭在锅里”,他嗯一声。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喂奶,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烟头那点红光明灭灭的,映着他半边脸,我看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要个儿子。他妈想要个孙子。

婆婆每回打电话来,末了总要问一句“这胎查了没有”,我说没查,她就叹气,那口气像把钝刀子,隔着电话线都能割得人生疼。陈建国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指着他传宗接代这话从我进门那天起就没断过。大丫头落地那天,婆婆在产房外面听说是个闺女,扭头就走了,连孩子都没看一眼。二丫头出生她干脆没来,就说“知道了”。

这些事陈建国心里门儿清。可他从来不说他妈一句不是。他就闷着,闷得像个葫芦,你拿锤子砸都不一定能砸出个响屁来。

“陈建国。”我喊了他一声。

帘子外面那个影子动了动。“嗯。”

“你进来。”

他掀开帘子侧身进来,站在床边,眼睛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落在我手背上。我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贴得歪歪扭扭的。

“男孩女孩你都养?”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养。”

“你妈那边——”

“我的孩子,跟她没关系。”他打断我,声音有点硬,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句话。

我看着他。他眼底下乌青一片,胡子好几天没刮,下巴上灰白参半。工地上最近赶工期,他连着上了半个月夜班,今天是从工地直接过来的,身上的汗味混着水泥灰的味道,熏得我眼眶发酸。

“你坐下。”我说。

他慢慢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抠着。我看着他那些手指头,粗糙得跟砂纸一样,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泥。

“疼不疼?”他突然问,眼睛盯着我肚子。

宫缩又来了,我咬着牙没吭声。他站起来想按呼叫铃,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大概是不知道该不该碰。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他肉里去。他没挣,就那么让我掐着,另一只手笨拙地给我擦额头上的汗。

“建国,”我疼得倒吸气,“你他妈要是敢因为是个闺女给我脸色看——”

“不会。”他声音闷闷的,手在我额头上停了一下,“不会的。”

护士来检查,说开了六指,还早。她看了一眼陈建国,又看了一眼我,大概觉得这气氛不对劲,什么也没说又出去了。

宫缩越来越密,像有人拿大铁锤一下一下砸我的腰。我疼得侧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听见陈建国在背后走来走去,塑料凳子倒了,他也没扶。

“你别转了。”我从枕头里闷出一句。

他停下来。过了几秒,我感觉床沿往下沉了沉,他坐在我背后,离我不到一尺远。然后一只手放在了我后背上,就那么放着,一动不动。掌心是热的,隔着病号服传过来,像一块烤热的石头。

我忽然想起生大丫头那会儿。也是疼得死去活来,他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孩子抱出来,他看了一眼,问护士“我老婆呢”。那时候他还知道问一句我老婆呢。生二丫头的时候他在外地赶不回来,我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进的产房,护士问“家属呢”,我说“没有家属”。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心口像被人剜了一刀,后来也就麻了。

“陈建国。”我喊他。

“嗯。”

“生完这个,不管男女,你去结扎。”

他半天没吭声。我扭过头去看他,他正盯着我后背,眼神直愣愣的。

“行。”他说。

就一个字,跟三年前他说“打了”那个字一样的语气,轻飘飘的,但我听得出来,这个“行”跟那个“打了”不一样。那个是往外推,这个是往里收。

凌晨三点十七分,孩子落地了。

哭声响起来的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一点力气都没了。护士把孩子提起来,拍了屁股,那哭声又尖又响,穿透力极强。

“恭喜啊,是个——”

我没听清后面的话。因为陈建国突然站起来了,凳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

“怎么了?”我撑着要坐起来,“孩子怎么了?”

护士笑了,把孩子翻过来给我看。“你自己看。”

我抬起头。产房的灯这时候全亮了,白晃晃地照着,照得我眼睛发花。我看见护士手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两条腿蹬着,两腿之间,那一点小小的,肉色的——

“男孩。”护士说,“是个小子。”

我脑子嗡了一下。怎么可能呢。我怀了三次,每次反应跟前面两个一模一样,吐得昏天黑地,肚子圆得像个西瓜,邻居老太太看了都说“又是个丫头”。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叫陈念,思念的念,纪念我这稀里糊涂的第三次。结果——

我转头去看陈建国。他还站在那里,像根木头桩子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然后我看见他眼眶红了,湿漉漉的,两大滴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他哭了。这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这个我说“你他妈要是敢因为是个闺女给我脸色看”都只会说“不会”的男人,站在产房里,当着护士和助产士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你哭什么。”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他抹了一把脸,走过来,蹲在床边,把脸埋进我手心里。他的脸是凉的,泪是热的,混在一起淌过我指缝。

“我不是……”他声音抖得厉害,“我不是非要儿子。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生老大我没陪着,生老二我也没在,这个……这个我从头到尾都没管过你,我他妈就是个——”

“行了。”我抽回手,又放在他头顶上,胡乱揉了两把。头发硬得扎手,跟他的脾气一样。“别哭了,丢人。”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眼圈红着,鼻头也红着,像大丫头出水痘那会儿的样子。

“我这就给我妈打电话。”他站起来掏手机。

“你站住。”

他回头看我。

“你妈那边,你自己搞定。”我说,“我不管。我生三个了,该你管一回了。”

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点头,把手机揣回去。“明天再打。今晚……今晚我陪你。”

“你明天不上工?”

“请假。”他说,“三天。”

我闭上眼睛,没再说话。他就在床边坐着,笨手笨脚地给孩子冲奶粉——护士刚教他的,手抖得把奶粉撒了一桌。我听见他小声骂了一句“操”,又去拿抹布擦。

大丫头五岁,二丫头一岁半。加上这个刚落地的小子,我们一家五口人,挤在七十平的房子里,每个月还得算计着过。陈建国他妈的孙子梦是圆了,但我知道后面的事还多着呢。钱不够花,觉不够睡,日子鸡飞狗跳的,吵架拌嘴肯定少不了。

但刚才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我手心里那一下,我突然觉得,这个闷葫芦,这个遇事只会嗯一声的男人,他其实是怕的。他怕我不高兴,怕我疼,怕我像生大丫头那会儿一样一个人签完字出来,眼睛红得像兔子的样子。

他嘴笨,不会说,就只会闷着。我嘴硬,不肯问,就只会攒着。两个人攒了五年的委屈和心酸,今天被这个意外来的小子一下子撞碎了,碎了一地,扎脚。

“陈建国。”

“嗯。”

“明天给我买碗馄饨。荠菜肉的。别放辣。”

“好。”

他答应得很快。然后我听见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小床边,低头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他伸出手,用食指碰了碰孩子的手。那只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指头,攥得紧紧的。

我睁开一条缝看他。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嘴角动了动,像在笑,又像在哭。

窗外的天快亮了。走廊那根坏了的灯管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不闪了。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病房的地板上。

三胎,三个孩子,两闺女一小子,一套七十平的房子,两个轮班倒的大人。以后的日子,大概还是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有吵不完的架,有算不完的账。但好像,也不是过不下去。

陈建国回过头来,看见我睁着眼,愣了一下。

“没睡?”

“睡不着。”

他走回来,坐在床边,把那只被攥过的手指头伸过来给我看。“他劲儿挺大。”

“随你。”

“随你才对。你劲儿才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还有我刚才掐出来的印子,红红的,没消。

我没说话,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他手心里。

他握住了。

握得不紧,但很稳。

出院那天,婆婆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绷着。她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我,嘴巴张了张。

“那个……我炖了鸡汤,搁厨房了。”她说,“你趁热喝。”

陈建国站在她身后,冲我挤了挤眼。那表情笨拙得很,像大丫头做错事讨好我的样子。

我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子,两个丫头在客厅里为了一个布娃娃吵得不可开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鸡汤的味道飘过来了,混着两个丫头吵嘴的声音,混着陈建国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刷碗的声音,混着婆婆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子。他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嘴巴张得圆圆的,然后攥住我的衣领,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

“陈念。”我喊了一声。

陈建国从厨房探出头来:“你说什么?”

“孩子的名字。叫陈念。”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我面前慢慢绽开,像阳台上那盆晒足了太阳的茉莉,开了,香气淡淡的,但一直在。

“陈念。”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行。”

婆婆在门口嘟囔了一句“这名字女里女气的”,陈建国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婆婆自己把嘴闭上了。

日子还长着呢。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此刻,阳光正好,鸡汤正香,三个孩子在跟前闹着,身边那个闷葫芦男人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收拾着。

好像,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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