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领了三个月了,我们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叫周野,三十四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

前妻林乔三十二岁,是社区医院的护士。

我们离婚三个月,房子还没卖出去,所以继续住在一起。

不是舍不得,也不是想复婚。

至少一开始,我们都这么认为。

房子是婚后买的,挂了半年,中介带人来看了十几次。有人嫌楼层高,有人嫌户型旧,还有人看完之后压价压得离谱。

最后一次谈到价格时,买家已经把定金都准备好了,却在签合同前一天反悔,说家里老人不同意。

那天晚上,林乔坐在客厅地板上,把中介发来的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抬头问我:

“再卖不出去,我们是不是得一直住下去?”

“不会。”我说,“最多再等两个月。”

“那这两个月住哪儿?”

我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主卧,又看了一眼次卧。

“要不继续凑合?”

我们已经离婚三个月了。

继续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听起来很荒唐,可算下来却是最省事的办法。

房贷还没结清,搬出去就要交两份房租。再说,这套房子里有太多东西,真要彻底分开搬,估计得折腾半个月。

于是我们重新制定了规矩。

她住主卧,我住次卧。

冰箱左边是她的,右边是我的。

洗衣机轮流用,卫生费一人一半。

晚上十点以后,谁也不进对方的房间。

不问行踪,不查手机,不干涉私生活。

最重要的一条是——不谈过去。

那天晚上,她把规则写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冰箱门上。

字还是以前的字,清秀,微微往右斜。

我看着最后一条,笑了一下。

“都离婚了,还谈什么过去?”

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知道就好。”

第一个星期,我们相处得很顺利。

早上她六点半起床,我七点二十出门。她用厨房的时候我在卫生间,她出门的时候我刚好下楼。

晚上谁先回来谁做饭,但只做自己的。

她煮面,我炒饭。

她买西红柿,我买鸡蛋。

有一次我下班晚了,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厨房里没有亮灯,客厅也黑着,只有冰箱门上的便签在夜灯下白得刺眼。

我刚换好鞋,主卧的门开了一条缝。

“回来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披在肩膀上。

“嗯。”

“锅里有汤。”

“我不喝。”

“不是给你做的。”她说,“我煮多了,倒了浪费。”

我看了她一会儿,走进厨房。

锅里是紫菜蛋花汤,里面还放了几片姜。以前我胃不舒服的时候,她总会煮这个。

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喝完。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锅空了,什么也没说。

只是出门前,把冰箱上那张“卫生费一人一半”的便签重新压平了一下。

真正的麻烦出现在十月十七号。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我在公司处理一批延误的货,手机没电,直到凌晨一点才回家。

门刚打开,我就闻到一股很重的药味。

客厅的灯亮着,林乔蜷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吓人。

茶几上放着一只热水袋,还有拆开的止痛药。

“你怎么了?”

我关上门,走到她面前。

“没怎么。”她声音很轻,“胃疼。”

“去医院。”

“不去,吃了药就好了。”

“你脸都白了。”

“周野,”她抬眼看我,“我们已经离婚了。你不用管我。”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提醒我,也像是在提醒她自己。

我站在沙发旁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手。

以前她胃疼,我会给她倒热水,拿毯子,打车送她去医院。有一次她疼得站不起来,我背着她从七楼走下去,走到小区门口时,她趴在我肩膀上哭,说以后再也不吃冰淇淋了。

后来她还是吃。

我们也还是吵。

再后来,连她生病都不再叫我。

“药呢?”我问。

“已经吃了。”

“吃的什么?”

她没回答。

我拿起茶几上的药盒,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止痛药,不是胃药。你吃了几片?”

“两片。”

“你疯了?”

她撑着沙发坐起来,皱着眉看我。

“你喊什么?”

“你胃出血也靠止痛药顶着?”

“我说了没事。”

“林乔,去医院。”

“我不去。”

“那我打急救电话。”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却抓得很紧。

“周野,你别这样。”

“什么叫别这样?”

“我们已经离婚了。”

她的手慢慢松开。

“你现在这样,好像我们还没离婚。”

客厅里只剩下雨水砸在窗户上的声音。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三个月里,我们把“离婚”两个字说得太多了。

吃饭前说一句,出门前说一句,生病时说一句。

好像只要不停提醒,就真的能够彻底变成陌生人。

“去医院。”我把外套拿下来,“你可以不让我管,但你不能拿身体赌气。”

她低着头,没动。

“我自己去。”

“你现在能走直吗?”

她试着站起来,刚迈一步,身体就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

她的肩膀很薄,隔着睡衣能摸到骨头。

结婚前,她比现在胖十斤。那时候她总说自己腿粗,买衣服要试很久。结婚以后,她工作忙,吃饭没规律,慢慢瘦了下来。

我竟然直到今天,才发现她瘦了这么多。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急性胃炎,需要输液观察。

医生问家属是谁。

我和林乔同时开口。

“前夫。”

“室友。”

医生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再问。

输液室里很安静,只有药液一滴一滴落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我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她的检查单。

“你回去吧。”她说。

“我等你输完。”

“明天不用上班?”

“请假了。”

“你现在倒是挺会照顾人。”

我知道她不是在夸我。

“你想说什么就说。”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们结婚那几年,你也是这样。每次我生病,你都照顾得特别好。可我没生病的时候,你就完全不记得家里还有一个人。”

我没接话。

“我以前以为,只要你对我好一次,我就能把你不好的一百次都忘了。”她说,“后来我发现,不能。”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我。

“你一直以为我们离婚是因为那次吵架,是因为我把你的电脑摔了,是因为你妈生日那天你喝多了回来。我告诉你,不是。”

我手指收紧。

“那是什么?”

“是很多次。”

她声音很轻,却比大声吵架更难听。

“是我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是我半夜等你电话的时候,是我在医院门口给你发消息,你只回了一个‘忙完再说’的时候。”

“还有那次我过生日,你答应陪我看电影,结果客户一句话,你就走了。你走之前还跟我说,反正电影什么时候都能看。”

她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周野,电影当然什么时候都能看,可那天的我只有一个。”

输液瓶见了底。

护士过来换药,林乔闭上嘴,不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雨已经停了。

她坐在副驾驶,脸色依旧苍白。车里放着一首很轻的歌,是我们结婚前常听的那首。

她伸手把音乐关掉。

“换一首。”

“你以前不是喜欢吗?”

“现在不喜欢了。”

“那你喜欢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安静。”

我没有再说话。

到家后,她回了主卧。我给她倒了温水,又把医生开的药放在门口。

刚准备回房,她忽然叫住我。

“周野。”

“嗯?”

“今天谢谢你。”

“应该的。”

她低头看着杯子。

“别说应该。听起来很客套。”

“那就……不客气。”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差点笑出来,最后忍住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厨房里已经有了声音。

林乔正站在灶台前煮粥。

“你怎么起来了?”我问。

“今天要上班。”

“你请假了。”

“只请半天。”

“你别去了。”

“你是我领导?”

“不是。”

“那你管不着。”

她说完,端着粥转身,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你吃吗?”

我看着她。

“吃。”

她盛了两碗粥,坐在餐桌对面。

我们第一次在离婚后一起吃早饭。

谁也没提昨天晚上。

吃到一半,她突然问:“房子如果卖掉,你准备住哪儿?”

“公司附近租个小房子。”

“一个人住?”

“嗯。”

“会做饭吗?”

“会一点。”

“会洗衣服吗?”

“会。”

“会记得交水电费吗?”

“会。”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喝粥。

过了几秒,她又问:“那盆绿萝呢?”

“你带走。”

“我不要。”

“为什么?”

“养死了两盆,剩下这盆你留着吧。”

我看着窗边那盆绿萝。

那是我们结婚第二年一起买的。刚买回来时只有三片叶子,现在已经爬满了窗框。

“林乔。”

“嗯?”

“房子如果一直卖不掉呢?”

她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那就继续卖。”

“我不是问这个。”

她抬起眼睛。

我想说,如果房子卖不掉,我们就这样一直住下去也可以。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因为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房子。

房子只是让我们多留了三个月。

也让我们终于有机会,在彻底走散之前,把那些没说完的话说完。

一个星期后,买家再次上门。

这次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跑到阳台时,指着那盆绿萝说:“妈妈,这个房子有好多叶子。”

林乔站在旁边,笑着说:“喜欢吗?”

小女孩点头。

“那送给你。”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我。

合同签完,买家交了定金。

中介说,一个月后交房。

我们终于要搬走了。

晚上,林乔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厨房里的碗分成两摞,把客厅的书分成两箱,把冰箱上的便签一张张撕下来。

撕到最后一张时,她停住了。

那张便签上写着:

“晚上回来记得买牛奶。”

日期是两年前。

她捏着便签,忽然问我:“这张还留着干什么?”

“忘了撕。”

“你总是这样。”

“哪样?”

“该记得的事情忘得很快,不该留的东西,倒是一直留着。”

她把便签递给我。

我没有接。

“林乔,我们能不能不搬?”

她看着我,过了很久才问:

“你想让我留下,还是想让我们重新开始?”

“我不知道。”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别说。”

她把便签放进纸箱里,继续收拾。

我站在客厅中央,忽然明白,离婚证领了三个月,我们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并不代表我们还有机会。

真正的机会,不是房子没卖掉。

是一个人愿意承认自己错了,另一个人还愿意听。

交房前一晚,我们把最后一顿饭定在家里。

没有火锅,也没有外卖。

林乔炒了两个菜,我煮了一锅汤。

吃到一半,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最后一次了。”

“什么?”

“最后一次给你夹菜。”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

“以后也可以夹。”

“以后没有以后了。”

她说得很坚定。

我点点头,把排骨吃了。

味道有点咸。

可能是她盐放多了,也可能是我眼睛酸了。

吃完饭,我们一起收拾厨房。

她洗碗,我擦桌子。

动作熟练得像过去很多年里一样。

只是这一次,谁都没有再假装那是理所当然。

临睡前,我把那张“晚上回来记得买牛奶”的便签贴回冰箱门上。

林乔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

“你还贴它干什么?”

“明天早上买牛奶。”

“明天我们就搬走了。”

“知道。”

她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晨,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绿萝已经被新主人搬走了,阳台空空的。

墙上留下几道家具挪动后的浅色痕迹。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周野。”

“嗯?”

“以后别等我提醒。”

“提醒什么?”

“吃饭,睡觉,买牛奶。”

我笑了一下。

“知道了。”

她打开门,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

“什么?”

“如果你真的想重新开始,别只说一次。”

门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见电梯下行的声音。

半个月后,我在她工作的社区医院门口等她。

她下班出来,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先是意外,随后慢慢变得平静。

“你怎么来了?”

我把手里的牛奶递给她。

“路过。”

她看了一眼包装。

“你家离这儿二十分钟,路过得挺远。”

“那就不是路过。”

“是什么?”

我看着她,把准备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我想重新追你一次。”

她没有立刻回答。

街边的风吹起她额前的头发,她伸手压住,低头笑了。

“周野,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这次要追多久?”

“追到你答应为止。”

“如果我一直不答应呢?”

“那我就一直追。”

她抬头看我。

“你以前可没这么有耐心。”

“以前以为你不会走。”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接过那瓶牛奶,轻声说:

“那先陪我去吃饭吧。”

我点头。

“好。”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补了一句:

“只吃饭,别想太多。”

“知道。”

“也不代表我们会复婚。”

“知道。”

“别高兴得太早。”

“我还没高兴。”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往前走。

我跟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像我们现在的关系。

但至少这一次,我没有让她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