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公公独自居住,我公公72,自从婆婆走后,他家里总有个女的来,说是收拾屋子的,上周我提前回去门反锁着,我站在门口没敢拍门
第一章 起
我叫陈岚,四十岁,做了十二年人事。
在公司里,我最擅长的一件事,是把难听的话说得像通知,把不合理的要求写成流程。
家里也一样。
公公七十二岁,婆婆走了两年,我每周过去两次,买菜、换床单、检查燃气,顺手把他冰箱里过期的酱油扔掉。
我从不说我是担心他。
我说的是,老人一个人住,安全隐患太多。
那天是周三,我提前下班,手里拎着一盒不太甜的糕点,去了公公家。
门反锁着。
我站在门口,没敢拍门。
里面有女人说话,声音不大,像在压着嗓子争执。
你不能这么跟她说。
公公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我不这么说,难道等她把我送去养老院?
我站在门外,手指还搭在门铃上。
那一刻我没有敲门。
不是因为礼貌,也不是因为怕打扰。
我只是忽然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算什么。
我有钥匙。
钥匙就在我包里的侧袋,和公司的门禁卡放在一起。
过去两年,我拿这把钥匙进过厨房,擦过窗台,替公公关过煤气,也在婆婆留下的衣柜里找过一条旧围巾。
可那天,我没有开门。
里面那个女人又说:她要是知道了,会误会。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
她误会得还少吗?
我把糕点盒换到左手,右手从包里拿出钥匙,钥匙尖在锁孔边上碰了一下。
里面立刻安静了。
我站了几秒,把钥匙收回来,转身下楼。
到了楼下,我给丈夫周屿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像是在等我。
怎么了?
你爸家里有人。
谁?
一个女的。
电话那头停了停。
他说:可能是家政。
家政为什么锁门?
人家干活,锁门很正常。
你知道她?
我知道有家政。
叫什么?
陈岚,你先别问这些。
我笑了一下。
我还没问什么。
周屿不说话了。
我看着手里那盒糕点,盒角被我捏出了一道白痕。
店员说这是今天最后一盒,我还特意让她把糖浆少放一点。
一个家里最先消失的,往往不是秘密,是你原来以为自己有资格过问的事。
晚上回家,周屿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削到一半,皮断了。
他把苹果放在茶几上,拿纸巾包住刀,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换鞋,问他:你爸最近缺钱吗?
不缺。
身体呢?
也没事。
那他为什么找女家政?
周屿低头看着苹果。
你不是一直说,他一个人住不行吗?
我说的是请个阿姨,不是家里总有个女的。
有区别吗?
我没接话。
他把苹果递给我,果肉已经氧化了,边缘泛着一点黄。
我没有吃。
那天夜里,我把婆婆留下的那串备用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它和我的钥匙长得一模一样。
我睡到半夜,伸手碰了碰,冰凉的。
第二天早上,它不见了。
第二章 承
我把床头柜翻了两遍。
抽屉里的发票、橡皮筋、两颗过期的薄荷糖都被我倒在床上。
备用钥匙不在里面。
周屿站在门口刷牙,泡沫沾在嘴角。
你找什么?
钥匙。
哪把?
我妈留下的。
他含着泡沫,含糊地说:你拿去我爸那儿了吧。
没有。
那就是我爸拿了。
他拿钥匙干什么?
周屿吐掉泡沫,没回答。
我看着他赤着脚站在卫生间门口,脚后跟有一道裂口。
他每天出门穿皮鞋,回家却总忘记换拖鞋。
这个毛病好多年了,婆婆活着的时候骂过,他没改。
我问:你去过你爸家吗?
前天去过。
看见那个女人了?
看见了。
叫什么?
赵梅。
他说得太快,像提前背过。
我拿起手机,给公公打电话。
响到第四声才接。
爸,是我。
嗯。
您家最近请了家政?
请了。
叫什么?
赵梅。
她每天都去?
差不多。
住附近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公公的语气不重,像在桌上放下一只碗,不愿意再挪动。
我说:我那天去,门锁着。
家里有人,锁门不是正常吗?
您以前从来不锁。
以前家里没有别人。
电话那边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我捏着手机,问:她和您是什么关系?
公公没说话。
周屿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提醒我别问。
公公说:收拾屋子的关系。
只是收拾屋子?
你希望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出来以后,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启动的声音。
我没有继续问。
中午,公司里有个员工来找我,说她想申请调岗。
我翻着她的材料,听她说了十分钟,最后告诉她:你不是不想留下,你是想确认留下来还有没有价值。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陈经理,您说话一直这么直接吗?
你来找我,不就是想听真话吗?
她走后,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桌面上有一只灰色保温杯,是周屿去年送我的。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记得我怕冷,后来才知道,是他买给自己的,颜色拿错了。
下班前,我给赵梅打了电话。
她接起来,背景里有锅盖碰撞的声音。
哪位?
我是周叔的儿媳妇,陈岚。
哦,知道。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带着一点疲惫。
您在我公公家做事多久了?
二十六天。
谁介绍的?
你婆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继续说:临走前一个月,她来过我店里。
什么店?
家政门店。
她为什么找您?
她说老头子嘴硬,儿子也不细心,怕她走了以后家里乱。
这话听着不舒服。
我说:我丈夫不细心?
他不是不细心,他是怕麻烦。
我呢?
赵梅停了一下。
你是怕别人说你没照顾好老人。
我手指停在桌面上。
你不是怕老人没人照顾,你是怕有一天老人真的需要照顾,所有人都想起你没有做到。
她说完,先挂了电话。
我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看到自己的脸被映得很模糊。
晚上周屿回来,我把这句话告诉他。
他正在拆快递,里面是一双拖鞋。
赵梅说的?
嗯。
她说话不好听。
可她说得不一定错。
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那往谁身上揽?
他拆开拖鞋,拿出一只在地上比了比。
我爸不想去养老院。
我什么时候说要送他去养老院?
你没说,他听见你和我说过。
我说过一次。
他记住了。
我看见那双拖鞋的鞋面上印着两只黄色的小鸭子,尺寸很大,不像给公公买的。
这是谁的?
赵梅让买的。
她还让你买东西?
她说我爸晚上总不穿拖鞋。
我拿起其中一只,里面垫着一张折叠的纸。
周屿伸手想拿,我先一步打开。
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买菜钱,收拾钱,陪说话,不许告诉陈岚。
落款是公公。
最下面还有一行,墨水很淡。
她会多想。
第三章 转
我没有把纸还给周屿。
我把它压在茶几上的烟灰缸下面。
公公早就不抽烟了,烟灰缸里总有几根牙签,是他吃完橘子以后顺手折的。
周屿看着我,问:你要去问我爸?
我问了,他会说没事。
那你还问?
总不能因为他会撒谎,就不问了。
你这样很累。
你不累?
他没说话,开始把快递盒折平。
我看着他手上的动作,突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门会锁?
什么?
那天我去之前,你知道赵梅在。
我不知道你会去。
你知道她在。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把纸箱压出一道折痕。
她不想让你知道。
她凭什么不想让我知道?
因为她说你会觉得她要抢这个家。
我笑了。
她挺了解我。
她不光了解你,她也了解我爸。
她还了解你妈。
陈岚。
你别这样叫我。
哪样?
像我做错了什么。
他停下手,抬头看我。
你没有做错。
那你们为什么一起瞒着我?
因为我爸要面子。
我不要面子吗?
这句话说出来,周屿立刻不说话了。
我去厨房洗杯子,洗完放回原处,又拿起来重新洗了一遍。
杯底有一点没冲干净的茶渍,我用指甲刮了很久,指甲边缘裂开,渗出一点血丝。
周屿站在厨房门口。
我爸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关掉水龙头。
我想的哪样?
他没找女人。
我没说他找女人。
你就是这么想的。
那你们怕什么?
他靠在门框上,低声说:赵梅不是家政。
我看着他。
她是我妈以前的朋友。
只是朋友?
她们在家政门店认识的。
我问的是她和爸。
他们没关系。
没关系为什么要锁门?
我爸在学东西。
学什么?
不会用手机。
我愣了一下。
周屿很快又说:她教他录音,教他发语音,教他用视频。
录给谁?
你。
厨房里那只老式挂钟走得慢,每隔一小时才响一次。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二十,钟还停在八点。
你爸要给我录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她二十六天去了多少次。
她按合同去。
你连合同都看过?
我签的。
多少钱?
周屿不回答。
每个月多少?
你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我爸拿的是自己的钱。
那是多少?
六千。
我把水龙头又打开,刚洗过的杯子被水冲得哗哗响。
公公每月退休金不到五千,婆婆走后留下的钱也不多。
他平时买菜都要挑晚上打折的,鞋底磨平了也不换。
我说:他哪来的六千?
周屿说:我补。
你补给赵梅?
我补给我爸。
合同上写的是赵梅的名字。
她拿钱办事。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请她?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躲闪。
我没再问。
第二天,我去了公公家。
他开门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把小剪刀,正在剪一张旧报纸上的广告。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买东西了?
没有。
他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里多了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两个搪瓷杯,一只杯口有口红印。
公公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杯子倒扣。
她刚走。
我没问。
你脸上写着呢。
我把包放在沙发上。
赵梅呢?
回店里了。
她每天都来?
她有自己的事。
您给她多少钱?
公公把报纸折成四方形,边角对得很齐。
你来就是问这个?
我怕您被骗。
骗我什么?我这把年纪,还有什么值得骗的。
房子。
他的手停住。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我看见茶几下面露出一截蓝色布料,是婆婆以前常穿的围裙,边缘已经起球。
那件围裙早就不见了,我以为公公扔掉了。
公公把报纸放到一边。
房子不会给她。
我没说她要房子。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她是不是要您把房子卖掉,或者把存款交给她?
没有。
那她为什么不让您告诉我?
是我不让她告诉你。
为什么?
他低下头,剪刀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上次说,要是我一个人住不放心,就把房子卖了,搬去你们那儿。
我说的是考虑。
我听见的是要把我的家收走。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枚钉子钉进桌面。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公公却把那张报纸递给我。
广告上是一家养老公寓,标题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我不去。
我没逼您去。
你现在没逼,以后会逼。
我没接那张纸。
门口忽然传来钥匙碰撞声。
赵梅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菜。
她看了我一眼,鞋也没换,直接说:陈岚,你别站在这儿审他。
这是我公公。
所以他只能按你的安排过日子?
那您呢,按什么身份来管他?
赵梅把菜放到地上,里面露出一把青菜和两只鸡蛋。
按一个收了钱的人。
收谁的钱?
你婆婆的。
我和公公同时看向她。
赵梅像是说漏了什么,抿了抿嘴。
先吃饭,鸡蛋快碰碎了。
我不是怕你照顾不好他,我是怕你把照顾老人,做成一张证明自己是好儿媳妇的成绩单。
公公突然咳了一声。
赵梅转身去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那两只鸡蛋。
周屿的电话在我包里响起来,是他打来的。
我没有接。
第四章 再转
我在公公家住了下来。
不是因为周屿同意,也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有义务。
我只是想知道赵梅到底在做什么。
公公把卧室让给我,自己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
晚上十点,他还在看一档讲旧家具修复的节目,音量开得很小,像怕吵到别人。
我躺在婆婆的床上,闻到枕套上有一股晒过又收起来的味道。
凌晨一点,客厅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
我起身出去,看见公公蹲在电视柜前,手里拿着一个铁盒。
您找什么?
他猛地合上盒盖。
没什么。
给我看看。
回去睡觉。
您把钱给赵梅了?
没有。
那铁盒里是什么?
你妈的东西。
他把铁盒往身后藏,动作很快,膝盖却磕在柜角上,疼得吸了一口气。
我伸手去扶他,他却甩开了。
你别碰我。
我不是要抢。
你不是一直在抢吗?
我停在那里。
公公把铁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旧锅。
他的手背上有几块老人斑,指甲缝里还留着刚才剪报纸的黑屑。
她走之前,叫我把这个给你。
为什么没给?
她说等你不再问房子的事。
她凭什么这样安排?
因为她知道你。
她知道我什么?
你要是觉得家里有一样东西不在手里,就睡不着。
我站着没动。
公公把铁盒放到桌上,没有打开。
你妈不是不信你,她是怕你太用力。
我做什么太用力?
照顾人。
我笑了笑。
照顾人也有错?
没错。可你每次进门,先查煤气,再查冰箱,再查我吃了几顿饭。你问我冷不冷,眼睛却看窗户关没关。你问我睡没睡,手已经在翻药箱。
我只是习惯了。
你妈说,你这辈子最怕别人觉得你没用。
客厅那台电视里,主持人还在介绍一张旧桌子的榫卯结构。
我问:她还说什么?
她说你小时候,家里穷,你爸病了,你一个人跑了三条街去找药。后来药买回来,你爸已经睡着了。你一直觉得,要是你早一点回来,什么都不会发生。
我看着铁盒。
她跟您说这些干什么?
她怕你把我也当成那天的你爸。
这句话让我站了很久。
我没有哭,也没有坐下。
我去厨房接了一杯水,倒进水槽,又重新接了一杯。
门锁响了。
赵梅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
你住这儿了?
嗯。
你丈夫知道吗?
知道。
他说什么?
不知道,他没问。
赵梅把布袋放到桌上,拿出几件叠好的衣服。
你婆婆的衣服。
您拿来干什么?
洗了。
她的衣服为什么在您那里?
她托我改过。
赵梅坐下来,慢慢拆开一件旧毛衣的线头。
她动作不快,针脚却很整齐。
你婆婆最后那段时间,手指不灵活,衣服扣子扣不上。她不让我告诉你们,说你们一知道,就要轮流请假。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想你再往医院跑。
我看着她。
您怎么知道她不想?
因为她每次都骂你,说你把她当成项目管理。
她当面骂我?
当面不敢。她怕你给她列表。
我差点笑出来。
赵梅也笑了一下,笑完低头继续拆线。
她走前找我,说有件事想托我。
照顾我公公?
不是。
她从毛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递给我。
上面是婆婆的字,歪歪斜斜。
赵梅:
老头子嘴硬,孩子们也忙。
要是他开始收拾我的东西,你就拦一下。
别让他把房子卖了,也别让他把钱都给儿子。
钱留着,他自己花。
家里钥匙给陈岚一把,别告诉她。
我看到最后一句,抬头问:钥匙呢?
赵梅沉默。
公公忽然站起来,声音第一次高了。
别给她。
叔,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
她拿了钥匙,就要把我屋里每样东西都归类。
至少她知道你把什么放在哪儿。
她知道又怎么样,她只会问我为什么没放好。
我看着两个人争执,突然觉得自己像站在门外那个人。
门明明是我家的门。
我却不敢拍。
赵梅把纸收回去,说:你婆婆给我的钱,不是请我照顾他,是请我每周来陪他吃一顿饭。
多少钱?
每个月三千。
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走前一个月。
那这两年呢?
赵梅把布袋口系紧。
她留下的钱不够两年。后面是你公公自己给的。
他哪来的钱?
没人回答。
公公慢慢坐回去,手伸进铁盒,从里面拿出一张银行卡。
卖了那间小铺子。
我盯着银行卡。
那间铺子是婆婆陪嫁的,公公一直说留着,等周屿以后缺钱时再用。
我问:您卖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你们会把钱存起来。
存起来不好吗?
钱不花,留着给谁看?
赵梅将那张纸按在桌上。
你婆婆还留下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她说,等你真的住进来,就把铁盒给你。
公公看着我,像一个做错事的人,手指不停地抠着银行卡边缘。
里面没有房产证,只有一些东西。
我伸手过去。
铁盒的锁扣已经生锈。
公公却按住了盖子。
陈岚,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把我赶出去。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一下子静了。
我看见赵梅别过脸,假装整理那件旧毛衣。
我把手放在铁盒上,没用力。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赶您?
公公没有看我。
你没说过。可你们都在准备。
第五章 合
铁盒里没有房产证。
最上面是一把剪短的红线,下面压着几张菜市场的票据、一支没水的钢笔、两颗玻璃弹珠,还有一沓没有寄出去的信。
信封上全是我的名字。
陈岚收。
最早的一封,日期是婆婆走前二十天。
我拆开。
里面只有三句话。
陈岚:
你别总想着把家里所有人安排好。
你公公不是一件等你处理的事情。
你也不是。
我把信放在膝盖上,继续往下翻。
第二封写的是周屿小时候把存钱罐摔碎,婆婆没骂他,自己蹲在地上捡了一晚上。
第三封写的是公公年轻时脾气不好,曾经把饭碗摔到门外,第二天又蹲在门口把碎片一块一块捡回来。
这些事情她从没对我说过。
最后一封没有日期。
陈岚:
如果我不在了,他一定会说自己不用人陪。
你别信。
但也别把他看得太紧。
他怕别人嫌他麻烦。
你也怕别人嫌你没用。
两个怕麻烦的人住在一起,容易把关心说成命令,把想留下说成我来看看。
旁边还有一行字,墨水洇开了。
赵梅知道怎么让他吃饭。
我把信放下,去看赵梅。
她正在厨房择青菜,菜叶被她一片片撕掉,留下的菜梗又粗又硬。
您知道这些信?
知道。
为什么不早给我?
你没住进来。
我来了,您也没给。
你那天来的时候,脸色像要查账。
我低头笑了一下。
我平时脸色就是这样。
你平时比那天好一点。
公公坐在桌边,正用一块旧手绢擦那张银行卡。
银行卡本来就不脏,他擦了一遍又一遍,像要把上面不存在的灰尘擦掉。
我问:爸,那天门为什么锁?
他没抬头。
赵梅替他说:他在录音。
录什么?
公公的手停住。
赵梅把青菜放进水盆,水声很轻。
你婆婆留下最后一段话,让他照着念给你听。
他不会用手机?
不是不会用。公公说,我念不好。
您念给我听就行。
现在不行。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却仍旧板着脸。
因为我把第一句念成了,你辛苦了。
这句话不对吗?
她写的是,对不起。
我站在那里,没说话。
公公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有一个录音文件,名字是二零二三年三月七日。
文件后面有十七个未完成的录音。
赵梅说:他每次念到一半,就把手机关了。
公公皱眉:你说这些干什么。
你儿媳妇又不是外人。
她是外人。
这句话说得很快。
像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口。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那我走。
公公立刻抬头。
赵梅也停下手里的菜。
我拿起包,拉链卡住了,拉了两次才合上。
没人拦我。
走到门口时,公公说:钥匙在赵梅那里。
我回头。
他从赵梅的布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门边的鞋柜上。
你妈让我给你。她说你要是知道钥匙在我这里,会每天过来确认。
赵梅小声说:她说得没错。
我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拿。
公公说:你别走。
我没说要走。
你拿了钥匙,也别每天来。
我本来也没有每天来。
那你以后每周来一次。
您是在安排我?
我是在请你。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了很多。
我把钥匙拿起来,放进掌心。
我可以来,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赵梅要继续来,钱从您自己的账户出。您每个月留够生活费,剩下的再给她。
公公点头。
还有,房子不卖。
本来就不卖。
存款不能全给周屿。
我也没给。
我要看账。
公公抬眼看我。
你看了就放心?
看了我会更不放心。
赵梅在旁边笑出了声。
她笑得不体面,嘴里还含着一片没吐干净的菜叶。
公公瞪她。
你笑什么?
笑你们两个,终于把话说全了。
我把铁盒里的信重新收好,忽然摸到盒底有个硬东西。
是一张合影。
婆婆站在中间,公公在左边,赵梅在右边。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婆婆走之前三个月。
还有一句话。
老头子不肯拍照,赵梅你站近一点。
我看了很久,问赵梅:您和我婆婆认识多久?
十七年。
她为什么从没告诉我?
她说你会问我是不是来分家产。
我脸有点热。
赵梅把菜叶扔进垃圾桶。
其实我也问过她,你儿媳妇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怎么说?
她说你不是不喜欢,你是怕别人比你更会照顾人。
我看着公公。
公公低着头,把那张合影压回铁盒里。
你妈什么都跟别人说。
她没跟我说。
她怕你不肯听。
我没有再问。
晚上,赵梅煮了三个人的饭。
公公吃得比平时多,夹了两次鱼,第三次伸筷子时又缩回去。
赵梅把鱼肚子夹到他碗里。
吃吧,别装。
公公看了我一眼。
我说:您吃。
他才低头把鱼夹起来。
手机放在桌角,录音还没关。
公公对着它念了很久,最后只说出一句。
陈岚,你别总往我这儿跑。
我听见了,没有拆穿他后面那句没说完的话。
他关掉录音,问我:明天还来吗?
我说:明天不来。
他点头,像早知道。
我又说:后天来。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赵梅低头喝汤,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第六章 尾声
我回家那天,周屿正在阳台上晒袜子。
他把袜子夹得很整齐,左右间隔一样,像在给什么文件排版。
我把钥匙放在餐桌上。
他看了一眼。
我爸给你的?
我自己拿的。
他肯让你拿?
他没说不让。
周屿拿着一只袜子,在手里抻了抻。
他这两天吃饭了吗?
吃了两碗饭,一碗汤,鱼吃得最多。
赵梅呢?
还在。
你没赶她走?
她是家政,不是你爸的女朋友。
周屿的手停下来。
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
我没那么想。
那你怕我知道什么?
他把袜子夹到晾衣架上,夹子没夹牢,袜子掉进了楼下的绿化带。
他趴到窗边往下看,没看见。
我怕你生气。
我已经生过了。
因为我没告诉你?
因为你什么都不说。
我爸不让我说。
你就听他的?
他那时候问我,你是不是觉得他拖累你。我说不会。他又问我,你是不是想让他搬走。我说不会。他说,那就别告诉你。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
你还是没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把桌上的钥匙拨了拨。
你可以说,我爸请了赵梅,每周陪他吃饭,钱是我妈留下的。你可以说,他不想一个人住,又怕麻烦我们。你可以说,他不想卖房子。
说了你就不会多想吗?
我会。
那不就一样?
我看着他,忽然没力气继续争。
周屿去楼下找那只袜子,回来时裤脚沾了点泥。
他把袜子放在水池里冲,冲了很久,明明没有多少灰。
我爸录好了吗?他问。
没有。
他念了什么?
他说让我别总往他那儿跑。
周屿低头笑了一下。
那就是录好了。
我没听懂。
他把水龙头关掉。
我爸不太会说想你。
周六上午,我去了公公家。
门没有反锁。
我用钥匙开门,门里传来赵梅的声音。
你这字写得太大,纸都不够了。
公公说:大一点她看得清楚。
她眼睛又没坏。
你管我。
我换鞋进去,看见公公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张白纸,上面只有三个字。
别太累。
字写得很慢,最后一个累字歪到一边。
赵梅在旁边切土豆,土豆皮削得很厚,菜板上堆了一小堆白色的皮。
你来了。她说。
嗯。
今天吃面。
我不饿。
你不饿也得吃。
公公看我一眼。
她现在管你了。
她一直管我。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拿起那张纸。
这是给我的?
不是。
那我拿走了。
公公伸手来抢,动作慢了一拍。
纸被我折起来,放进了钱包夹层。
还给我。
不给。
你怎么跟小孩一样。
您也一样。
赵梅在厨房里笑,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
中午吃饭时,公公突然问:你们公司是不是又要裁人?
谁告诉您的?
电视上说的。
不是所有公司都裁。
你会不会被裁?
不会。
不会就好。
他低头喝汤,过了一会儿又问:要是裁了呢?
那就找新的。
你年纪也不小了。
您七十二岁都能学录音,我四十岁找个工作不难。
赵梅夹了一筷子青菜给他。
别老问她工作,吃饭。
公公闭了嘴。
下午,我把婆婆的衣柜重新整理了一遍。
没有把衣服全扔掉,只按季节叠好。
那条蓝色围裙挂在厨房门后,赵梅说公公做饭时总要穿,免得把油溅到衣服上。
公公在客厅打瞌睡,电视没开,手机放在膝盖上。
我经过时,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是一条录音。
我点开,里面先是很长的杂音,像手指碰到了手机壳。
然后是公公的声音。
陈岚,你妈说,你总觉得自己不算这个家里的人。
他停了很久。
其实你早就是了。
后面没有了。
我回头看公公,他闭着眼睛,手搭在扶手上,像已经睡着。
赵梅在厨房喊:陈岚,土豆皮别扔,留着喂楼下那只猫。
我应了一声。
土豆皮堆在垃圾桶边,沾了点水。
我拿了一个小塑料袋,把它们装起来,走到楼下。
那只猫没有来。
我蹲在花坛边等了一会儿,把袋口系好,放在墙角。
手机又响了一声。
公公发来一段新的录音,只有两秒。
后天别买糕点,太甜。
我站起来,把塑料袋往墙角推了推。
楼上的窗户开着,赵梅正在喊他穿拖鞋。
公公嫌她烦,嘴里答应着,脚却还是光的。
我在楼下喊:爸,拖鞋。
公公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知道了。
过了几秒,屋里传出拖鞋拖过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慢得像有人还没睡醒。
我没有敲门,是因为那天我才发现,门里面的人也在等我先回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