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两个舅舅,一个养生活到73,一个烟酒不离活到82
故事梗概:
我大舅刘国栋,退休教师,一辈子讲究养生。每天五点半起床打太极,早餐一碗小米粥一个水煮蛋,午餐二两米饭一荤两素,晚餐清汤寡水。不抽烟,不喝酒,不吃肥肉,不吃腌菜,连酱油都嫌色素重。他有一套完整的养生理论,见人就讲,劝这个戒烟,劝那个戒酒,说“你们这样糟蹋身体,能活到六十算烧高香”。我小舅刘国梁,退伍军人,开过货车,当过包工头,抽烟一天两包,喝酒一天半斤,最爱吃肥肉和腌菜。他常说“人活一辈子,连口顺心的都吃不上,活着有啥意思”。亲戚们都觉得大舅肯定长命百岁,小舅肯定走得早。结果大舅七十三岁心梗走了,小舅八十二岁寿终正寝。大舅走的时候,灵堂冷冷清清,来的亲戚不多。小舅走的时候,花圈摆满了整条街,送行的人排着队。这个故事讲的是,长寿这件事,从来就不只是身体的事。
一、大舅的养生经
大舅刘国栋是我妈的亲哥哥,退休前在镇上的中学教数学。
他四十岁那年得了一场胃病,住了半个月院。出院之后,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他把家里的猪油罐子扔了,把腌菜坛子送了人,把酒柜里的两瓶西凤酒倒进了下水道。他开始研究养生。那个年代还没有智能手机,他就订报纸——《健康报》《长寿》《中老年保健》,一期不落。他把有用的剪下来,贴在一个本子上,用红笔划线,蓝笔标注。那个本子他随身带着,比他的教案本还厚。
大舅每天五点半起床,先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他的太极是跟镇上一个老头学的,野路子,不太标准,但他打得很认真,一招一式,嘴里还念念有词。打完太极,他喝一杯温开水,然后煮一碗小米粥,配一个水煮蛋。粥要煮四十分钟,蛋要煮七分钟,多一分太老,少一分太嫩。他用一个沙漏计时,沙漏是大舅妈从县城买回来的,摆在灶台上,像一件法器。
吃完早饭,他去学校上课。中午回来,吃二两米饭,一荤两素。荤菜必须是瘦肉,不能带一丝肥的。素菜必须是当季的,不能反季节。他不吃豆腐,说豆腐里有石膏。不吃木耳,说木耳泡久了有毒。不吃隔夜菜,哪怕只放了一夜,他也倒掉。大舅妈有时候心疼,说“好好的菜倒了多可惜”,大舅就沉下脸:“你是要命还是要菜?”
晚饭更简单。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小碟凉拌黄瓜。黄瓜要削皮,皮上农药多。馒头要自己蒸的,外面的馒头加了增白剂。稀饭要小米加大枣,枣要去核,核上火。
大舅不抽烟,不喝酒。逢年过节亲戚聚会,别人喝酒他喝茶,别人抽烟他嗑瓜子。他坐在角落里,看着满桌子的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个红烧肉太油了。”“这个咸鱼太咸了。”“这个油炸花生米,你们是想把自己吃死吗?”他一边说一边摇头,筷子只在那盘清炒时蔬里动。
亲戚们都不爱跟他一桌吃饭。小舅每次听见他念叨,就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哥,你活得不累吗?吃块肉能咋?喝口酒能咋?”大舅就叹气:“国梁,你早晚要栽在这张嘴上。”
大舅有一句口头禅:“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退休之后,更是把这五个字当成了圣旨。他每天走一万步,用计步器量,少一步都不行。他每天量血压,早一次晚一次,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他每个月去镇上卫生院做一次血常规,每半年去县医院做一次全面体检。他的体检报告攒了厚厚一摞,指标比年轻人还标准。
可他总是焦虑。血压高了两毫米汞柱,他就紧张得睡不着。血糖稍微波动一点,他就怀疑自己得了糖尿病。有一次体检报告上显示“窦性心律不齐”,他吓得好几天没吃饭,非要去省城大医院做心脏造影。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医生说他“太紧张了”。
大舅妈跟他过了四十年,最后十年是分房睡的。大舅嫌她睡觉打呼噜,影响他休息。大舅妈嫌他事多,管天管地。两个人一张桌子吃饭,各吃各的,一个吃红烧肉,一个吃水煮菜。大舅妈有时候跟我们抱怨:“你大舅啊,把身体当祖宗供着,可他把日子过成啥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大舅七十三岁那年冬天,心梗走了。走得很突然。那天早上他照常五点半起床,打太极,喝温水,煮小米粥。粥还没煮好,他捂着胸口倒在厨房的地上。大舅妈听见动静跑过去,他已经说不出话了。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大舅走的那天,我赶回老家。灵堂搭在院子里,来的亲戚不多。他那些养生报纸和剪报本还堆在书桌上,计步器还戴在手腕上,沙漏里的沙子还在一点一点往下流。可他的人没了。
大舅走的时候,七十三岁。
二、小舅的活法
小舅刘国梁比大舅小五岁,今年八十二了。
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在西藏待了六年。退伍回来,开过货车,跑过长途,后来攒了点钱,拉了一支建筑队,在镇上承包工程。他挣了钱,也糟蹋了身体。抽烟一天两包,从十八岁抽到八十岁。喝酒一天半斤,白酒,散装的,便宜的那种。他最爱吃肥肉,红烧肉专挑肥的夹,一口下去满嘴油。他爱吃腌菜,咸萝卜、酸豆角、霉豆腐,顿顿不离。他还爱吃辣,朝天椒切碎了拌酱油,一口一个。
亲戚们都说小舅活不长。大舅更是每次见面都要念叨:“国梁,你这条命迟早交代在烟酒上。”小舅就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哥,你活你的,我活我的。你活一百岁,我活八十岁,可我这八十年顶你一百年。”
小舅的日子过得热闹。他家里永远有人。建筑队的兄弟来喝酒,镇上的老伙计来打牌,邻居家的小孩来蹭饭。他家的院子从来不锁门,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小舅妈脾气好,来多少人做多少饭,从来不嫌麻烦。小舅坐在院子中间那棵大槐树下,一张矮桌,一把蒲扇,一壶茶,一包烟,跟人聊天能聊一整天。
他讲的段子多,天南地北的,部队的、跑车的、工地的,每个段子都能把人逗得前仰后合。他嗓门大,笑起来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他会拉二胡,虽然拉得不怎么样,可每天晚上都要拉一段。邻居们端着饭碗过来听,他也不怯场,拉完了还要说一句:“献丑了献丑了。”
小舅妈劝他少抽点少喝点,他就嬉皮笑脸:“老婆子,我抽了一辈子,喝了一辈子,你让我戒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小舅妈拿他没办法,就由着他。她想得开:“他高兴就行。人活一辈子,不就是图个高兴?”
小舅六十岁那年,大舅劝他去体检。他去了,报告出来,脂肪肝,高血压,肺纹理增粗。大舅拿着报告,脸都白了:“国梁,你看看,你还不戒?”小舅瞥了一眼报告,往兜里一揣:“没事,死不了。”转头又去喝酒了。
七十岁那年,小舅摔了一跤,腿骨折了。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出院之后走路有点瘸。亲戚们都说,这下该消停了吧。结果他拄着拐杖,照样去工地转悠,照样抽烟喝酒。工地上的人劝他回家歇着,他把拐杖一杵:“我歇着?我歇着你们吃啥?”
八十大寿那天,小舅摆了二十桌。镇上的、村里的、工地上的人,来了两百多号。大舅没来——大舅那时候已经走了七年了。小舅在寿宴上喝了不少酒,站起来讲话,嗓门还是那么大:“我刘国梁活了八十年,没亏待过谁,也没亏待过自己。今天来的都是朋友,吃好喝好,别跟我客气!”
八十二岁那年冬天,小舅在睡梦中走了。没有病痛,没有征兆。前一天晚上还跟人喝酒,喝完了拉了一段二胡,拉的是《东方红》。第二天早上小舅妈叫他起床吃饭,叫了几声没应,推门进去,人已经没气了。脸上还带着笑。
小舅走的那天,花圈摆满了整条街。来吊唁的人从早到晚没断过。建筑队的兄弟来了,镇上的老伙计来了,当年一起跑长途的司机来了,甚至还有几个他资助过的穷学生,从外地赶回来。灵堂里挤不下,人们就站在院子外面,站了一整条巷子。
小舅走的时候,八十二岁。
三、两本账
大舅和小舅走了之后,我常常想起他们。
两个人的日子,像两本完全不同的账。大舅的账本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血压多少,血糖多少,走了多少步,吃了多少卡路里。他小心翼翼地往里存,生怕透支一分一毫。可他忘了,账本上的数字再漂亮,取不出来也没用。
小舅没有账本。他从来不量血压,不称体重,不算卡路里。他大把大把地花,好像从来不怕透支。可他花出去的每一分,都换来了实实在在的东西——朋友的酒,兄弟的烟,邻居的笑,孩子的闹。他走的时候,账本上是空的,可他的日子里全是人。
大舅活着的时候,亲戚们都觉得他做得对。养生嘛,谁不想多活几年?可他把自己关在一个笼子里,什么都不敢吃,什么都不敢喝,什么都不敢做。他以为笼子外面是悬崖,可其实外面是田野。他站在笼子里,看着我们吃肥肉,看着我们喝酒,看着我们哈哈大笑。他皱眉头,他叹气,他摇头。他活了七十三年,可那七十三年里,有多少天是他真正高兴的?
小舅活着的时候,亲戚们都说他糟蹋身体。可他糟蹋的只是身体,他没有糟蹋日子。他吃肥肉的时候是真香,喝酒的时候是真痛快,拉二胡的时候是真高兴。他活了八十二年,每一天都是他自己的。
大舅临终前,我守在他床边。他那时候已经不太能说话了,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床头柜上那个计步器。我拿过来给他看,上面显示的数字是四千多步——他那天还没走够一万步。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眼角流出一滴泪。我不知道他是在遗憾没走完那一万步,还是在遗憾别的什么。
小舅临终前,我没赶上。小舅妈说,他头天晚上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拉着她的手说:“老婆子,我这辈子值了。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该交的朋友交了,该养的儿子养大了。我走了你别哭,你要笑着送我。”说完他就去睡了,第二天早上就没醒。
四、日子比身体大
我把大舅和小舅的事讲给朋友听。朋友说:“那看来养生没用啊,该吃吃该喝喝,活得更长。”
我摇摇头。事情没那么简单。
小舅活到八十二,不是因为他抽烟喝酒。他抽烟喝酒还能活到八十二,是因为他命好,基因好,运气好。大舅活到七十三,也不是因为养生。他养生还只活到七十三,是因为他把自己绷得太紧了,那根弦迟早要断。
我想说的是,人活一辈子,身体当然重要。可身体不是全部。大舅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身体上,可他忘了,身体是用来过日子的,日子不是用来养身体的。你把身体养得再好,日子过得不痛快,那身体也只是个壳子。
小舅不懂养生,可他懂日子。他知道人活着要有人味,要有烟火气,要有笑声和酒香。他知道朋友来了要喝酒,兄弟来了要抽烟,孩子来了要讲故事。他知道人这一辈子,不是活给身体看的,是活给心看的。
大舅走的时候,我写了一句挽联:“一生谨慎,七十三载。”小舅走的时候,我写了一句话:“一辈子热闹,八十二年。”
大舅的遗物里有一本剪报,最后一页上贴着一篇文章,标题是《长寿的秘诀》。文章里面说,保持心情愉快比什么都重要。大舅用红笔在那句话下面画了线,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懂。
小舅的遗物里有一把二胡,弦断了一根。琴筒里面塞着一包烟,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给我带过去抽。”
我把那包烟拿出来,点了一根,放在小舅的遗像前面。烟雾袅袅升起来,像是小舅在笑。
日子比身体大。这是我从两个舅舅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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