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织机,一盏昏黄的灯。一个锦衣玉食的官家小姐,最后却坐在了织坊的冷板凳上。

林绣芄走进泽织坊那一刻,不是被人所迫,她是自己走进去的。一个林家二小姐,放着闺阁里的清闲日子不过,偏要去当一名织工,这分明是一个女人对命运最清醒的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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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绣芄自己说过一句话:“还有沈如故先生,他虽不是女子,可也帮我们点了一盏灯,好大的一盏灯,我就是听了他写的戏才立志要走出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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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绣芄不是没想过嫁人,她和谢昭议过亲,阴差阳错把杜正误认成谢昭,失了身。事情败露后,祖父逼她“病死”来保全林家名声,是林锦岐舍命救了她。后来林昭祥放她随兄嫂进京,她才算逃出了那个吃人的宅子。

在京城,她和母亲王氏对话,王氏悲从中来:“老太爷一日比一日老,总有走的一天……你想靠也靠不着……还不如趁早找个男人嫁了!”

林绣芄不服气:“母亲给我备了嫁妆,我才不用招靠!”

王氏气得骂她糊涂:“在室女不得有私产,到时家里就是一根线都与你无关……我为你操碎了心,你却嫌我糊涂、糊涂的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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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绣芄呆了一瞬,眼眶泛红,把母亲揽到怀里,像哄孩子一样轻拍着她的背:“太太别怕!我会想办法赚钱养活自个!”

“在室女不得有私产”,这七个字,就是套在林绣芄脖子上的绳索。不嫁人,她连自己嫁妆都做不了主。嫁人?她亲眼见过母亲、见过身边那些妇人的日子,她比谁都清楚:嫁人真是没一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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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绣芄替甘棠去城外验收新织机,回程被海盗绑架。

她和织工彭嫂子一起被关在骡车里。逃出来后,彭嫂子在泽织坊门口求她,千万别把被劫的事往外说:“我在外面做工,家里男人和婆婆本就不高兴,说我不着家,若知道我被盗匪劫持,一夜未归,定以为我、我不干净了……我就罢了,反正这辈子就是受人白眼的命,可我女儿……她就要说亲了,我不能连累她的名声。”

林绣芄当时就怒了:“明明是那些劫匪做了坏事,为何竟是我们见不得人了!”

彭嫂子认命地安慰她:“谁叫我们是女人呢!生来就是吃苦的……”

林绣芄眼泪簌地流下来:“难怪甘棠一直说招人难……原来只是……我们是女人。”

明明是受害者,却要替加害者遮掩。男人在外赚钱天经地义,女人辛苦劳作把钱拿回家,不但没人夸,还要被说三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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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后回府的马车上,兰香和林绣芄的那段对话,兰香说得直白:“男人外出赚钱,女人留在家中照顾公婆孩子,女人没有收入,不得不伸手问男人要钱。时日长了,不管夫还是妻,都认定了女人要靠男人养。”

林绣芄越听越气:“可女人明明能赚钱养活自己!甘棠的织布坊、玉蝉的缫丝铺都是女工……男人拿钱回家,众人都夸好丈夫、好父亲,女人辛苦劳作把钱拿回家,不但得不到夸赞,还要被说三道四……最气人的就是,连女人自己也这么想,觉得抛头露面、做工赚钱就低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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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香接下来那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林绣芄心里所有的迷雾:“你不怕世人目光,去泽织坊做工,靠自己赚钱,这就是‘言传身教’中的身教!甘棠都说,自你去了泽织坊,坊内妇人的说笑声都变多了。”

林绣芄不好意思:“我……我就是话多,又没多少学识,哪里能做传道君子?”

林绣芄喃喃品味:“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兰香接着说:“一灯微弱,只能照亮丈许之地,可我点一盏灯、你点一盏灯。甘棠、玉蝉、小莲、宝盖还有芙蓉秀、蕺儿她们也点一盏,即使萤火之光汇聚到一起也能照亮一条长街,照亮夜中行路的女子看清方向。”

兰香没跟她讲什么大道理,只告诉她,你去做工这件事本身,就是反抗,就是激励,就是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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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织坊里,壁上供奉着黄道婆的画像,数名包着靛青头巾的中老年已婚妇人正在织布。后院天井内,数名包着靛青头巾的已婚妇人正在捶打棉布。同样包着靛青头巾织妇打扮的林绣芄梳着未婚发髻,是织坊内唯一的未婚女子,正在清查织好的棉布,记录在账册上。

她不是去摆样子的。她主动要求跟彭嫂子去城外验收最新的“单综双蹑斜织机”,“最新的单综双蹑斜织机?周大掌柜正忙,我和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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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不惯简陋的板车,和一堆卡在一起的腰机挤在一起,脸上却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都是笑:“有了新织机,像彭嫂子这样的娘子每三日就能多织一匹布,那可都是钱。若受这么点委屈就能赚到钱,我能天天跑,大不了跑十趟……”

一个坐板车都嫌颠的林家二小姐,变成了“包着靛青头巾、清查棉布记录账册”的未婚女工。她是泽织坊里唯一的未婚女子,这个“唯一”,就是她“以一灯传诸灯”的身教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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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全天下的女子:出门赚钱、靠自己养活自己,不是丢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