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饿狼传说
九十年代末,拜师学木匠的机缘,让文华、李易两个后生遇见了师父老杨的女儿慧英。
白云村的文华,生得瘦高挺拔;双河村的李易,性子沉稳敦实。二人一同登门拜师,慧英忙前忙后端茶递水,老杨笑着打趣,叫两个徒弟得喊她一声师姐。慧英性情爽朗,半开玩笑撂下话,往后干活偷懒不听话,她可要替师父打手板。
文华脑子活络,口舌伶俐,总爱说些俏皮话,常常逗得慧英笑个不停。李易讷于言辞,日日埋头刨木凿榫,唯有休息的间隙,会悄悄抬眼望一望师姐,目光一碰,又慌忙低下头,专心忙活手里的活计。
整整三载寒暑,刨花堆了一层又一层,挨过训、吃过苦,师兄弟俩手艺总算学成。可两颗少年的心,都悄悄牵在了慧英身上。那时不过二十出头,情窦初开,动心本就是自然而然的事。
老杨阅人已久,两个徒弟的心思,他看得明明白白。文华聪慧机敏,李易踏实靠谱,手心手背都是心头好,实在拿不定主意,便私下询问女儿的心意。慧英斟酌许久,终究选择了模样俊朗、谈吐风趣的文华。
消息传到李易耳中,那个夜晚夜色浓稠,他悄悄辞别师父,独自回了双河的老家。
文华与慧英成婚那日,李易始终没有露面,只有他的双亲前来赴宴。没过多久,李易便动身远赴广东谋生。
洞房花烛,平日里落落大方的文华反倒局促不安。慧英温柔伸手,他却躲闪拘谨,整整一夜,文华和衣蜷缩在床榻一角,始终不敢靠近。第二日,心灰意冷的慧英径直回了娘家。
还没到回门的日子,文华局促不安地追到杨家。老杨心头火起,厉声质问是不是亏待了女儿。文华满脸愧色,支支吾吾道出实情,自己身体有疾,婚前一直未曾坦白。
老杨瞬间僵在原地,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妻子走得早,他独自一人辛苦拉扯女儿长大,满心盼着她得遇良人,一世安稳喜乐,万万没料到结局会是这般模样,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一年之后,两人终究还是离了婚。慧英心里,总会浮现那个默默干活、偷偷张望的李易。她打定主意,远赴广东,想要寻到他。
人海辽阔,寻人何其艰难。一个姑娘家,木匠手艺不好立足,她从头做起,学了缝纫,一边打工糊口,一边四处打听李易的踪迹。无数人向她表露心意,全都被她婉言谢绝。长年漂泊求而不得,性格日渐沉默孤僻,身边渐渐再无人主动亲近。
另一边,李易初到广东谋生不顺,听闻泉州晋江发展势头正好,便跟着同乡去往福建。凭着一身扎实精湛的木工手艺,先给人做工,慢慢承接装修工程,聚拢了一众手艺精湛的老乡,办起装修公司,日子蒸蒸日上。
事业有成,身边从来不乏说媒之人,李易却始终孑然一身。心底的位置,一直留给多年前那个爽朗的师姐。每次回乡,四处打探消息,有人说她留在广东,有人传言她去往福建,线索零零散散,始终不得相逢。
岁岁年年,光阴匆匆流转。2015年,老杨溘然辞世,慧英匆匆赶回故土奔丧。经年漂泊刻下风霜,眼角生出细纹,鬓间已然冒出丝丝白发,她长跪在灵前,沉默不语,满心悲恸。
远处传来汽车轰鸣,一辆闽牌黑色大奔缓缓停下,围观的乡亲不由得一阵骚动。
慧英猛地抬头。
四目遥遥相对。
半生辗转,无数思念与委屈,苦苦寻觅的煎熬,命运反复的捉弄,全都在此刻决堤,她失声痛哭,哭慈父离世,哭岁月蹉跎,哭相逢太晚。
一只有力温热的手,轻轻裹住她冰凉苍白的手掌。李易面容饱经沧桑,眼神却坚定温和。他微微颔首,转身缓步走到灵位之前,恭恭敬敬三鞠躬、四叩首。庭院之内,人声寂然,所有人静静看着这个情深义重的男人。
七七丧事完毕。李易紧紧握着她的手,语声恳切:“跟我去福建吧。这些年,你一直在找我,我又何尝不是一直在找你。兜兜转转总算相见,往后,再也不要分开。”
启程离开故土,二人回首望向旧时院落。木屑飘香的少年岁月犹在眼前。
倘若命运可以重来,故事,会不会少一些酸涩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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