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城下了一场不大的雨。
雨丝斜斜地落在车窗上,路灯被水汽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我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周扬递来的纸巾,擦着被雨淋湿的头发。
“你确定不回家?”周扬单手扶着方向盘,偏头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屏幕上有三条来自丈夫沈砚的消息。
第一条:几点回来?
第二条:外面下雨了。
第三条:需要我去接你吗?
我没有回复。
周扬笑了笑,伸手把车里的暖风调高。
“你这样晾着他,不怕他多想?”
“他爱怎么想怎么想。”我把手机扣在腿上,“今天是我店里周年聚餐,他连一句恭喜都没有,只知道在公司加班。你看,还是你记得给我买蛋糕。”
后座上放着一只小小的奶油蛋糕,包装盒边缘沾了些雨水。
那是周扬刚才在餐厅门口买给我的。
店是我和沈砚结婚后开的。
三年前,我拿出全部积蓄,沈砚从家里拿了四十万,我们在老城区租下铺面,做婚礼礼服定制。最忙的时候,他每天凌晨两点才回家,第二天六点又起来给我熨衣服。
后来店里慢慢稳定下来,沈砚却很少再来。
他说自己要把精力放在广告公司的项目上。
他说男人不能只守着一家小店过日子。
我理解他。
可理解久了,也会觉得委屈。
尤其是今晚。
店里所有人都举杯祝我生日快乐,只有我的丈夫没有出现。
反倒是周扬,在我最难堪的时候赶了过来。
“去江边坐会儿吧。”周扬说,“你现在回去,肯定又要跟沈砚吵。”
“我不想回去。”
我看着窗外,语气很轻。
“那就不回。”
车子驶上了沿江路。
我知道自己喝了酒,虽然不多,但脸颊发热,头脑也没有平时清醒。周扬的车开得很慢,车窗半开着,潮湿的风灌进来,把车里的香水味吹散了。
我们在江边停下。
雨已经小了,远处的水面漆黑一片,只有桥上的灯光落在江里,碎成一条摇晃的金线。
周扬下车,从后座拿出那只蛋糕。
“许愿。”
“都多大了,还信这个?”
“你不许,我替你许。”
他插上蜡烛,点火,火苗被风吹得左右摇摆。
我盯着那一点亮光,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希望我以后别再受委屈。”我说。
周扬看着我。
“那就离开让你受委屈的人。”
我没有回答。
他把蛋糕往我面前推了推,手指擦过我的手背。动作很轻,却没有马上收回去。
我抬起头,两个人的距离忽然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角那颗很浅的痣。
“周扬。”我叫了他一声。
“嗯?”
“你是不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周扬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低下头,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
像是安慰。
又像是试探。
我僵了几秒,没有推开他。
车里很安静,雨水敲打着车顶,一声一声,像有人在外面耐心地等我们做出决定。
我知道沈砚在等我回家。
也知道自己应该立刻下车,叫网约车,回到那个有丈夫的家。
可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回去了。
我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沈砚真的在乎我,他是不是会来找我?
如果他真的爱我,他会不会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问,只要我回去就好?
我拿起手机,看着那三条消息,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周扬发动了车。
“去我那儿吧。”他说,“你衣服湿了,先换一身。明早我送你回去。”
我本该拒绝。
可我只是低声说:“好。”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
我没有看见,距离我们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一辆黑色轿车缓缓跟了上来。
驾驶座上的沈砚,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
他从公司出来后,先回了家。
家里的灯亮着,饭菜摆在桌上,已经凉透了。
他给我发消息,没有得到回复。
打电话,也无人接听。
后来,他从店员发的朋友圈里看到了我和周扬的合照。
照片里,我站在周扬身边,笑得明亮。
沈砚认得那件裙子。
是他陪我去买的。
那天我试穿了七条裙子,最后选了这条米白色的。他站在试衣间外等了两个小时,没有催我一次。
可今天,我穿着那条裙子,坐进了另一个男人的车。
沈砚沿着导航一路跟了过来。
他原本只是想确认我是否安全。
他甚至想过,等我下车后,什么都不问,替我撑伞。
可他在江边看见了那一幕。
看见周扬给我点蜡烛。
看见我没有推开周扬。
看见我跟着他上车,去了他的住处。
沈砚把车停在小区外,没有下车。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我和周扬一起走进楼道。
周扬伸手替我挡住门,我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沈砚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曾经我只对他这样笑。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把所有轻松、依赖、撒娇和秘密,都给了周扬。
而留给沈砚的,只有一句句埋怨。
“你怎么又加班?”
“你能不能别那么无聊?”
“周扬都知道陪我,你呢?”
沈砚坐在车里,看着楼道的灯一层层亮起。
然后又一层层熄灭。
他没有上去。
也没有打电话质问。
他只是把车窗降下来,让冷风一点点吹进来。
直到天快亮了,他才开车离开。
我第二天中午回到家时,沈砚已经不在了。
客厅很整齐。
桌上的杯子洗过,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方方正正。
他的衣服、电脑、相机,还有那双放在门口穿了很多年的灰色拖鞋,全都不见了。
我站在玄关,突然有些发慌。
手机里躺着一条他凌晨发来的消息。
“我看见了。”
只有三个字。
我打电话过去,没人接。
我又发消息:“你听我解释。”
很久之后,他回了一句。
“不用解释。”
我盯着那四个字,指尖慢慢发凉。
“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急忙打字,“周扬只是送我回去,我昨晚喝多了,我……”
消息发送出去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沈砚把我拉黑了。
我第一次慌了。
过去的七年里,不管我说多重的话,沈砚都不会真的离开。
我摔门,他会站在门外等。
我说不想看见他,他还是会把早餐放在桌上。
我半夜发脾气,他会披上外套去楼下给我买药。
所以我一直以为,他的爱没有底线。
直到他真的转身。
三天后,我在店里见到了沈砚。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神情平静得像来谈一笔普通生意。
桌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离婚协议。
另一份是公司股权转让书。
“店里的股份我已经转给你。”他说,“当初投入的钱,也不用还了。”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你要净身出户?”
“不是净身出户。”他垂下眼,“是把不属于我的东西还给你。”
“沈砚,我真的没有背叛你。”
“我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
我愣住了。
“你知道?”
“我知道你们没有发生关系。”他抬头看我,“但我也知道,你心里早就没有我了。”
窗外正好有一辆公交车驶过,车轮压过积水,溅起一片脏污的水花。
沈砚的声音很轻。
“你不是因为喝醉才去他家,也不是因为衣服湿了才没有回家。你只是想看看,我到底会不会一直等你。”
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看得太准了。
我确实想知道,他会不会来。
我甚至希望他看见之后,冲上去把我拉走,像电影里那样失控地质问我。
那样至少能证明,他还在乎。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亲眼看见,然后彻底放弃。
“我没有想过真的离开你。”我低声说。
“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逼我离开。”
沈砚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把钝刀,在我心里慢慢割开一道口子。
“房子留给你,店也留给你。以后你想跟谁在一起,都跟我没有关系。”
我抬头看他:“你还爱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
“爱过。”
不是“还爱”。
是爱过。
我终于明白,一个男人真正放弃的时候,不一定会摔门,不一定会怒吼,也不一定会把所有委屈都说出来。
他只是忽然不再解释,不再等待,不再回头。
沈砚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以后别再把别人对你的好,当成我永远不会走的理由。”
门合上的那一刻,店里的风铃响了一声。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两份文件。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是周扬发来的消息。
“昨晚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们还是朋友。”
我看了很久,把那条消息删掉,又把他的号码拉黑。
可已经太晚了。
我终于明白,朋友不会在深夜把你带走,丈夫也不会永远站在原地。
而我亲手弄丢的,不只是一个丈夫。
是那个曾经无论多晚,都会替我留一盏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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