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三,离婚三年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离婚就是因为跳广场舞。真的,就为这个。我跟我前夫过了二十八年,没打过架,没红过脸,结果因为跳舞离了。

我姓周,叫周秀兰,在纺织厂干了半辈子,退休了。退休之后没什么事干,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我前夫,老刘,退休前在供销社,退休后就在家看电视,看抗日剧,一个台换一个台,都是打鬼子。我说你出去走走,他说走什么走,累。我说你跟我去公园,他说不去,人多。我说那你在家待着吧。我就自己出去了。

公园里晚上有跳广场舞的,好几拨。一开始我在旁边看,看人家跳,觉得挺有意思。后来有个大姐拉我,说你来嘛,不会跳没关系,跟着走就行。我就去了。跳的是那种简单的,转圈,拍手,往前走两步退两步。我学得慢,老踩别人脚,人家也不恼,笑呵呵的。跳了几天,我认识了老赵。

老赵是那个舞队的,算是个领头的,负责放音乐,教新来的。他比我大两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头发白了一半,梳得整整齐齐。他跳舞跳得好,步子稳,手一伸一收都有样子。他教我,说你别急,听拍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我听着拍子,跟着他走,果然就顺了。后来他老找我跳,说我有进步。我说我笨。他说不笨,你节奏感好。

就这么跳了几个月。每天晚上七点出门,九点回来,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老刘一开始没说什么,后来开始说了。说你怎么天天出去。我说跳舞。他说跳什么舞,跟谁跳。我说跟大家一起。他说哪个大家。我说公园里的人。他说男的女的。我说都有。他哼了一声,没再问。

后来有一次他偷偷去看。我跳完回家,他坐在沙发上,脸黑着。我说怎么了。他说我看见你了。我说看见什么了。他说你跟那个男的,搂着跳。我说那是交谊舞,不搂着怎么跳。他说你还笑。我说跳舞不笑还哭?他说你以后别去了。我说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就是别去了。

我没听。第二天又去了。回来他跟我吵,说我不正经。我说跳个舞怎么不正经了。他说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还不正经?我说那叫舞伴,舞伴你懂不懂。他说不懂,我就知道你是结了婚的人。我说结了婚就不能跳舞了?他说能跳,跟女的跳。我说那我不去了行吧。他说你别跟我赌气。我说我没赌气,我不去了。

但过了几天我又去了。我觉得没什么,真没什么,就是跳舞。老赵那个人,干干净净的,说话慢条斯理的,教人跳舞有耐心。我跟他跳了几个月,没说过一句出格的话,没碰过不该碰的地方。手是搭着肩,腰是隔着衣服的。但老刘不信。他后来天天查我手机,翻我微信,看我跟谁聊了。我微信里就几十个人,一半是亲戚,一半是买菜群。老赵的微信我加了,就发过两次,一次是问今天跳不跳,一次是他说今天下雨不跳。就这么点东西。

老刘说,你把他删了。我说为什么。他说我看着不顺眼。我说行,删了。我就把老赵删了。删完了我说行了吧。他说以后别去了。我说行。但第二天我还是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习惯了,可能是家里太闷。老刘那个电视从早开到晚,打鬼子打个没完,我在屋里待着耳朵疼。我去跳舞,跳完了回来洗澡睡觉,挺好。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后来老刘跟踪我。我到了公园,刚站到队伍里,他就冲过来了,指着老赵骂。骂得很难听,什么老流氓,什么勾引别人老婆。老赵脸都白了,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我拉老刘,说你有病啊。他说你才有病。拉着我就走。那天我没跳成,回家他把我手机摔了,说你再跟他联系我就跟你离婚。我说你别动不动就离婚。他说我说到做到。

我说离就离。我那时候也是气头上。第二天我收拾东西,搬到我妹妹家去了。我妹妹说你别冲动。我说我没冲动,我受够了。他天天查我,天天盯着我,我出去跳个舞跟犯了罪似的。我五十多了,连跳个舞的自由都没有?我妹说那你也不能离婚啊。我说就离。

真离了。房子是他的,我没要,我也没地儿要。存款分了点,不多,够我租房吃饭的。离了之后我还去跳舞,老赵还在,但他不敢跟我跳了,说怕人说闲话。我说你怕什么,我离婚了。他说那也不好。后来他也不怎么教我了,就跟别人跳。我一个人在旁边跟着队伍走,怎么都找不到拍子。

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八百,水电另算。屋子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小桌子。做饭在走廊,用电磁炉。晚上回来我就看电视,但我没安有线,只能看几个台,雪花点多的那种。有时候我站在窗口往下看,下面是个市场,早上卖菜,晚上就空了。我看着空荡荡的市场,想起来以前跟老刘一起买菜,他拎袋子,我挑菜。他挑西红柿老是挑硬的,说能放。我说软的甜。他说硬的能放。就这么点事,能吵半天。现在没人跟我吵了。

离婚半年的时候我回去过一次。拿点东西,忘了是什么了,可能是冬天的衣服。老刘在家,电视还开着,还是打鬼子。他看见我,没说话。我进了屋,翻了翻柜子,拿了东西。出来的时候他说,你吃饭了没。我说吃了。他说哦。我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没说。走了。下楼的时候我听见电视里在喊“冲啊”,声音很大,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后来我听人说老刘找了一个,是菜市场卖豆腐的,寡妇,比他小五岁。我没见过,也不想见。我妹说你后悔不。我说不后悔。她说你真不后悔?我说不知道。

去年冬天我感冒了一场,发烧,一个人躺在那间小屋里,烧到三十九度。我给我妹打电话,我妹来给我送药,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她家里也一堆事。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想起来老刘。以前我感冒,他别的不行,但会给我煮姜汤,切几片姜,放点红糖,煮一大碗,逼着我喝完,说发汗就好。他煮的姜汤特别辣,姜放得多,我每次都喝得龇牙咧嘴的,他就笑。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牙很白。我很多年没见他笑了。

我后来给老刘打过一次电话。响了很久,他接了。我说是我。他说知道。我说你还好吧。他说还行。我说那个女的对你怎么样。他说什么女的。我说卖豆腐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别听人瞎说。我说哦。他说你呢。我说我也还行。他说哦。然后就没什么说的了。我说那我挂了。他说嗯。挂了之后我坐在床上,手机还拿着,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二秒。就说了这么几句。

我想过复婚,真的想过。有时候一个人吃饭,不想做,就煮包方便面,吃着吃着觉得没意思。以前跟老刘一起吃饭,他话也不多,但两个人坐对面,碗筷碰着碗筷,有响动。现在一个人,筷子放桌上都没声音。我跟我妹提过,我妹说你疯了。我说就是想想。她说人家现在过得好好的,你回去干嘛。我说也是。

上个月我在公园碰见老赵了。他还是那样,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他看见我,笑了笑,说你来了。我说嗯。他说好久没见你了。我说嗯。他说还跳吗。我说跳,自己瞎跳。他说那你来吧,站我后面。我就站他后面了。音乐响起来,还是那个拍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我跟在后面走,走两步退两步。老赵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节奏还是对的。我说嗯。跳完了一身汗,我站在旁边喝水。老赵过来说,你一个人过呢?我说嗯。他说不容易。我说还行。他说你前夫呢。我说不知道,大概挺好的。他说哦。然后就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来前几年他教我跳舞,手伸出来让我搭着,我不好意思,他说没事,跳舞都这样。就这么个老头,干干净净的,会教人跳舞。老刘非说他有问题。现在想想,到底是谁有问题。也可能都有问题。也可能没问题,就是日子过着过着就过不下去了,找个由头就散了。

我跳完舞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卖菜的大姐认识我,说今天怎么买这么点。我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她说你一个人?我说嗯。她说你以前不是跟你老公一起来吗。我说嗯,离了。她说哦,不好意思。我说没事。拎着菜回屋,炒了个青菜,就着剩饭吃了。吃完饭洗碗,洗完碗坐在床上。猫没有,电视也不想开。我就坐着,发呆。窗外有人放音乐,也是广场舞的,远远的,听不太清,就听见鼓点在响,咚,咚,咚。我跟着那个鼓点,手指头在膝盖上敲。敲了一会儿,停了。屋里又安静了。我躺下来,关了灯。明天还得去跳舞。不去干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