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在养老院干了8年,最怕看见老人分床睡,护工夜里查房,床头柜里放两样东西,一个是药瓶一个是睡衣,家属来了谁也不敢翻,今天才敢说
我在养老院干了八年。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孩子从小学读到初中,够一棵树苗长到能遮点阴凉。也够我把这栋楼里每个房间的门牌号、每个老人夜里几点翻身、哪个家属多久来一次,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怕的,是看见老人分床睡。
不是那种吵架了、赌气了、暂时分开睡。是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是药瓶,一个是睡衣。整整齐齐。谁也不敢动。
家属来了,坐在床边,眼睛扫过去,看见了,又好像没看见。没人问。没人翻。
今天我想说说这个。
先说三楼东边那间,307。
住的是老周和他老伴儿,周阿姨。老周八十三,周阿姨八十一。两个人是前后脚住进来的,差三天。儿子送来的。儿子在城南开个小饭馆,忙,脱不开身。送来那天,儿子站在走廊里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我说这儿不让抽烟。他说不好意思,我这就走。
老周以前是中学老师,教物理的。背挺得直,说话慢条斯理。周阿姨是纺织厂退休的,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大。刚来那阵儿,两个人还睡一张床。后来老周起夜多,一晚上四五回,周阿姨睡眠浅,被吵得受不了。护理长建议分床。老周没说话。周阿姨说,分就分吧。
就这么分了。
两张单人床,靠墙一边一张。中间那个床头柜,是老周自己搬过去的。他搬的时候弯着腰,一点一点推,推了得有十分钟。我想去帮忙,他摆摆手。搬完,他把自己的药瓶放左边,把周阿姨的睡衣叠好,放右边。
药瓶是降压药,一天一粒。睡衣是件碎花的,洗得发白,领口都松了。
从那以后,那两样东西就没换过位置。周阿姨有时候夜里醒了,会伸手摸一下那件睡衣。我查房的时候看见过几回。她也不穿,就摸一下,然后翻个身,接着睡。
老周呢。老周从来不碰那件睡衣。他的药瓶他自己管,每天早饭后吃一粒。吃完,把瓶盖拧紧,放回原处。
家属来了,站在门口。儿子来的时候多,儿媳妇来得少。孙子来过一次,待了二十分钟,一直在看手机。儿子会问,爸,药吃了没。老周说吃了。儿子又问,妈,晚上睡得好不好。周阿姨说好。
然后就没话了。
儿子坐一会儿,站起来,说店里还有事,下回再来看你们。老周点点头。周阿姨说,你忙你的。
儿子走了。老周把床头柜上的药瓶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周阿姨把那件睡衣拿起来,抖了抖,叠好,放回去。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我在这干了八年,这样的场面见过太多了。多到我都快麻木了。但每次看见老周弯腰去推那个床头柜,我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你说他们感情不好吗。不是。老周有一次发烧,半夜说胡话,喊的全是周阿姨的小名。周阿姨耳朵背,听不见。我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可他们就是分床睡了。
你说是谁的问题。说不清。老了。身体不由人了。起夜、翻身、打呼噜、腿抽筋。这些事年轻的时候能忍,老了忍不了了。不是不想忍,是身体不让忍。
分床,分的是床。隔的是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
再说五楼,502。
住的是刘奶奶,一个人。七十九。老伴儿走了五年了。她是自己要求住进来的。女儿在城西,一个星期来一次。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
刘奶奶的床头柜里也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是速效救心丸,一个是老伴儿的一件旧衬衫。衬衫是蓝格子的,领子磨破了,袖口也磨破了。她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药瓶底下。
女儿来了,从来不翻那个柜子。有一次我进去送水,看见女儿坐在床边,眼睛盯着那个柜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放在碗里。刘奶奶吃两块,说饱了。女儿把碗放回柜子上。手碰到那个衬衫的角,又缩回去了。
谁也没提。
刘奶奶跟我说过,那件衬衫是她老伴儿最后穿的那件。走的那天,穿的就是这件。后来换下来,她没洗,就那么叠着放起来了。她说,上头还有味儿呢。
我说,什么味儿。
她说,汗味儿。烟味儿。还有他那个药膏的味儿。他膝盖不好,老抹药膏。
我说,您留着这个,心里不难受吗。
她说,难受。可不留着,更难受。
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摸那个衬衫的袖口。摸那个磨破的地方。来回摸。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在这干了八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不说。
刘奶奶的女儿有一次偷偷问我,我妈那个柜子里,是不是放着我爸的东西。
我说,是。
她问,什么东西。
我说,一件衬衫。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然后她走了。下次来的时候,带了一盒点心。再下次来,带了一条围巾。她再也没问过那个柜子。
我有时候想,她到底想不想看那件衬衫。想了,为什么不看。不想,为什么问。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想看。但她不敢。她怕看了之后,自己受不了。她也怕看了之后,她妈受不了。
两个人隔着一件衬衫,谁也不敢先伸手。
这事儿就这么搁着。搁着搁着,就成了习惯。成了习惯,就谁也不提了。
再说二楼,208。
这间住的是老陈头。八十六。他是这里年纪最大的。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耳朵背得厉害,跟他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喊。
老陈头的老伴儿也在这儿住过。去年走的。走之前,两个人就分床睡。原因跟老周他们差不多。老陈头打呼噜太响,老伴儿心脏不好,受不了。
老伴儿走的那天,老陈头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空了的床。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张床上的被子叠好,枕头拍平。把床头柜上老伴儿的药瓶收进抽屉里。把那件睡衣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从那以后,那张床就一直空着。护理长说,要不要把床撤了,腾出地方来。老陈头说,不用。就放着。
他每天早上起来,先把自己的被子叠好。然后走到那张空床边上,把被子也叠一遍。其实被子根本没动过,但他还是要叠。叠完,把枕头拍两下。然后坐回自己床上,等着吃早饭。
家属来了,是他闺女。闺女每次来都哭。老陈头就说,哭啥,你妈走得安生。闺女说,爸,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老陈头说,有啥不放心的,这儿有吃有喝,还有人说话。
闺女走的时候,老陈头送到门口。然后回来,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空床。
有一次我值夜班,凌晨两点多,听见208有动静。我推门进去,看见老陈头坐在那张空床边上,手里拿着那件睡衣。他没开灯,就借着走廊的灯光,把睡衣翻来覆去地看。我没出声。他也没发现我。看了一会儿,他把睡衣叠好,放回枕头底下。然后躺回自己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
我轻轻把门带上。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来叠被子。两张床的被子都叠。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他的药瓶还在老位置。那件睡衣,还在枕头底下。
谁也没动过。
我在这八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床头柜了。
有的放着药瓶和睡衣。有的放着药瓶和老花镜。有的放着药瓶和一张照片。有的放着药瓶和一块手表。有的放着药瓶和一封信。
药瓶是必须的。老了,谁不吃药。降压的、降糖的、护心的、安眠的。一瓶一瓶,排在那儿,像一排小兵。每天早中晚,按时吃。吃完了,再买。医保报一部分,自己掏一部分。一个月下来,少的三五百,多的上千。
睡衣是必须的。老了,觉少。夜里醒了,睡不着,就躺着。穿着睡衣躺着。那件睡衣,可能是老伴儿买的,可能是闺女买的,可能是自己在地摊上挑的。洗了又洗,穿了又穿。领口松了,袖口破了,也舍不得扔。
药瓶是活着。睡衣是活着之外的那点东西。
我有时候想,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想,药瓶是给外人看的。睡衣是给自己看的。外人来了,看见药瓶,说一句“按时吃药啊”,就算尽了心了。可那件睡衣,外人看不见。看见了也不问。问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那件睡衣,是留给自己的。留给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留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我在这干了八年,最怕的就是夜里查房。
白天还好。白天有活动,有电视,有别的老人说话。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食堂里有人吃饭,院子里有人晒太阳。热闹。热闹的时候,那些东西就不显眼。
可一到夜里,走廊安静了,灯也暗了。我推着车,一间一间地查。推开门,看见的是一张张床。有的床上躺着一个人,有的床上躺着两个人。有的床空着。
那些床头柜,在夜里看得特别清楚。药瓶的轮廓。睡衣的轮廓。就搁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我有时候会站在门口多看一会儿。看那个药瓶,看那件睡衣。看那两张床之间的距离。
有的床挨得近,中间就一个床头柜的宽度。有的床离得远,隔了半间屋子。有的床,一张在这头,一张在那头,中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见过最远的两张床,中间隔了得有四五米。老头睡这边,老太太睡那边。两个人夜里要是想说话,得喊。可他们从来不喊。
我问过护理长,为什么让他们分那么远。护理长说,老太太嫌老头打呼噜,老头嫌老太太翻身。两个人自己要求的。
我说,那他们白天说话吗。
护理长说,说。吃饭的时候说。看电视的时候说。就是晚上不说。
我后来观察过。白天,老头会给老太太夹菜。老太太会给老头倒水。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有说有笑的。可一到晚上,各回各的床,各盖各的被子。
中间隔着四五米。和一堆说不出口的东西。
家属来了,看见这个场面,也不说什么。儿子来了,坐在老头床边,问几句。儿媳妇来了,坐在老太太床边,问几句。问完了,走人。
没人问,你们为什么离那么远。
没人问,你们晚上睡得着吗。
没人问,你们想不想离近点。
谁也不敢问。问了,老头老太太也不知道怎么答。答了,也不知道对不对。对不对,也没人敢接。
就这么搁着。搁一天,算一天。
再说四楼,401。
这间住的是张阿姨。六十八。她是这里最年轻的。年轻到什么程度呢,她还能自己下楼遛弯,还能自己去食堂打饭,还能跟别的老太太吵架。
她住进来的原因跟别人不一样。她是被儿媳妇送来的。
张阿姨老伴儿还在,没死。在家呢。但张阿姨跟他过不下去了。也不是过不下去,是儿媳妇过不下去了。
张阿姨跟我说过,她跟老伴儿分床睡,分了二十年了。从五十岁就分了。原因是老伴儿抽烟,抽得凶,一晚上能抽半包。她闻不了那个味儿。
分了二十年。分了二十年之后,儿媳妇说,妈,你去养老院住一阵子吧。家里房子小,孩子大了,得有个自己的屋。
张阿姨说,行。
就这么来了。
她老伴儿一个人在家。儿媳妇隔三差五去看看,送点吃的。张阿姨的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两趟。回来的时候,来养老院看看张阿姨,再回家看看他爸。
张阿姨的床头柜上,放着药瓶。降压药。还有一件睡衣。睡衣是她自己做的,蓝布,带小碎花。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在裁缝铺干过,会做衣服。老伴儿的衣服,孩子的衣服,都是她做的。现在老了,眼花了,做不了了。
她跟我说,她那老伴儿,一辈子没洗过一件衣服,没做过一顿饭。她走了之后,不知道他能不能吃上热乎的。
我说,您儿媳妇不是去看他吗。
她说,儿媳妇是儿媳妇。不一样。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在叠那件睡衣。叠好了,展开,再叠。叠了好几遍。
有一次,她老伴儿来了。是儿子带他来的。老头坐在床边,也不说话,就看着她。张阿姨也不说话,就坐在那儿。两个人对看了得有十分钟。
儿子说,爸,你说句话啊。
老头说,说啥。
儿子说,你想说啥说啥。
老头憋了半天,说,你那个降压药,按时吃。
张阿姨说,吃着呢。
然后就没话了。
老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走吧。
儿子说,再坐会儿。
老头说,不坐了。
走了。
张阿姨送他到门口。老头走到走廊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张阿姨站在门口,没动。两个人隔着走廊,看了一眼。然后老头转身走了。
张阿姨回到屋里,坐在床上,拿起那件睡衣,把脸埋进去。埋了一会儿,抬起头,把睡衣叠好,放回床头柜上。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我在这八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每一次,我都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就是个护工。我给老人端饭、送水、换床单、推轮椅、扶着上厕所、半夜查房。我做的都是具体的事。那些不具体的事,我做不了。
那些不具体的事,得家属做。可家属也做不了。家属来了,坐一会儿,问几句,走了。不是不想做,是不会做。也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那件睡衣,就在那儿放着。谁也不敢翻。
我有时候想,那件睡衣到底是什么。
是一段关系。是一辈子。是一个人跟另一个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年轻的时候,两个人睡一张床。挤着睡,抢被子睡,搂着睡,背对着睡。怎么睡都行。睡醒了,该上班上班,该带孩子带孩子,该吵架吵架。
老了,身体不行了。你打呼噜,我听不见。你翻身,我睡不着。你起夜,我醒了就再也睡不着。那就分床吧。
分就分吧。
分了之后,那张床就空出来了。空出来的床上,放着那件睡衣。那件睡衣,是那个人还在的证明。是那个人还在你生活里的证明。是那个人还在你心里的证明。
可你不敢碰。碰了,就承认了。承认了什么,你也说不清。
家属来了,也不敢碰。碰了,就承认了。承认了什么,也说不清。
所以那件睡衣就在那儿放着。放一天,放一个月,放一年。放到落灰,放到褪色,放到自己也快忘了。
可它就是在那儿。
我在这八年,送走过很多老人。
有的走得安详。有的走得痛苦。有的走的时候,身边有人。有的走的时候,身边没人。
走得安详的,多半是那些床头柜上东西少的。药瓶也少,睡衣也少。什么都少。来的时候东西就不多,走的时候更少。
走得痛苦的,多半是那些东西多的。药瓶排了一排,睡衣叠了好几件。床头柜放不下,就放在床上。床上放不下,就放在椅子上。
东西越多,牵挂越多。牵挂越多,越难走。
可那些东西,你能扔吗。不能。扔了,就是把人扔了。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件睡衣。那件睡衣,是她老伴儿的。她老伴儿走了十年了。十年里,她每天晚上都攥着那件睡衣睡。那天早上,我去叫她起床,发现她已经走了。手还是攥着的。我掰开她的手,把那件睡衣拿出来。睡衣上全是褶子,全是汗渍。我没洗。我把它叠好,放在她枕头底下。跟着她一起送走了。
家属来了,收拾东西。看见那个床头柜,问,这里面有什么。
我说,药瓶和睡衣。
家属说,药瓶扔了吧。睡衣也扔了吧。
我说,好。
可我没扔。我把那件睡衣收起来了。收在我自己的柜子里。现在还在。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收着。我就是觉得,不能扔。
那件睡衣,是一个人活过的证明。是两个人活过的证明。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证明。
扔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再跟你说说钱的事。
我在这干了八年,工资从最开始的两千八,涨到现在的四千五。八年,涨了一千七。平均一年涨两百多。一个月涨二十块钱。
可这里的收费,从最开始的一个月三千五,涨到了现在的六千八。八年,翻了一倍。
你算算这个账。老人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儿女再添点,凑够六千八。有的儿女添得起,有的添不起。添不起的,就得欠着。欠着欠着,就欠成了坏账。
我见过一个老人,欠了三个月的费用。护理长去催,老人说,我儿子下个月发工资就给。下个月去了,老人说,我儿子这个月加班,下个月一定给。再下个月,老人不说话了。就坐在那儿,看着护理长。护理长也没办法,回来跟我们说,先垫着吧。
垫了三个月。后来老人的儿子来了,把钱补上了。补上之后,老人拉着儿子的手,说,你别怪爸。儿子说,不怪你。两个人坐在床边,谁也不看谁。
那是我见过的,最难受的场面之一。
你说养儿防老。防的是什么。防的是老了没人管。可管了,又怎么样呢。儿子一个月挣五千,房贷两千,孩子上学一千,生活费一千五。剩五百。五百块钱,能干什么。能交养老院的费用吗。不能。
那就只能啃老。可老有什么可啃的。老的那点退休金,也就够自己吃药。啃完了,老的没了,小的也垮了。
这笔账,谁也算不清。
我见过一个家属,在走廊里打电话。我听了几句。他说,哥,爸这个月的费用,咱俩一人一半。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见。他又说,我知道你难,我也难。可爸不能不管吧。那头又说了什么。他说,行,那我先垫上。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给。
挂了电话,他在走廊里站了半天。然后进病房,坐在他爸床边。他爸问,谁的电话。他说,哥的。他爸问,说什么了。他说,没什么,问你身体好不好。
他爸说,你哥忙,别老麻烦他。
他说,知道了。
然后他站起来,说,爸,我走了,下礼拜再来看你。
他爸说,你忙你的。
他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爸坐在床上,朝他摆摆手。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我站在走廊那头,看着他走。我心想,他下礼拜还会来。下下礼拜呢。明年呢。后年呢。
我不知道。他也不一定知道。
我在这八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来了,走了。来了,走了。来的时候带着东西,走的时候带着心事。心事越带越多,东西越带越少。到最后,人也不来了。东西也不带了。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起了。
来一趟,路费、误工费、买东西的钱。算下来,少的三五百,多的上千。一个月来两趟,就是一两千。一两千块钱,对有的人来说,是一个月的工资。对有的人来说,是孩子的补习费。对有的人来说,是房贷的零头。
来不起。真的来不起。
可老人不这么想。老人想的是,你怎么不来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天天坐在门口等。等谁呢。等她闺女。她闺女说好了星期三来。星期三没来。老太太坐到天黑。星期四又等。星期五又等。等到星期天,闺女来了。老太太问,你怎么才来。闺女说,忙。老太太说,忙什么。闺女说,上班。老太太说,你心里没我。闺女说,妈,你说什么呢。
然后两个人就吵起来了。吵到最后,闺女哭了。老太太也哭了。哭完了,闺女走了。老太太接着等。
下个星期三,又等。
你说这是谁的错。谁也没错。闺女要上班,要养家,要管孩子。老太太要人陪,要人说话,要人看一眼。
可这两件事,凑不到一块儿。
凑不到一块儿,就成了疙瘩。疙瘩越结越大,越结越死。到最后,谁也不敢碰。
就跟那件睡衣一样。
搁着。搁一天,算一天。
我再说说我自己。
我今年四十六。老家在乡下。我男人在工地上干活。儿子在县城读高中。闺女在镇上读初中。我出来打工,是因为家里要钱。儿子上学要钱。闺女上学要钱。老人吃药要钱。盖房子欠的账要还。
我在这干了八年。八年里,我回过几次家。数得过来。五次。每年过年回一次。有时候过年也回不去。排班排不开,就得留下。
我儿子跟我视频,说,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过年。他说,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呢。我说,那也没办法。
他说,我想你。我说,妈也想你。
然后就是沉默。他那边沉默,我这边也沉默。挂了视频,我坐在宿舍床上,看着手机。手机屏幕黑了,我也没动。
我男人的手,全是茧。膝盖也坏了。工地上摔的。摔了之后,歇了半个月,又去了。我说你歇歇吧。他说歇不起。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呢。
我在这照顾别人的爹妈,可我自己的爹妈在老家,没人照顾。我妈八十了,耳朵也背了。我爸走了五年了。我妈一个人住。我弟弟在镇上,隔三差五去看看。可我弟弟也忙。忙着挣钱。忙着养家。
有一次我妈摔了一跤,躺了三天才有人知道。我弟弟赶回去,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怎么才送来。我弟弟说,不知道她摔了。医生说,你们这些做儿女的。
我弟弟没说话。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一个老人换床单。换了床单,洗了手,站在走廊里,给我弟弟回电话。我弟弟说,妈没事了,你别担心。我说,我回去看看吧。他说,你回来能干什么。你那边请得了假吗。
我说,请不了。
他说,那你就别回来了。我照看着呢。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半天。然后我擦了擦眼睛,接着干活。
那天晚上查房,我站在一个老人的床边,看着她床头柜上的药瓶和睡衣。看了很久。
我心想,我老了以后,谁来给我放那两样东西。
我儿子吗。他在县城读书,以后能不能考上大学,能不能找着工作,能不能养活自己,我都不知道。就算他考上了,找着工作了,他也有他的日子。他的房贷,他的孩子,他的日子。
我闺女吗。她学习不好,以后可能就在镇上找个活干。找个婆家,嫁了。她有她的日子。
我男人吗。他比我大五岁。身体也不好。说不定他走在我前头。他走了,我就一个人。
一个人,床头柜上放什么。放药瓶。放什么睡衣。
我不知道。
我说到这儿,心里有点乱。
我在这八年,最怕看见老人分床睡。可我自己呢。我自己跟我男人,也分床睡。他在工地上,我在养老院。一年见不了几面。见了面,也是各睡各的。他打呼噜,我睡不着。我翻身,他嫌吵。
分了。早就分了。分了好几年了。
分床这件事,不是老了才有的。是活着活着,就分开了。为了挣钱,为了孩子,为了日子。分开住,分开睡,分开吃。分着分着,就成了习惯。习惯着习惯着,就成了自然。
可夜里醒来的时候,还是会想。想旁边有个人。想有个人能说句话。想有个人能给你倒杯水。想有个人能让你摸一下。
就摸一下。
那件睡衣,就是那个“摸一下”。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半夜醒了,伸手去摸旁边那件睡衣。摸到了,攥在手里。攥着攥着,又睡着了。
我见过一个老头,半夜醒了,不摸睡衣。他摸那个药瓶。摸完了,放在胸口上。搁了一会儿,放回去。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半夜醒了,什么都不摸。她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到天亮。
我见过一个老头,半夜醒了,坐起来,走到对面那张床边上。站一会儿。然后回去躺下。
这些事,家属不知道。家属来了,看见的是白天。白天,老人都挺好的。吃了,喝了,说话了,笑了。可到了晚上,那些东西就出来了。
那些东西,是藏在床头柜里的。藏在药瓶和睡衣底下的。藏在两张床之间的距离里的。
我在这八年,最怕的不是老人走。老人走,是迟早的事。我最怕的,是那些活着的东西。是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是那些藏在床头柜里、谁也不敢翻的东西。
今天我说出来了。我知道我说出来了也没什么用。那些东西还在那儿。药瓶还在。睡衣还在。两张床还在。家属来了,还是不敢翻。老人还是不说。护工还是只管端饭送水。
可我说出来了。
我说出来了,就好像那件睡衣被翻了一下。翻了一下,又放回去了。可它被翻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也许没什么用。也许就是让我自己好受一点。也许就是让看见这篇东西的人,心里动一下。动一下,就完了。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想起老周。今天下午我去查房,老周坐在床边,周阿姨躺在床上。两个人没说话。老周在削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周阿姨。周阿姨吃了一口,说,酸。老周说,不酸。周阿姨说,酸。老周说,那我吃。
老周把剩下的吃了。吃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旁边,是药瓶。药瓶旁边,是那件睡衣。
老周没看那件睡衣。周阿姨也没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坐在床边,一个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别的房间也安静。这个时间,老人们都睡了。有的床上躺着一个人。有的床上躺着两个人。有的床空着。
那些床头柜,在夜里看得特别清楚。药瓶。睡衣。就搁在那儿。
等着明天。等着家属来。等着谁的手,伸过来,翻一下。
可明天,家属不一定来。来了,也不一定翻。
那就搁着吧。
我走到护理站,坐下。手机响了。是我儿子发的消息。他问,妈,这个月的生活费,能不能多给点。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
嗯。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黑着。走廊里也黑着。只有护理站的灯亮着。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推上车,去查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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