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少50多岁女人,男人一走就急着找搭伙,分床睡还说是互相照应,我楼下老刘家就这样,他儿子回来把锅砸了,老刘还笑说年轻人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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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下楼扔垃圾,看见老刘家的厨房灯还亮着。

不是那种做饭的亮。是那种一个人坐在灶台边上,抽烟,不开抽油烟机,灯也不关的亮。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的袋子没撒手。楼下风大,塑料袋哗啦哗啦响。老刘家窗户没关严,能听见里面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台,声音不大,像蚊子哼哼。

我认识老刘。不算熟。点头之交。

他今年五十七,原来在纺织厂,后来厂子倒了,去给人看仓库。老婆三年前走的,癌症。儿子在城南住,一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两个月。

去年秋天,老刘家里多了个女人。

我头一回见是在楼道里。那女人提着一兜子土豆,老刘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一桶油。两个人没说话,一前一后上楼。我侧身让了让,老刘冲我点了个头。那女人也点了个头,笑了一下。

后来我媳妇跟我说,那是老刘找的伴儿。

“搭伙过日子。”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切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不领证。就是搭伙。”

我说哦。

她又说:“分床睡。”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楼下王姐说的。王姐跟那女人聊过。说是各睡各的屋,老刘睡大屋,她睡小屋。白天一起吃饭,晚上各回各屋。那女人说的,互相照应。”

互相照应。

这四个字我琢磨了一路。

今天早上我去楼下买包子,碰见老刘。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站在包子铺门口,手里捏着两个塑料袋。一袋包子,一袋豆浆。

我说早啊。

他说早。

我说买早饭呢。

他说嗯,她爱吃这家的豆沙包。

然后他就走了。塑料袋在他手里晃,豆浆在袋子里晃。

我站在包子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五十七岁的人,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不知道是膝盖还是腰。

我买了四个包子,一杯豆浆。回家路上我又想起他说的那句“她爱吃这家的豆沙包”。

他说“她”。

不是“那个谁”,不是“家里那个”,是“她”。

我突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

我媳妇她妈,也就是我丈母娘,今年六十二。老丈人五年前走的。心梗,走的时候正在地里拔萝卜。我丈母娘现在一个人住老家,种点菜,养几只鸡。我媳妇让她来城里住,她不来。说住不惯。说楼上楼下谁也不认识。

我媳妇每次打电话都问,妈你一个人行不行。

她妈说,行,咋不行。你爹在的时候也是我一个人干活。

我媳妇挂了电话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有一次她说:“我妈才六十二。还有二三十年。就一个人过?”

我说那咋办。

她说:“我不知道。”

然后我们就不说了。

老刘家的事,本来跟我没关系。

但今天下午,我在楼道里听见摔东西的声音。

我开门看了一眼。老刘家的门开着。他儿子站在门口,脸通红。地上是一个摔碎的砂锅,排骨汤洒了一地。萝卜块滚到楼梯口。

老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那个女的站在小屋门口,没出来,只露了半个身子。

他儿子说:“你是不是疯了?”

老刘说:“你嚷嚷啥。”

他儿子说:“我妈才走几年?”

老刘没说话。

他儿子又说:“你找个伴儿我不反对。你分床睡?你跟我说分床睡?你们这是过日子还是合租?”

老刘还是没说话。

他儿子把地上的砂锅踢了一脚。碎片滑到墙根。

“你不嫌丢人,我嫌。”

老刘这时候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高兴的笑。就是嘴角动了动。

“你懂啥。”他说。

“我不懂。”他儿子说,“我就是不懂。我妈跟你过了一辈子,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给你生儿子。她走了才三年。你就找个人回来,分床睡,互相照应?”

老刘把抹布放在灶台上。

“你妈在的时候,”他说,“我们也是分床睡的。”

他儿子愣了一下。

“你妈嫌我打呼噜。我嫌她起夜多。我们分床睡了十五年。”

他儿子没说话。

老刘又说:“你妈走了,没人嫌我打呼噜了。我半夜醒了,屋里静得吓人。你懂那种静吗?”

他儿子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

老刘说:“你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吃顿饭,看会儿电视,走了。你妈在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你妈走了你还是这样。这屋子就我一个人。”

他儿子说:“那你可以找个伴儿。领证。正经过日子。你这样算啥?”

老刘说:“领证?我这个岁数领证?她也有儿子。她儿子怎么想?我儿子怎么想?财产怎么算?房子怎么算?将来谁伺候谁?你告诉我,领证以后,这些事你替我办?”

他儿子没说话。

老刘说:“我们就是搭个伙。她给我做个饭,我给她个地方住。她晚上睡不着,我还能跟她说句话。我膝盖疼,她给我贴个膏药。她血压高,我提醒她吃药。我们各睡各的,谁也不欠谁。”

他儿子说:“你这是过日子吗?”

老刘说:“那你告诉我,啥叫过日子?”

他儿子没回答。

他儿子蹲下来,把地上的萝卜块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他站起来,看了他爸一眼。

“我走了。”他说。

老刘说:“把门带上。”

他儿子走了。门关上了。

我站在自己家门口,手里拿着钥匙。钥匙插在锁孔里,没转。

我听见老刘家的电视又响了。

我开门进屋。

我媳妇正在沙发上看手机。

“咋了?”她问。

我说:“老刘家儿子回来了。”

她说:“我知道。我听见了。”

我说:“他把砂锅砸了。”

她说:“为啥?”

我说:“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屏幕亮了。我看了一眼,又锁上。

我想起我丈母娘。

我媳妇还有一个哥。在县城开出租车。前年离了婚。孩子归女方。他一个月给我丈母娘打一次电话。有时候打,有时候不打。

我丈母娘从来不催。

有一次我媳妇问她:“我哥给你打电话了吗?”

她说:“打了。”

我媳妇说:“说啥了?”

她说:“说忙。”

我媳妇说:“就这?”

她说:“就这。”

我媳妇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她说:“我妈一个人。我哥一个人。我在这儿。我们仨,谁也不挨着谁。”

我说:“那咋办。”

她说:“我不知道。”

我们又不说话了。

晚上我又下楼扔垃圾。

老刘家的灯还亮着。

窗户还是没关严。我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但有两个人的声音。一个男声,一个女声。

男声说了一句什么。

女声笑了一下。

然后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一点。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的袋子没撒手。

风还是大。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我想起我爸。

我爸今年六十五。我妈六十三。他们住在老家。两个人。一个院子。一条狗。几只鸡。

每次我打电话回去,我妈接。说几句,就把电话给我爸。

我爸说:“没啥事。挂了吧。”

我说:“行。”

挂了。

有一次我问我妈:“你跟我爸分床睡吗?”

我妈说:“分啥床。就一张床。”

我说:“打呼噜不吵?”

我妈说:“吵。吵了一辈子了。习惯了。他要是哪天不打呼噜了,我还睡不着。”

我当时笑了。

现在想起来,我笑不出来。

老刘和他老婆分床睡了十五年。

我爸和我妈没分。

但老刘的老婆走了。

我爸还在。

我妈还在。

他们还在那张床上。

打呼噜。起夜。翻身。抢被子。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妈先走了。

我爸会不会也找个搭伙的。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问。

我媳妇她妈,我丈母娘,前几天给我媳妇打电话。

说隔壁村有个老头,也是一个人。儿子在外面。想找个伴儿。

我媳妇说:“妈,你咋想?”

她妈说:“我不想。”

我媳妇说:“为啥?”

她妈说:“你爹的坟还在那儿呢。我走了谁给他烧纸。”

我媳妇说:“那你一个人不孤单?”

她妈说:“孤单啥。忙得很。鸡要喂,菜要浇,你爹的坟要扫。一天到晚闲不住。”

我媳妇说:“那你晚上呢?”

她妈说:“晚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媳妇说:“那你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呢?”

她妈说:“扛着呗。扛不住就去诊所。诊所不行就去县医院。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扛的。”

我媳妇说:“妈,你来城里吧。”

她妈说:“不去。城里的楼太高。我腿不好。爬不动。”

我媳妇说:“有电梯。”

她妈说:“电梯我也不会按。”

我媳妇说:“我教你。”

她妈说:“不去了。你爹在这儿。我走了,他找不着我。”

我媳妇挂了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没哭。就是坐着。

我说:“咋了。”

她说:“没事。”

我说:“你妈说啥了。”

她说:“她说她走了,我爸找不着她。”

我说:“你爸都走了五年了。”

她说:“我知道。”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我听见切菜的声音。咚,咚,咚。

我想,我丈母娘说的“找不着”,是什么意思。

是说我老丈人的魂找不着她。

还是说她找不着我老丈人。

我不知道。

但我觉得,老刘的老婆走了三年。老刘找了个人搭伙。

我丈母娘的老头走了五年。她不找。

谁对谁错。

我不知道。

老刘的儿子走了以后,我有一回在楼下碰见老刘。

他在晒被子。弯着腰,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

我走过去,说:“晒被子呢。”

他说:“嗯。她怕潮。”

我说:“你儿子走了?”

他说:“走了。”

我说:“没吃饭?”

他说:“没吃。走了。”

我说:“那砂锅……”

他说:“碎了。回头再买一个。”

我说:“你儿子……没再说啥?”

他说:“说了。说我不懂事。”

他笑了一下。

“年轻人不懂。”他说。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把被子抻了抻。被子上有个补丁。蓝布。针脚歪歪扭扭。

他说:“她缝的。手笨。但缝得结实。”

我说:“你儿子……以后还回来吗?”

他说:“回来。过年回来。”

我说:“那平常呢?”

他说:“平常就打电话。”

我说:“打吗?”

他说:“打。有时候打。有时候不打。”

他把被子拍了两下。灰在阳光里飘。

他说:“你儿子以后也这样。”

我说:“我儿子才八岁。”

他说:“八岁也快。一眨眼的事。”

我说:“那你……想他吗?”

他说:“想。但想了也不能咋。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

我说:“你这日子……”

他说:“我这日子咋了。有吃有喝。有个人说话。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旁边屋里有个喘气的。这就不错了。”

他把被子抻平。

“你嫌弃啥。”他说。

我说:“我没嫌弃。”

他说:“你脸上写着呢。”

我摸了摸脸。

他说:“你们年轻人,觉得我们这岁数的人,就不该有这些事。觉得我们就是带孩子、做饭、等死。我告诉你,不是。”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也想有人跟我说句话。我也想有人问我吃没吃饭。我也想半夜醒了,听见隔壁屋有动静,知道这屋里还有个人。”

他看着我。

“你懂吗?”

我说:“我懂。”

他说:“你不懂。你妈还在。你爸还在。你回家有热饭。你晚上有老婆。你懂啥。”

我没说话。

他把晾衣绳上的夹子夹紧。

“你儿子砸我砂锅那天,”他说,“我笑了。你知道我为啥笑?”

我说:“不知道。”

他说:“因为他跟他妈一个样。他妈当年也这样。我抽烟,她摔烟灰缸。我喝酒,她摔酒瓶子。她摔了一辈子。最后摔不动了。躺床上,连杯子都拿不住。”

他停了一下。

“她走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我想,没人摔我东西了。没人骂我了。没人管我了。”

他低下头。

“我哭不出来。我就是觉得,屋里空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后来她来了。她也不摔我东西。她也不骂我。她就是做饭、洗衣服、看电视。晚上各睡各的。但屋里有动静了。有脚步声了。有喘气声了。”

他说:“我就图这个。”

我说:“你儿子……”

他说:“他以后会懂的。等他老婆走了,或者等他一个人了,他就懂了。”

他把被子拍了拍。

“但我不希望他懂。”他说。

然后他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夹子捡起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弯着腰,把夹子夹在被角上。

他的背很驼。

我想起我爸。

我爸也驼背。

我爸也晒被子。

我妈在的时候,我妈晒。我妈不在的时候,我爸晒。

有一次我回家,看见我爸在院子里晒被子。弯着腰,把被子搭在绳上。我妈坐在门口,看着他。

我妈说:“你爸晒被子,晒不展。总是皱皱巴巴的。”

我爸说:“你行你来。”

我妈说:“我腿疼。”

我爸说:“你腿疼一辈子了。”

我妈说:“那你伺候我一辈子了?”

我爸说:“伺候就伺候。谁让我娶了你。”

我妈笑了。

我当时觉得,这就是日子。

现在我想,如果我妈先走了。

我爸会不会也找个搭伙的。

会不会也分床睡。

会不会也跟人说“互相照应”。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想。

我媳妇这几天不对劲。

她老看手机。看一会儿,锁上。过一会儿,又打开。

我问她:“你看啥呢。”

她说:“没看啥。”

我说:“你妈有事?”

她说:“没事。”

我说:“那你……”

她说:“我哥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说啥了。”

她说:“他想让妈去他那儿住。”

我说:“那挺好啊。”

她说:“好啥。他离婚了。自己都顾不过来。妈去了谁照顾谁?”

我说:“那妈咋说。”

她说:“妈说不去。说去了给他添麻烦。”

我说:“那咋办。”

她说:“我不知道。”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我哥说,他每个月给妈打五百。我说五百够干啥。他说他只能拿出五百。我说那你别打了,我打。他说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她看着我。

“我一个月打一千五。我哥打五百。我妈自己有养老金,一个月一百多。加起来两千一。她在老家,够花。但要是生病呢?要是住院呢?”

我说:“那不是有医保吗。”

她说:“医保报多少?自费多少?你算过吗?”

我没算过。

她说:“我算过。我妈去年住院,花了八千。报了四千。自费四千。我出的。”

我说:“你哥没出?”

她说:“他出了五百。他说他只能拿出五百。”

我说:“那就算了。”

她说:“算了?我妈养我们俩。我哥开出租,一个月挣三千。他离婚的时候,房子给了女方。他现在租房住。他拿出五百,可能是他全部的余钱。我能说啥?我说哥你再多出点?我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

“但我心里不舒服。”她说。

我说:“那你跟你哥说。”

她说:“说啥?说妈你一个人养?说我嫁得远,我出钱,你出力?他出力了吗?他一个月回去看妈一次。有时候一次都没有。我一年回去两次。我出钱。他出啥了?”

我说:“那你别出了。”

她说:“我不出谁出?让妈扛着?她六十二了。她扛了一辈子。她扛不动了。”

她抬起头。

“我有时候想,”她说,“我妈要是也找个伴儿呢。”

我说:“你妈不是说不想吗。”

她说:“我是说,要是呢。”

我说:“那你就多个人帮你分担。”

她说:“分担?人家凭啥分担?人家跟你妈非亲非故,搭伙过日子,图啥?图你妈那一百多养老金?图你妈那几只鸡?”

我说:“那图啥。”

她说:“图个说话的人呗。图晚上有个喘气的。图头疼脑热的时候有人递杯水。”

我说:“那不挺好。”

她说:“好啥。我哥肯定不同意。我哥会说,我爸的坟还在那儿呢。”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我不知道。我有时候想,我妈要是有个人陪着,我在城里也放心。但我有时候又想,我爸怎么办。我爸的坟谁扫。我爸的照片谁擦。我妈要是跟别人过了,我爸算啥。”

她停了一下。

“我是不是挺自私的。”她说。

我说:“你不自私。”

她说:“我就是自私。我想让我妈守着。我想让我爸有个交代。但我又不想让我妈孤单。我两头都想要。我两头都够不着。”

她站起来,去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

她在洗菜。

我坐在沙发上。

我想,老刘的儿子砸砂锅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他是不是也想让他妈有个交代。

他是不是也觉得,他爸找个人,就是对他妈的背叛。

他是不是也两头都想要。

两头都够不着。

老刘家的那个女人,我后来又见过几次。

一次是在菜市场。她在买豆腐。老刘站在旁边,手里提着袋子。

她挑豆腐的时候,回头问老刘:“老豆腐还是嫩豆腐?”

老刘说:“老豆腐。炖白菜。”

她说:“行。”

然后她挑了一块老豆腐。老刘付钱。

一次是在楼下。她在晒衣服。老刘在屋里看电视。

我路过的时候,她冲我笑了一下。

我说:“晒衣服呢。”

她说:“嗯。天好。”

我说:“你是……”

她说:“我姓赵。你叫我赵姨就行。”

我说:“赵姨。”

她说:“你是楼上的吧。”

我说:“嗯。三楼。”

她说:“我知道。你媳妇我见过。挺瘦的。”

我说:“嗯。”

她说:“你们年轻人忙。我跟你刘叔,就是搭个伴。互相照应。”

我说:“挺好。”

她说:“也没啥好不好的。就是搭个伙。他做饭,我洗碗。他买菜,我收拾屋子。晚上各睡各的。谁也不麻烦谁。”

我说:“那你们……”

她说:“你是想问,为啥不领证?”

我说:“没。”

她说:“领证麻烦。他有儿子,我有儿子。领了证,儿子们怎么想?财产怎么分?将来谁伺候谁?谁给谁送终?这些事,想多了头疼。不如就这样。搭伙。哪天不行了,各回各家。”

我说:“那你们这样……有感情吗。”

她看了我一眼。

“感情?”她说,“我这岁数了,还谈啥感情。就是有个伴儿。他打呼噜,我睡不着。我起夜多,他也睡不着。我们分开睡,都睡得好。白天一起吃饭,说说话。晚上各睡各的。这就是感情。”

她把衣服抻了抻。

“你们年轻人,觉得感情就是睡一张床。我们这岁数,感情就是有人给你递杯水。半夜你咳嗽,有人问你咋了。你说没事。她说我给你倒杯水。就这么简单。”

她看了我一眼。

“你懂吗?”

我说:“我懂。”

她说:“你也不懂。”

她笑了。

“但你以后会懂的。”她说。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晾好。

老刘的蓝夹克。她的碎花衬衫。两条毛巾。一条秋裤。

她晾完,拍了拍手。

“你刘叔膝盖不好。我给他贴膏药。我血压高。他提醒我吃药。我们谁也不欠谁。但谁也离不开谁。”

她转身进屋了。

门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

想起我媳妇说的那句:“我妈要是有个人陪着,我在城里也放心。但我爸怎么办。”

我想,赵姨的儿子会不会也这么想。

赵姨的儿子会不会也砸砂锅。

赵姨的儿子会不会也说“我爸的坟还在那儿呢”。

我不知道。

我谁也没问。

我儿子今年八岁。

有一天他问我:“爸爸,爷爷和奶奶为啥不住在一起?”

我说:“他们住在一起啊。”

他说:“那为啥他们不睡一个屋?”

我说:“你咋知道。”

他说:“我上次回去,看见爷爷睡大屋,奶奶睡小屋。”

我说:“他们……打呼噜。”

他说:“打呼噜为啥要分开睡?”

我说:“因为吵。”

他说:“那你不也打呼噜吗?妈妈为啥不跟你分开睡?”

我说:“你妈习惯了。”

他说:“那奶奶不习惯爷爷打呼噜吗?”

我说:“习惯了。”

他说:“那为啥还要分开?”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想了想,说:“你去问你妈。”

他说:“我妈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我说:“那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说:“我现在就想知道。”

我说:“那你问爷爷去。”

他说:“爷爷说,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我说:“那你就别管了。”

他说:“为啥?”

我说:“因为……大人的事,说不清楚。”

他说:“那你跟我说清楚。”

我说:“我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他说:“你说了我就懂了。”

我说:“那我说了。你爷爷奶奶分床睡,是因为你奶奶嫌你爷爷打呼噜。但你爷爷不打呼噜的时候,你奶奶又睡不着。所以她有时候睡小屋,有时候睡大屋。有时候睡一个屋,有时候睡两个屋。你懂了吗。”

他说:“懂了。”

我说:“你懂啥了。”

他说:“他们想睡哪儿睡哪儿。”

我说:“对。”

他说:“那我以后也想睡哪儿睡哪儿。”

我说:“行。”

他跑了。

我站在那儿。

我想,等他长大了,他会怎么看他爷爷奶奶分床睡。

他会怎么看他爸他妈睡一张床。

他会怎么看他楼下老刘家分床睡。

他会怎么看他以后的日子。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想。

前天晚上,我媳妇她哥又打电话来了。

我媳妇接的。

她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大。

“你一个月五百,我一个月一千五。你让我咋想?”

“我不是嫌你少。我是嫌你不管。”

“妈住院你来了吗?你来了两天就走了。你说你跑车,耽误不起。”

“我耽误得起?我请假扣钱。我孩子没人接。我耽误得起?”

“行。你忙。你忙你的。我管。我管到底。”

她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沙发上。

我坐在她旁边。

她没哭。就是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哥说,他想把妈送养老院。”

我说:“你咋说。”

她说:“我说你试试。你敢送,我就跟你断绝关系。”

我说:“你哥咋说。”

她说:“他说他也没办法。他说他离婚了,孩子归女方,他一个月挣三千,租房一千,吃饭五百,给我妈五百,剩下五百他自己花。他说他拿不出更多了。”

我说:“那养老院多少钱。”

她说:“我问了。县城的最便宜的一个月一千八。好点的两千五。妈那点养老金根本不够。我得贴。”

我说:“那你就贴。”

她说:“我贴。但我心里不舒服。”

我说:“你跟你哥说。”

她说:“说了。他说他没办法。他说他要是有钱,他愿意出。但他没有。”

她停了一下。

“我信他没办法。但我就是不舒服。”

她看着我。

“你说,我妈养我们俩。我哥是儿子。我是女儿。我哥出五百。我出一千五。为啥?”

我说:“因为你能挣。”

她说:“我能挣?我一个月挣四千。房贷两千。孩子开销一千。我自己花五百。剩五百。我给我妈一千五。我每个月都是负数。我靠年终奖撑着。年终奖要是没了呢?”

她低下头。

“我有时候想,要是我妈找个伴儿,有个老头帮她分担点。哪怕一个月出五百。我也能喘口气。”

她停了一下。

“但我又觉得,我这么想,对不起我爸。”

她没说话。

我拉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我说:“你爸不会怪你。”

她说:“你咋知道。”

我说:“你爸要是活着,他也不愿意看你这么累。”

她说:“那他还愿意看我妈孤单?”

我说:“他可能也不愿意。但他没办法。他走了。”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她拨了号。

“妈。”

“嗯。没事。就是想你了。”

“你吃饭了吗。”

“吃的啥。”

“白菜炖豆腐。还有呢。”

“哦。”

“妈。”

“嗯?”

“你要是……你要是想找个伴儿,你就找。”

电话那头没声音。

“妈?”

“你说啥呢。”

“我说,你要是想找个伴儿,你就找。我不反对。”

电话那头还是没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

“你爸的坟还在那儿呢。”她妈说。

“我知道。”

“我走了,谁给他烧纸。”

“你可以……你可以带他去。”

“带谁?”

“带你找的那个人。”

电话那头笑了。

“你这孩子。说啥呢。”

“我说真的。”

“你爸听见了,得气死。”

“他不会。他希望你过得好。”

“我过得好。我挺好的。”

“妈。”

“嗯?”

“你别撑着。”

“我没撑着。”

“你要是撑不住了,你就说。”

“我说了你能咋。”

“我能回来。”

“你回来干啥。你有你的日子。你回来一趟,车票五百。你请假扣钱。你孩子没人接。”

“我不管。”

“你不管我管。你在城里好好的。我在这儿好好的。你爸在这儿。我们都好好的。”

“妈。”

“行了。挂了吧。电话费贵。”

“妈。”

“嗯?”

“我想你。”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也想你。”她妈说。

然后挂了。

我媳妇把手机放在沙发上。

她没哭。

她去厨房了。

我听见切菜的声音。咚,咚,咚。

我坐在沙发上。

我想起老刘。

想起赵姨。

想起我丈母娘。

想起我妈。

想起我媳妇。

想起我儿子。

我想起老刘说的那句:“年轻人不懂。”

我想,我可能真的不懂。

但我看见他们了。

我看见老刘弯着腰晒被子。

我看见赵姨在菜市场挑豆腐。

我看见我丈母娘在电话那头说“你爸的坟还在那儿呢”。

我看见我媳妇在厨房切菜。

我看见我儿子在床上睡觉。

我看见我自己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亮了。

是物业群里发的消息。

说楼下快递柜满了。

让尽快取。

我站起来。

去取快递。

楼道里很静。

老刘家的灯还亮着。

窗户没关严。

我听见里面电视的声音。

还有一个女声。

在说:“你吃药了吗。”

一个男声说:“吃了。”

女声说:“血压量了吗。”

男声说:“量了。正常。”

女声说:“那睡吧。”

男声说:“嗯。你也睡。”

然后没声音了。

我站在楼道里。

站了一会儿。

我下楼。

快递柜在楼下。

我输了取件码。

柜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纸箱。

我拿出来。

看了看。

是我媳妇买的。

一箱牛奶。

一箱给我丈母娘的。

我抱着箱子上楼。

路过老刘家门口。

灯灭了。

我站在黑暗的楼道里。

抱着箱子。

我想,明天让我媳妇把牛奶寄回去。

或者不寄。

或者寄了。

或者不寄。

回,还是不回。

我站在那儿。

箱子很沉。

我抱着它。

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