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
但楼道里太安静了,铁门转动的响动还是让我手指一紧。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红烧肉的香味正从门缝里往外钻。
这味道太熟了。熟得我后脖颈发麻。
宋清辞做了二十年红烧肉,从来都是加冰糖不加白糖,起锅前淋半勺陈醋。她娘家的做法,说是外婆传下来的。
现在这味道从孟怀瑾的厨房里飘出来。
门开了。
孟怀瑾系着碎花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上笑出几道细纹。
“望岳,来了啊。快进来,饭刚做好。”
她伸手来接行李箱。我下意识往后让了半步。她手悬在半空,愣了一瞬,又笑着收回去,侧身让我进屋。
两居室,不大。收拾得利利索索。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旁边钉着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扎马尾,站在老厂区门口。
饭桌上三菜一汤。红烧肉搁在正当中,油亮亮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同学聚会你不说过嘛,就好这口。”她盛了碗饭递过来,“趁热吃。”
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肥而不腻,入口就化了。
就是那个味。
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我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紧。
吃完我抢着洗碗。她不让。推来推去,最后她洗,我站旁边拿干布擦。
“望岳,你那房子租出去多少钱。”
“两千八。”
“那也不少了。”她低头刷锅,洗洁精泡沫顺着手腕往下淌,“够咱们一个月生活费了。”
我嗯了一声。
没提退休金的事。一个月五千多。加上存款八十万。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第一天晚上,她给我铺了新床单。蓝格子的,说特意去买的。
我躺床上看天花板。隔壁传来她轻轻打鼾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十几年没这感觉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早市买菜。我闲着没事,想找张纸记点东西。拉开电视柜下面那个抽屉,翻了两下。
一个红色存折。
我不该看的。但手比脑子快。
翻开。余额:五万出头。
放回去,摆成原来的角度。抽屉关好。
回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八十万零三千四百块。
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很久。
中午她回来,大包小包拎了一堆。我接过来,问花了多少。
“一百多吧。买了排骨,你不是爱吃糖醋的。”
“回头我给你。”
“给什么给。”她摆手,“搭伙过日子,算那么清干嘛。”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转了一千过去。她手机响了一声,拿起来看,嘴角翘了翘,没再推。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她做饭,我打扫。她洗衣服,我修水电。晚上一起看电视,她看她的剧,我看我的新闻。偶尔聊两句老同学的事,谁住院了,谁的儿子又离了。
挺好。
可有些事,当时觉得挺好,回头一琢磨全是窟窿。
她总在做饭的时候问我:“望岳,你退休金没受影响吧?”
她拖地拖到我房间门口,会停下来:“你那房产证放好了没,别回头找不着。”
她跟她儿子打电话,压着嗓子。我一走近就换话题。
那天周六。她儿子来了。
三十来岁,格子衬衫,头发抹得锃亮,一进门就笑。
“傅叔好。早就想来看您了,我妈老念叨您。”
坐下来就聊。工作怎么样,累不累,钱够不够花。聊着聊着话锋一转:“叔,您以前在厂里搞技术,退休了没搞点投资啥的?”
“没。存银行。”
“那多不划算啊。”他往前坐了坐,“我有个朋友搞了个项目,稳赚,年化十二个点。您要有闲钱……”
孟怀瑾从厨房探出头:“小军,别跟你叔说这些。”
“妈,我这不为叔好嘛。”
我笑笑。“回头再说吧。”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跟孟怀瑾低声说了句什么。孟怀瑾脸色变了变,朝他摆摆手。
当时没多想。
真没多想。
又过了几天。
晚上十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
客厅没开灯。孟怀瑾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突然亮了。
我本来没想看。真的。
但那个备注太扎眼。
“丽姐”。
宋清辞。我前妻。
消息只有一行:“他存款八十万,你抓紧。别拖。”
我站在茶几旁边,光脚踩着地砖。凉的。
厕所也忘了去。
手指抖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手机。往上翻。
一条一条地翻。
“他搬过去了吗。” “搬了。昨天到的。” “生活费给了没。” “给了一千。” “太少了。你得让他觉得亏欠你,多照顾他,别急。” “我知道。他那人吃软不吃硬。” “他前阵子说要把老房子卖了换电梯房,你盯着点。” “嗯。那个存款到底多少你确认了吗。” “八十万。离婚的时候我查过他账户。” “够咱们分了。你抓紧把证领了,领了就好办。” “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倔。” “所以才要你上心啊。你不是说他爱吃红烧肉吗,多给他做。” “天天做。他现在什么话都跟我说。” “好。等钱到手,咱们换个地方买房,离他远远的。”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的。
“他好像有点起疑心了。问我存款的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就五万。” “行。继续装穷。他那人,一看你穷就心软。”
我看了两遍。然后打开相机,一张一张拍下来。
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暗了。客厅重新黑下来。
我站在那儿,脚底板凉透了。
心口堵得慌。不是气。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回到房间,坐床上。旁边是孟怀瑾给我铺的蓝格子床单。她说是特意买的。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塞进箱子。洗漱用品装袋。那本存折,拍了照,原样放回去。抽屉关好,角度对好。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我拎着箱子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餐桌上还摆着昨晚的剩菜。一盘红烧肉,保鲜膜盖着。油已经凝成白色的块。
我轻轻带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走出小区大门,保安老赵在岗亭里打瞌睡。经过窗口他睁了睁眼。
“傅老师,这么早。”
“嗯。出去一趟。”
“还回来吧。”
我没回答。拉着箱子继续走。
天边露出一点灰白。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开过去,放着那首永远听不清的曲子。
掏出手机,把拍的那些聊天记录转发给了自己。然后删掉发送记录。
走累了,在路边一个早点摊坐下来。
“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我拉着行李箱,大清早一个人坐路边。
豆浆烫嘴。喝了一口,放下。
手还在抖。
油条咬了一半,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搁以前,我可能气冲冲回去,把手机摔她脸上,吼一通,然后走。
但五十五了。
五十五岁的人,不发火。发火伤身。也不吵架。吵架没用。
就是走。
安静地走。
那八十万,我一分不会动。她们想都别想。
天亮了。
我站起来,拉着箱子往地铁站走。
手机震了一下。孟怀瑾的微信。
“望岳,你去哪了。早饭做好了。”
我没回。
又震一下。
“你东西怎么少了。你是不是……”
后面没说完。
我关了机。
地铁进站的风吹过来,把最后一点红烧肉的味道从衣服上吹散了。
第二章
我在城东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
一天一百二。房间不大,窗户对着高架桥,晚上全是车流声。但门能反锁。
头两天我什么也没干。就躺着。手机一直关着。
第三天早上开了机。
未接来电三十七个。孟怀瑾打了二十一个,宋清辞打了九个,剩下的是陌生号码。
短信一堆。
孟怀瑾的第一条:“望岳,你听我解释。”
第二条:“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回来咱们当面说。”
第三条:“你总得告诉我你在哪吧。我担心你。”
第四条开始变味了:“你是不是看了我手机。”
然后:“傅望岳,你至于吗。有什么话不能摊开说。”
最后一条是昨天半夜发的:“行。你躲。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宋清辞的短信就一条:“老傅,听说你搬走了。咱们聊聊。”
我没回。
把手机扔床头柜上。下楼吃了碗馄饨。
馄饨店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看我连着来了三天,多给了两个。
“大哥,出差啊。”
“嗯。”
“住哪儿。”
“旁边酒店。”
“那可不便宜。你要长住,我告诉你个地儿,前面巷子里有家旅馆,一个月一千八。”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了。”
下午我就搬过去了。巷子深处,一栋老居民楼改的,老板娘五十多岁,话不多。房间比快捷酒店大,有窗户,能看见巷口那棵梧桐树。
交了一个月房钱。身上还有两千多现金。卡里的钱没动。
搬完东西,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把那些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
这次看,注意到一些第一次没注意的东西。
比如宋清辞说“离婚的时候我查过他账户”。那是五年前的事。也就是说,她那时候就知道我有八十万。
比如孟怀瑾说“他现在什么话都跟我说”。可我仔细回想,我跟她说的全是鸡毛蒜皮。存款的事一个字没提过。她是在套我,但我没上钩。
又比如,宋清辞说“够咱们分了”。咱们。她和孟怀瑾。什么时候成“咱们”了。
我翻到最上面。第一条消息的时间。半年前。
半年前我还没退休。孟怀瑾那时候就加了我微信。说是老同学建了个群,拉我进去。
群里一共八个人。我进去之后,孟怀瑾单独加了我。
“老傅,还记得我吗。”
“记得。孟怀瑾。坐我后排那个。”
“哈哈,你记性真好。听说你快退休了。”
“嗯。快了。”
“我也是。一个人在家闲得慌。”
就这么聊起来的。
现在回头看,每一句都是试探。她问我家住哪,我说了。问我一个人住还是跟孩子,我说一个人。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问我退休金多少,我说够花。
她没再追问。但她记住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
又过了两天。我妹打电话来。
“哥,你在哪。”
“怎么了。”
“宋清辞来找我了。”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说什么。”
“问你住哪。我说不知道。她不信,在我家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你别理她。”
“哥,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不是跟那个孟怀瑾住得好好的吗。”
“不合适。搬出来了。”
我妹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宋清辞又作妖了。”
我没说话。
“我就知道。”我妹叹了口气,“她前阵子突然来我家,问我你退休金多少。我说不知道。她还不高兴。”
“她还问你什么了。”
“问你房子的事。问你有没有卖房的打算。我说你的事我不管。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闭上眼。
“哥,你到底在哪。我给你送点东西。”
“不用。我挺好。”
“那你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吧。”
“找着了。回头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
宋清辞去找我妹了。那孟怀瑾那边呢。
我打开微信,翻到孟怀瑾的朋友圈。
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的头像换了。之前是一朵花。现在是一张风景照。有山有水。我放大了看。右下角有个塔,塔尖是圆的,金黄色的。
我认识那个塔。
那是南屏古镇的宝光塔。
宋清辞的老家就在南屏。离婚的时候她说过,这辈子都不想再回那个破地方。
现在她回去了。
我截了图。
晚上我下楼吃饭。巷口那家面馆的老板是个哑巴,客人来了就指指墙上的菜单。我点了一碗牛肉面。他端上来的时候多给了我一碟咸菜。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那头没说话。只有呼吸声。
“谁。”
还是没说话。
我正要挂,那头开口了。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
“傅望岳。”
“你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就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你前妻和那个姓孟的,她们不止找了你一个。”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你想想。你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电话挂了。
我回拨过去。对方已关机。
牛肉面吃不下去了。我坐在那儿,盯着碗里那几片牛肉。
我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房子。对,那套老破小。虽然不大,但在老城区,去年有人来问过,说可能要拆迁。
离婚的时候协议写得很清楚,房子归我。但宋清辞当时没争,我以为是良心发现。
现在想想,她可能根本不知道那个片区要拆迁。
我掏出手机给我妹发了条微信。
“帮我查查,宋清辞最近是不是打听过老房子的事。”
我妹秒回:“你怎么知道。上个月她问过我,说听说你们那片要拆。”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面汤已经凉了。油花凝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窗外的梧桐叶又掉了一片。打着旋儿,落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老房子。
在城南。坐公交四十分钟,又走了十分钟巷子。老远就看见墙上用红漆写了个“拆”字。外面画了个圈,圈边有点洇开了。
楼下小卖部的老周正在卸货。看见我,招了招手。
“老傅,好久没见你了。”
“嗯。过来看看。”
“听说你搬去跟老同学住了。怎么样。”
“还行。”
老周搬下一箱啤酒,用袖子擦了把汗。
“你这房子现在值钱了。前阵子有人来评估,说这一片要建商业中心。你这六十平,少说赔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
“两百万。”
我没说话。心里算了算。六十平,两百万。加上存款八十万。两百八十万。
老周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前妻来过。”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带着个男的。看着比你年轻。在你楼下转了半天。还问我你搬哪去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她就走了。”
我上楼开了门。屋里一股霉味。家具上落了层灰。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
客厅墙上还挂着我和宋清辞的结婚照。离婚那天我摘下来扔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挂回去了。照片上她笑得挺好看。那时候是真好看。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对着拆迁公告拍了张照。又对着结婚照拍了张。
下楼的时候老周叫住我:“老傅,你前妻要是再来,我说不说。”
“你就说房子我已经卖了。”
“卖了?”
“嗯。卖了。让她别惦记了。”
老周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回到旅馆,我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你是谁。你还知道什么。”
没回。
我又给孟怀瑾发了一条:“你的东西我回头让人给你送回去。”
她秒回:“望岳,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是宋清辞逼我的。她手里有我的把柄。”
“什么把柄。”
她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你回来。我当面跟你说。求你了。”
我把手机扔床上。
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又拿起来。
“孟怀瑾。我就问你一个问题。红烧肉是不是宋清辞教你的。”
那头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一个字。
“是。”
我盯着那个字。然后长按,删除了整个对话。
第四章
我在旅馆住了快半个月。白天出去转,晚上回来睡。把云澜市没去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城南的旧货市场,城北的湿地公园,江边的步道。
有时候走着走着会停下来。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五十五岁。退休了。有八十万存款。有一套可能要拆迁的老房子。按理说该享福了。
可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十八天,我妹找来了。
也不知道她怎么打听到的。站在旅馆门口,提着一个保温桶。
“哥。”
“你怎么找到的。”
“你给妈上坟那天我跟着你了。”
我愣了一下。上星期去公墓给我妈扫墓,没想到她跟在后面。
进房间坐下。她把保温桶打开。排骨汤。还热着。
“喝点。”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她坐在床边,看着我。
“哥,你瘦了。”
“没有。”
“宋清辞又来找我了。”
我放下碗。
“她说你把房子卖了。”
“嗯。”
“真卖了?”
“没。骗她的。”
我妹松了口气。“那还好。哥,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房子不卖。钱不动。她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我不奉陪。”
“那孟怀瑾呢。”
“跟她没关系了。”
“可她一直在找你。前两天还去我家了。”
我抬起头。“她去你家了?”
“嗯。站在门口,没进来。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让我转告你,宋清辞手里有你的把柄。”
我笑了。真的笑了。
“我的把柄。我有什么把柄。”
我妹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她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里面是一张照片。复印的,有点模糊。
是我和一个女人的合照。在江边。女人背影,长发,穿白裙子。我侧着脸,在笑。
我认出来了。那是退休前一年,厂里组织旅游。旁边这个女的是财务科的小周。当时她让我帮她拍照,我拿她手机拍的。这张不知道怎么跑到别人手里了。
就一张照片。两个人站在一起,笑了一下。没了。
“就这。”
我妹看着我。“哥,这要是让宋清辞拿出去说……”
“说什么。说我跟同事拍了张照?”
“她可以说你们……”
“你信吗。”
我妹摇头。“我不信。但别人信不信……”
我把照片扔桌上。
“你回去告诉孟怀瑾。让她转告宋清辞。就一张照片,爱发发。我傅望岳行得正坐得直。她要是想靠这个讹我,门都没有。”
我妹走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照片。复印的,边角还有点斜。
小周。五年前的事了。退休之后就没联系过。她现在在哪我都不知道。
但宋清辞能翻出这张照片。说明她早就开始准备了。半年前?一年前?甚至更早?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照片是你给她们的吗。”
这次回了。
“不是。但我看到了。她们复印了很多份。”
“你到底是谁。”
“小周的老公。”
我盯着那四个字。脑子嗡了一下。
“我跟小周什么事都没有。就是同事。”
“我知道。我查过了。但是宋清辞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事,找到了我们。她说要是不配合,就把照片发到小周单位去。小周现在在私立学校当会计。最怕这种事。”
“所以你们就配合了。”
“没有。我让她别怕。但她胆子小。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那棵梧桐树差不多快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
宋清辞。你布了多大一盘棋。
第五章
我决定去见孟怀瑾。
不是原谅。是问清楚。她到底跟宋清辞怎么搭上的。她们的计划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约在城西一家茶馆。她先到的。穿了件灰色毛衣,头发没扎,披着。看起来比上次瘦了一圈。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她给我倒茶,手有点抖。
“望岳。”
“别叫那么亲。说事。”
她嘴唇动了动。低头看着茶杯。
“我跟宋清辞是两年前认识的。在社区活动中心。她教跳舞,我去学。熟了之后她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认识,高中同学。她就……”
“就让你来接近我。”
“一开始不是。一开始她就是跟我聊天。说你人不错,就是太倔。说你一个人过得不好。说……”
“说什么。”
“说你手里有钱。但不会管。谁要是跟你过日子,那是享福。”
我端起茶杯。茶是铁观音,泡得有点过,发苦。
“后来呢。”
“后来她跟我说,你退休了,一个人住。问我愿不愿意……”
“跟你搭伙。”
“嗯。她说你人老实,好相处。说你爱吃红烧肉。教了我做法。说你存款有八十万。说你房子可能要拆迁。说……”
她停了。
“说只要我跟你领了证,钱就好办了。”
我把茶杯放下。
“孟怀瑾。你缺钱吗。”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我儿子……他欠了赌债。三十万。我没办法。”
“所以你答应了。”
“我没办法。望岳。我真的没办法。”
“你儿子知道吗。”
她摇头。“不知道。他不知道这些。”
我看着她。五十五岁的女人,头发里夹着白丝。手攥着毛衣袖子,指节发白。
“孟怀瑾。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真心。哪怕一点。”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等了很久。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
我站起来。
“那就不用说了。”
走到门口,她在后面喊了一声:“望岳。宋清辞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我停住。
“什么。”
“你女儿。她去找过你女儿。”
我转过身。“你说什么。”
“上个月。她去了你女儿上学的城市。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之后你女儿给她转了五千块钱。”
我女儿。傅晓棠。在南方读研究生。每个月我给两千生活费。不多。但她从来不跟她妈要钱。
五千。她哪来的五千。
“你怎么知道的。”
“宋清辞跟我说的。她说你女儿好骗。说要是你不听话,就继续从你女儿那下手。”
我站在茶馆门口。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梧桐叶上沙沙响。
掏出手机。找到女儿的微信。上一次聊天是半个月前。她发了一张学校的照片。我回了句“挺好”。
我打了一行字:“晓棠,最近钱够花吗。”
发出去之后一直盯着屏幕。
过了几分钟。正在输入。
然后:“爸,够的。你别担心。”
又停了一会儿。
“爸,妈前阵子来找我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找了个阿姨,不管我了。我不信。”
“别信。”
“嗯。我知道。”
我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她跟你要钱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一个字。
“嗯。”
第六章
我女儿没说具体给了多少。我也没追问。就告诉她一句话:以后她再来,别给。有事找你姑。
那天晚上我回了旅馆。老板娘坐在前台织毛衣,看见我点了点头。
“傅大哥,有人找你。”
“谁。”
“一个女的。五十来岁。在你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我让她走她不走。后来自己走了。”
“什么时候。”
“下午。三四点吧。”
我上楼。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歪歪斜斜。
“望岳。我知道你不愿见我。我就写下来。宋清辞两年前就计划好了。她先找的我。她说你手里有钱,但一个人过得不好。她说只要我跟你在一起,钱到手就分我一半。我儿子的事是后来才出的。我没想害你。一开始真没想。但后来……我承认我动了心。你人好。对我也好。我有时候想,要是真跟你过下去也行。可宋清辞不让。她隔几天就问我进展。问我有没有跟你提领证。有没有提钱。我被她催得没办法。你看到聊天记录那天晚上,我其实醒着。我知道你看了手机。我装睡。你走的时候我也知道。我没起来拦你。因为我没脸。望岳,我不求你原谅。我就跟你说一句:宋清辞不光找了我。她还找了你妹妹。”
我放下信。
找了我妹。
我拿起手机给我妹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哥。”
“宋清辞找过你几次。”
那头安静了。
“哥……”
“几次。”
“三次。最后一次是上星期。”
“她说什么。”
“她说……她说如果我不帮她,她就把咱爸当年的事说出去。”
咱爸当年的事。
我爸,二十年前在厂里当车间主任。有一批货出了问题,他签的字。后来被处分了,提前退了休。这事没几个人知道。宋清辞知道。因为那时候她刚嫁过来。
“她拿这个威胁你。”
“哥,咱爸都走了十年了。我不想让他走了还被人说。”
“所以你就给她钱了。”
我妹没说话。
“多少。”
“三千。”
“就三千。”
“嗯。她说只要三千。她说这是最后一次。哥,对不起。”
我闭了闭眼。
“不怪你。是她太会挑。”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塑料袋子里的信纸被穿堂风吹得沙沙响。
宋清辞。你在我身边十年。离婚之后五年。你把我身边的人都摸透了。我爸的事。我妹的软肋。我女儿的心软。连小周的一张照片你都能翻出来。
你把所有能用的都用上了。
但你想不到一件事。
我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存折。八十万。一分没动。
你以为我会慌。会急着转移财产。会到处找人商量。
我没有。
我就坐在这儿。等你出下一张牌。
第七章
宋清辞自己来了。
那天早上我刚下楼,就看见她站在巷口那棵梧桐树下。穿了件黑色风衣,头发烫了,比离婚时候时髦。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我太熟了。十年里看过无数次。每次她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就是那种笑。
“老傅。”
我站住。
“你怎么找到的。”
“你妹说的。”
我妹。又被套了。
“你别怪她。她就说你搬到了城东。我一家一家旅馆问的。”
我走到她面前。离三步远。
“宋清辞。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那个老同学。聊聊你那个房子。聊聊……”
她顿了一下。
“聊聊你那个小周。”
我看着她的脸。五十三岁了,眼角的纹路遮不住。但眼神还是那样。冷冷的,像算盘珠子。
“小周跟我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我说了算。”
“你打算怎么说。”
“我打算……”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把这些照片发到网上去。发到她学校去。发到她老公单位去。”
“她老公知道这件事。你威胁不了。”
她笑了一下。“我知道她老公知道。但别人不知道啊。网上的人只相信他们看见的。一张照片。一个故事。够了。”
我没说话。
“老傅,我不多要。你八十万,给我四十万。这事就算了。照片我删了。以后再也不找你。”
“要是不给呢。”
“不给……”她把信封收回包里,“那我只能按我的方式来。”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刚结婚那年。她站在菜市场跟卖鱼的为了两块钱吵了十分钟。最后鱼贩子认输,少收了她两块。她拎着鱼走出来,得意地朝我晃了晃。那时候我觉得她会过日子。
现在她站在梧桐树下,朝我要四十万。
“宋清辞。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跟我离婚,是不是因为我没钱。”
她愣了一下。没回答。
“离婚的时候你查我账户。那时候就知道我有八十万。你嫌少。嫌不够。所以离了。现在觉得八十万也行了。又回来了。”
她的脸色变了变。
“傅望岳。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不要脸。你要。你要钱。要得理直气壮。”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
“傅望岳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给,我就把那照片发出去。你那个小周,还有你那个孟怀瑾,我一个都不放过。你自己看着办。”
她转身走了。风衣下摆扫过地上的落叶。
我站在原地。手机响了。
我妹打来的。
“哥。孟怀瑾刚才来我家了。”
“她又来干什么。”
“她带了个箱子。说都是你的东西。让我转交给你。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宋清辞昨晚去找她了。跟她要五万。说是封口费。孟怀瑾没给。宋清辞就说要把她儿子欠赌债的事捅出去。”
我握着手机的手发紧。
“孟怀瑾现在在哪。”
“在我家。她不敢回去。哥,要不你过来一趟。”
我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让她接电话。”
等了一会儿。
“望岳。”
“孟怀瑾。你儿子欠的赌债。三十万是吧。”
“嗯。”
“你手里有五万。”
“嗯。”
“你把那五万给我。”
那头沉默了很久。
“望岳……”
“你信我一次。五万给我。我帮你把这件事了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
第八章
我约宋清辞第二天见面。就在那家茶馆。
她来的时候带着那个信封。坐下来,把信封搁在桌上。
“想通了。”
“想通了。”
“钱呢。”
“先给你看样东西。”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段录音。按下播放键。
宋清辞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儿子欠了赌债,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把这事捅出去,让你儿子单位的人都知道……”
她的脸刷地白了。
“你什么时候录的。”
“孟怀瑾昨晚去找你。她手机在兜里。录音开着。”
“傅望岳你……”
“我什么。你说要把照片发到网上。你说要去找我女儿。你说要捅孟怀瑾儿子的事。这些我都有录音。不止这一段。”
我把手机收起来。
“宋清辞。你要发照片。你发。小周跟她老公已经知道了。他们不怕。你要去找我女儿。你去。她上个月给你的五千,我让她去派出所备了案。你要捅孟怀瑾儿子的事。你去捅。她儿子的债主我昨天已经见过了。三十万,我替她还了。”
她瞪着我。嘴巴张开又合上。
“你哪来的钱。”
“八十万。我一分没动。给你留着的。”
我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是律师函。我妹帮我找的律师。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如果宋清辞继续骚扰、威胁、散布不实信息,将以敲诈勒索罪起诉。
“你之前从我妹那拿的三千。从我女儿那拿的五千。还有你去找小周的事。我都记着。你现在走。这些东西我留着。你不走。这些东西就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她站起来。手撑着桌子。指节发白。
我以为她会摔东西。会骂人。会像以前吵架那样把茶杯扫到地上。
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包。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傅望岳。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太蠢。”
她推开茶馆的门。风灌进来,把桌上的律师函吹得翻了个面。
我坐在那儿。把茶喝完。铁观音凉了之后更苦。
手机响了。孟怀瑾发来的微信。
“她走了。谢谢你。”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你那五万……我会还你的。”
我打了四个字。
“不用你还。”
发完之后愣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以后别做这种事了。”
第九章
冬天来了。
我在老房子附近租了个一居室。等拆迁。每天早上出去吃碗馄饨,然后去公园走两圈。下午看看书,晚上看看电视。
我妹隔三差五来送点吃的。我女儿放寒假回来看我。住了三天。走的时候跟我说:“爸,你气色好多了。”
孟怀瑾把那五万转回给我了。我没收。她又转了一次。我还是没收。第三次她没再转。发了一条微信:“那我先存着。你需要的时候跟我说。”
我没回。但也没删。
宋清辞搬走了。听我妹说去了南方。具体哪不知道。反正没再来找过。
春节那天,我一个人过。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煮了一盘,吃了几个。剩下的冻冰箱。
晚上看春晚。看不进去。关了电视,坐在阳台上。
外面有人放烟花。嘭——啪。嘭——啪。隔一会儿一声。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存折的照片。八十万。一分没动。
楼下馄饨店老板回老家过年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巷口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个红灯笼。不知道谁挂的。
我站起来。关了阳台的灯。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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