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养老院干了8年,那些各睡各的老两口,那天她穿件红毛衣坐在门口等饭,老头手里拿着外套从背后给她披上,谁也没说话,护工看了半天
昨天下午三点多,我在三楼走廊拖地。
拖到307门口,看见张老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了件红毛衣。
那件毛衣我认得。她闺女上个月带来的,说是商场打折,一百二。张老太当时摸了摸,说太艳了,穿不出去。闺女说,妈你穿吧,好看。她就叠好放柜子里了。
今天穿上了。
我继续拖地,拖到走廊那头,再回头,看见李老头从308出来。他手里拿着件外套,灰蓝色的,旧的,袖口磨得发亮。
他走到张老太背后,把外套搭在她肩上。
没说话。
张老太也没回头。手抬了一下,捏住外套领子,往身上拢了拢。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坐床边,一个站背后。窗外是养老院的后院,两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我拖把杵在地上,看了半天。
不是感动。是那种,说不上来。心里堵了一下。
我在这家养老院干了八年。见过太多老两口。各睡各的,各吃各的,各看各的电视。有的连话都不说。有的说了一辈子,到这儿反而没话了。
但你说他们没感情吧。
李老头每天早上给张老太打饭。张老太牙不好,馒头要泡在粥里。李老头就先盛粥,把馒头掰碎了泡进去,端到张老太面前。
张老太吃完了,李老头收碗。
就这么过了三年。
他们有两个儿子。一个在深圳,一个在杭州。过年轮流来。去年大儿子来的,待了半小时,放下两箱牛奶走了。今年小儿子没来,打了电话,说忙。
张老太接的电话。说了几句,挂了。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也没哭。
李老头在旁边削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放碗里,推过去。
张老太没吃。
苹果放那儿,氧化了,黄了。
我拖完地,把拖把放回水房。经过307,张老太还穿着那件红毛衣。李老头的外套还在她肩上。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四点十二分。
该准备晚饭了。
我叫王秀兰,今年五十三。在这家民办养老院干了八年。之前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厂子倒了,我下岗。那年我四十五。
找工作找了三个月。超市理货,人家嫌我年纪大。饭店洗碗,人家要年轻的。后来托人介绍,来了这家养老院。
一个月四千二。管吃管住。住是跟另外一个护工挤一间。吃是跟老人一起吃。
我男人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儿子在石家庄打工,送外卖。儿媳妇在县城超市收银。
我每个月给家里打两千。剩下两千二,自己攒着。说是攒着,其实也攒不下。今天买个药,明天添件衣服。
八年了。
我照顾过多少老人,记不清了。有的走了,有的还在。有的来的时候还能走,后来就躺下了。有的来的时候还说话,后来就不说了。
我最怕的是半夜。
养老院晚上十点熄灯。但走廊的灯不关,昏黄黄的,照着一排房门。我值夜班的时候,就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
有时候能听见声音。
有咳嗽的。有说梦话的。有叫妈的。有叫疼的。
还有一种声音,我说不上来。就是那种,老两口在一个屋里,各躺各的床,谁也不说话,但你听见翻身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那种声音,比哭还让人难受。
307的张老太,全名张桂芬。七十八。以前是小学老师。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八。
308的李老头,全名李长顺。八十一。以前在粮站工作。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
他们俩是前年来的。同一天。大儿子送来的。
那天我记得清楚。大儿子开着一辆白色轿车,把两个老人放下,行李搬进房间,跟院长说了几句话,交了钱,走了。
张老太站在走廊里,看着儿子的车开出去,没说话。
李老头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有两套房。一套在桥西,一套在桥东。大儿子说,爸,妈,你们住养老院,房子我帮你们看着。
看着看着,桥西那套租出去了。桥东那套,小儿子住着。
老两口的退休金加起来七千。养老院一个月费用,两个人六千八。
剩两百。
两百块钱,买点水果,买点纸巾,买点药。
有一次张老太跟我说,小王,你说我们这一辈子,图啥。
我没接话。
她又说,年轻的时候,觉得老了就好了。老了,觉得退休就好了。退休了,觉得儿女成家了就好了。
现在呢。
她没往下说。我也没问。
我爹走那年,我还在纺织厂。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车间里。机器轰隆隆的,我听不清。我弟在电话里喊,姐,爹不行了。
我请了假,坐大巴回去。到家的时候,我爹已经咽气了。
我娘坐在炕上,手里攥着我爹的褂子。褂子是蓝色的,洗得发白。我娘说,你爹走的时候,就穿着这件。
我说,娘,你咋不给他换件新的。
我娘说,他不让。他说这件穿着舒服。
那件褂子,我娘后来一直留着。每年夏天拿出来晒晒。晒完了,叠好,放回柜子里。
我娘前年也走了。
走的时候,我在养老院值班。我弟打的电话。我弟说,姐,娘走了。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旁边一个老人问我,小王,你咋了。
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照常给老人打饭。照常收拾碗筷。照常坐在走廊尽头。
半夜的时候,我哭了。
没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淌。止不住。
我在这干了八年。见过很多老人走。
有一个老头,走之前三天,一直喊他儿子的名字。他儿子在新疆。电话打过去,说买不到机票。
老头走的时候,眼睛没闭上。
我给他合的。
还有一个老太太,走之前一天,突然要吃饺子。韭菜鸡蛋的。食堂没有。我出去买的。买了半斤,煮了,端过去。
她吃了三个。说,好吃。
第二天早上,没了。
她闺女来收拾东西,把剩下的饺子倒了。说,我妈不爱吃韭菜。
我没说话。
张老太和李老头,住307和308。中间隔一堵墙。
他们结婚五十六年了。
张老太说,年轻的时候,李老头追她。那时候她在小学教书,李老头在粮站。李老头天天骑自行车送她上班。
送了一年。
后来就结婚了。
结婚的时候,没房子。住粮站的宿舍。一间半。厨房在走廊里。
张老太说,那时候穷,但是高兴。
我问她,现在呢。
她说,现在也高兴。
说这话的时候,李老头在旁边。他在看报纸。听见了,抬头看了张老太一眼。
没说话。
又低头看报纸。
张老太也没再说什么。
我见过他们吵架。一次。
那天张老太的闺女来了。带了点水果。坐了一会儿,走了。
闺女走了以后,张老太跟李老头说,你看人家闺女,多好。
李老头说,咱闺女也好。
张老太说,好啥好。一年来几次。
李老头说,人家忙。
张老太说,忙啥忙。就是不想来。
李老头说,你别这么说。
张老太说,我就这么说。
两个人不说话了。
张老太坐在床边。李老头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那袋水果。
谁也没动。
第二天,张老太的闺女又来了。这次带了件毛衣。就是那件红毛衣。
张老太说,你咋又来了。
闺女说,昨天忘了给你。
张老太说,忘啥忘。
闺女说,妈,你别这样。
张老太说,我咋样了。
闺女说,你心里有气,我知道。
张老太不说话了。
闺女坐了一会儿,走了。
张老太把毛衣叠好,放柜子里。
李老头说,你穿穿试试。
张老太说,不试。
李老头说,闺女买的。
张老太说,我知道。
李老头说,那你穿穿。
张老太说,你烦不烦。
李老头不说话了。
我在旁边拖地。拖到门口,停了一下。张老太看见我了,说,小王,你拖你的。
我就继续拖。
拖完了,回水房。洗拖把的时候,我想起我娘。
我娘也有一件红毛衣。是我给她买的。那年我下岗,没钱。在市场上买的,三十块。我娘说,太艳了。我说,娘,你穿吧。她穿了。穿了好几年。袖口磨破了,我给她缝了缝。后来她走了,我把那件毛衣留下了。
在箱子里。
没穿过。
没舍得。
张老太和李老头,现在还是各睡各的。
两张单人床。中间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水杯、药盒、老花镜。
晚上熄灯以后,各躺各的。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不说。
有一次我值夜班,听见307有声音。我走过去,站在门口听。
张老太说,你睡了吗。
李老头说,没。
张老太说,我睡不着。
李老头说,咋了。
张老太说,腿疼。
李老头说,吃药。
张老太说,吃了。不管用。
李老头说,那咋办。
张老太说,你帮我揉揉。
我听见李老头起床的声音。然后听见张老太说,轻点。
李老头说,嗯。
过了一会儿,张老太说,行了。
李老头说,嗯。
然后是床响的声音。李老头回自己床上了。
张老太说,你睡吧。
李老头说,嗯。
然后就没声音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走廊的灯昏黄黄的。我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我回到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十一点半。
我儿子发来一条消息。说,妈,这个月工资发了,给你转了五百。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看着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是窗户。窗外黑漆漆的。
什么也看不见。
张老太和李老头,每个月的退休金加起来七千。养老院费用六千八。
剩两百。
这二百块钱,张老太买点水果。李老头买包烟。李老头抽烟。在院子里抽。抽完了,回来。
有一次我问他,李大爷,你抽多少年了。
他说,四十多年了。
我说,戒不了。
他说,戒啥。都这岁数了。
我说,那也得注意身体。
他说,注意啥。活一天算一天。
说完,抽了一口。烟吐出来,散在空气里。
他看着远处,说,小王,你说人这一辈子,咋这么快。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年轻的时候,觉得四十岁就是老头了。现在八十了,觉得还没活够。
我说,那就好好活。
他说,好好活。咋好好活。
我没接话。
他把烟头掐灭,扔垃圾桶里。然后回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快黑了。梧桐树的叶子往下掉。一片一片的。
落在地上,没人扫。
张老太的闺女,在桥西住。离养老院不远。坐公交半个小时。
但她不常来。
张老太说,她忙。
我说,忙啥。
张老太说,上班。带孩子。
我说,那也得来看看你。
张老太说,来干啥。来了也是坐一会儿就走。
我说,那也比不来强。
张老太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小王,你说我是不是事多。
我说,没有。
她说,我就是想让她多坐一会儿。多跟我说几句话。
我说,你跟她说。
她说,说了。她说她忙。
我说,那你跟她说你腿疼。
她说,说了。她给我买了药。
我说,那也行。
她说,行啥行。药管啥用。
我没接话。
张老太看着窗外。窗外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她说,小王,你说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说,你别瞎说。
她说,我自己知道。我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我说,你别瞎想。
她说,我没瞎想。我就是想,我死了以后,老李咋办。
我没说话。
她说,他一个人,咋过。
我说,他还有儿子。
她说,儿子。呵。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李老头在外面抽烟。抽完了,进来。看见张老太坐着,说,你咋不躺会儿。
张老太说,不困。
李老头说,那你喝点水。
张老太说,不渴。
李老头说,那你吃个苹果。
张老太说,不吃。
李老头说,那你干啥。
张老太说,啥也不干。
李老头不说话了。坐在自己床上,看报纸。
报纸是前天的。他看了好几遍了。
张老太说,你别看了。
李老头说,咋了。
张老太说,你看了好几遍了。
李老头说,没事。
张老太说,你给我说说话。
李老头说,说啥。
张老太说,啥都行。
李老头想了想。说,今天中午的排骨,炖得挺烂。
张老太说,嗯。
李老头说,你吃了两块。
张老太说,嗯。
李老头说,我吃了三块。
张老太说,嗯。
李老头说,明天不知道吃啥。
张老太说,不知道。
两个人不说话了。
我坐在走廊尽头。听见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儿子又发来一条消息。说,妈,你注意身体。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揣兜里。看着走廊。
走廊里静悄悄的。每个房间都关着门。有的房间亮着灯,有的黑了。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水房洗了把脸。
水是凉的。泼在脸上,一激灵。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一半。眼角有皱纹。嘴唇干裂。
我想起我娘。我娘走的时候,七十三。
我今年五十三。
还有二十年。
我擦干脸,回到椅子上。
走廊里还是静悄悄的。
307的灯灭了。
308的灯也灭了。
我坐在那儿,等着天亮。
我在这干了八年。八年里,我照顾过多少老人,算不清了。
有的老人,来的时候还能自己吃饭。后来就得喂。有的老人,来的时候还能说话。后来就不说了。
有的老人,走了。
走了以后,床位空出来。过几天,又住进来新的。
新的老人,新的家属。新的账。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来的时候带了六个箱子。衣服、被子、药、照片、存折、还有一个旧收音机。
她闺女说,妈,你带这么多干啥。
老太太说,我用得着。
闺女说,用不着。
老太太说,用得着。
后来老太太走了。闺女来收拾东西。六个箱子,只带走了一个。剩下的,扔了。
旧收音机也扔了。
我捡回来了。
现在还在我宿舍的桌子上。有时候打开,能听见声音。滋滋啦啦的。听不清说什么。
但我就是开着。
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屋里不那么空。
张老太和李老头,来的时候带了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药。
现在还是那两个箱子。
张老太说,小王,你说我们这一辈子,攒了啥。
我说,攒了俩儿子。
她说,儿子。儿子是给别人养的。
我说,你别这么说。
她说,本来就是。养大了,飞了。过年回来看看,平时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说,他们忙。
她说,忙。都忙。
我说,那你跟李大爷,不是挺好的。
她说,好啥好。他就是个闷葫芦。
我说,他对你挺好的。
她说,好啥。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好听的。
我说,那你还跟他过。
她说,不过咋办。都过了五十六年了。
我说,那就是好。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小王,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见面吗。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觉得能。
我说,那就当能。
她说,嗯。
然后她看着窗外。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
李老头在院子里抽烟。抽完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灰蓝色的。旧的。袖口磨得发亮。
他走到张老太背后,把外套搭在她肩上。
没说话。
张老太也没回头。手抬了一下,捏住外套领子,往身上拢了拢。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我拖把杵在地上,看了半天。
不是感动。是那种,说不上来。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四点十二分。
该准备晚饭了。
我拖着拖把往水房走。经过307,张老太还穿着那件红毛衣。李老头的外套还在她肩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
张老太的手,捏着外套领子。李老头站在她背后,手搭在椅子背上。
谁也没说话。
我进了水房。把拖把放好。洗了洗手。
水是凉的。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想起我男人。他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我每个月给他打两千。
他从来不说什么。就是收着。有时候打个电话,说,钱收到了。
我说,嗯。
他说,你注意身体。
我说,嗯。
他说,那挂了吧。
我说,嗯。
然后就挂了。
我们结婚三十年。分居八年。
八年里,我回去过几次。每次回去,他都站在村口等我。看见我了,也不说话。就是笑。
笑完了,接过我手里的包。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到家了。他做饭。我收拾屋子。
晚上睡觉。他打呼噜。我睡不着。
我就听着他的呼噜声。一声接一声。
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早。做好饭,叫我。
我起来。吃饭。然后收拾东西,回养老院。
他送我。还是站在村口。看着我上车。
车开了。我回头。他还站在那儿。
越来越小。
最后看不见了。
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想,这就是日子。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过着过着,就老了。
我把手擦干。出了水房。
走廊里,张老太还坐在那儿。李老头还站在她背后。
我走过去,说,张姨,该吃饭了。
张老太说,嗯。
李老头把外套从她肩上拿下来。搭在胳膊上。
张老太站起来。红毛衣在灯光下,有点扎眼。
她往前走了一步。李老头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很慢。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张老太的背有点驼。李老头的腿有点瘸。
但他们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往食堂走。
走廊的灯昏黄黄的。照着他们的影子。
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我走在后面。
看着他们的影子。
突然想起我爹。想起我娘。
想起我娘说的那句话。
她说,你爹走的时候,就穿着那件褂子。
那件蓝色的。洗得发白的。
我娘说,他不让换。
他说,这件穿着舒服。
我娘说,那件褂子,她一直留着。
每年夏天拿出来晒晒。
晒完了,叠好。
放回柜子里。
我走到食堂门口。张老太和李老头已经坐下了。
李老头给张老太盛粥。张老太把馒头掰碎了,泡进去。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去后厨帮忙。
后厨里,大师傅正在炒菜。油烟味呛人。
我戴上围裙。开始洗碗。
水是凉的。碗是油的。
我洗着洗着,眼泪掉下来了。
没出声。
就是掉眼泪。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洗。
大师傅说,小王,你咋了。
我说,没事。辣椒呛的。
大师傅说,今天没炒辣椒。
我说,那可能是洋葱。
大师傅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继续洗碗。
一个。两个。三个。
洗完了。摆好。
然后我站在后厨门口。看着食堂里的老人。
张老太在喝粥。李老头在吃馒头。
两个人不说话。
但李老头把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张老太碗里。
张老太看了一眼。没说话。吃了。
我站在门口。
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回到走廊。
走廊里空荡荡的。
灯还亮着。
我走到走廊尽头。坐在椅子上。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我儿子发来一条消息。
说,妈,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揣兜里。
看着走廊。
走廊里静悄悄的。
307的门关着。308的门关着。
我坐在那儿。
等着。
等着他们吃完饭。等着他们回屋。等着熄灯。等着天亮。
等着日子一天一天过。
我在这干了八年。
还会再干几年。
干到干不动为止。
干到我也住进来为止。
到那时候。
谁给我披外套。
谁给我盛粥。
谁把馒头掰碎了泡进去。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就想。
坐在走廊尽头。
看着灯。
昏黄黄的。
照着。
一直照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