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后半夜醒过来的。

醒来不是因为做梦,也不是想上厕所,是耳朵先听见了——屋里太静了,静得不对劲。

老周仰面躺在我右边,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嘴张着,却没有一点声音。

那种安静像有人把屋里的空气抽走了一块。

我侧过脸看他,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看见他胸口不动了。

我下意识屏住气,心里开始数。

一、二、三。

数到十几的时候,我后背已经贴着一层汗。

数到快四十秒,他喉咙里突然挤出一声,又短又尖,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拽开了。

接着他猛抽了一口气,整个人跟着往上弹了一下,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被角,手指头都僵了。

汗是从后腰先出来的,睡裙贴在身上,凉得我一激灵。

我想伸手推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我知道把他叫醒是什么结果。

他会先是一惊,然后皱着眉毛看我,嘴里含含糊糊地凶一句,大半夜不睡你干什么。

接着翻过去,把被子往自己那边一拽,留给我一个汗湿的后背。

他后脖颈那一块,常年是黏的。

衬衫领子到肩胛骨中间,总有一片深色的汗印,冬天屋里暖气足的时候更明显。

我每天洗衣服,那块地方得单独搓两遍。

我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没敢再躺下。

眼睛睁着,耳朵还留在他呼吸上。

怕它停,又怕它不停。

说出来有点丢人。

我跟这个男人过了三十年,最近这两年,我夜里不敢睡实,就因为他这个毛病。

三十年前,我经人介绍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在车间干活。

介绍人说,这小伙子能吃,一顿饭顶别人两顿,但人勤快,不喝酒,不赌博,挣的钱都往家拿。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介绍人家里。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袖子卷到胳膊肘,坐下没一会儿就把桌上两碗面吃完了。

我那时候心里还想,能吃是好事,说明身体好,能干活。

后来处了半年,我确实没挑出他什么大毛病。

他不像有些男的,喝了酒就咋呼,也不往牌桌上凑。

下了班就回宿舍,月底发了工资,留够吃饭的,剩下的都交给他妈存着。

我爹说,这样的人家,嫁过去日子稳当。

结婚头十年,他饭量一直大,但活儿也重。

车间里三班倒,有时候回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倒头就睡。

打鼾就是那时候开始的。

我偶尔半夜被吵醒,用胳膊肘碰他一下,他能停一会儿,翻个身又接着打。

我年轻,觉沉,没往心里去。

有时候早上还拿这事笑话他,说他跟拉风箱似的。

变化是从第二个十年开始的。

他调了岗,从车间调到办公室,活儿轻了,饭量没减。

中午在单位食堂吃,晚上回来我做什么他吃什么,从来不剩。

我那时候还跟邻居说,我家老周好养活,做什么都香。

可他的肚子是一天比一天大。

吃饭的时候,椅子得往后挪,肚子顶着桌子边,夹菜得把胳膊抬起来。

有一次他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筷子,憋得脸通红,起来直喘。

夜里鼾声也跟着变了。

以前是匀的,呼噜呼噜,有节奏。

后来变成一阵一阵的,打着打着突然没声了,过一会儿又“嗬”地一下接上,像被人掐着脖子又松开。

我第一次整夜没睡,是前年冬天。

那天他喝了点酒回来,睡得特别沉。

我躺下没多久就被他的鼾声吵醒,后来那声音突然停了。

我一开始还高兴,以为能睡个安稳觉。

结果没过一会儿,他猛地一抽气,声音大得像在屋里炸了个响雷。

我坐起来,心口突突跳。

那一夜我没再躺下,就靠在床头,看他睡。

他什么都不知道,睡得满头汗,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我试探着跟他说,你夜里睡觉憋气,抽空去医院查查吧。

他正在穿鞋,头都没抬,说查什么,我又没哪儿不舒服。

我说你打鼾越来越厉害,有时候气都接不上。

他站起来,把皮带往里扣了一格,说,打鼾的人多了,都去医院,医院装得下吗。

我没再说话。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后来我又提过几次。

一次是他早上起来说头晕,我趁机说,你就是夜里睡不好,去查查。

他白了我一眼,说,我睡得好得很,是你自己神经。

还有一次,我把他夜里憋气的声音用手机录下来,放给他听。

他听完愣了一下,接着就把手机递回来,说,你大半夜不睡觉,录这个干什么。

最近这半年,他夜里憋气的时间越来越长。

我从数到十几秒,到数到二十几秒,再到今天晚上,快四十秒。

我有时候想,要是哪天他真的一口气没接上来,我就这么躺在旁边,是不是连叫救护车都来不及。

可我不敢叫他。

不是怕他凶我,是怕他醒过来之后,那个眼神。

他最近两年脾气变得有点怪,说不上是烦躁还是心虚,我一提去医院,他就跟被踩了尾巴一样。

上个月,我实在忍不住,趁他吃早饭的时候说,老周,算我求你了,去查一下,花不了多少钱。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盼我查出点什么来?

我愣住了。

我说我盼你查出什么来?

我是怕你出事。

他冷笑了一声,说,怕我出事?

你是怕我拖累你吧。

那顿饭我没吃完。

他也没吃完。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用不着你天天咒我。

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去医院的事。

每天晚上,他照旧吃了饭往沙发上一靠,看一会儿手机,九点多就上床。

我洗完碗,收拾完厨房,在客厅坐一会儿,等屋里传出他第一声鼾,再轻手轻脚进去。

有时候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摊在床上,肚子把被子顶起来一块,嘴张着,眉头皱着,像睡着了也在跟什么较劲。

我就想,这个人,我跟他过了三十年,怎么过到现在,连睡个觉都成了我的心病。

我害怕他。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不是怕他打我,也不是怕他骂我。

是怕他睡着睡着,人就没了。

更怕的是,我有时候分不清,我到底是怕他死,还是怕他死了以后,我一个人怎么过。

这种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听。

可它就在我心里,一到后半夜就往外冒。

我坐在床头,听见他的呼吸又慢慢匀了一点,心里稍微松了松。

窗外的天还黑着,楼下有早起的车开过去,声音远远的。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才三点多。

我想起女儿前两天打电话回来,问我爸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那样。

她说,妈,你劝劝他,去查查,别拖。

我说,我劝了,没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她说,要不我下个月请假回来一趟。

我没接话。

我知道她回来也未必有用。

老周那个人,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我也知道,女儿是怕我撑不住。

她在外地,一年回来不了几次,每次打电话都先问我身体怎么样,再问她爸。

我不想让她担心,可我也装不出没事的样子。

天快亮的时候,老周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他的呼吸又停了一下,这次短一些,大概十几秒,又接上了。

我闭上眼,没再数。

我想,等天亮了,再试一次吧。

就一次,好好跟他说。

可我心里也清楚,他多半还是那句——你盼我不好。

窗外的天慢慢灰了。

我躺下去,侧过身,脸朝着他的方向,没敢睡实。

耳朵还留在他呼吸上,怕它停,又怕它不停。

那天白天,老周没去上班。

他退休返聘的单位最近活儿不多,隔三差五歇一天。

我买菜回来,进门就看见他歪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掉在脚边,脑袋往后仰着,嘴张着。

电视里放着个什么纪录片,声音开得不小。

他睡得挺沉,肚子一起一伏,我换了鞋,他没醒。

我提着菜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听见他呼吸声突然断了。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那口气停了大概有二十秒,然后他喉咙里“嗬”地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冲开,整个人跟着抖了一下。

他醒了,迷迷糊糊地抹了把嘴,看见我站在那儿,说,回来了?

我说,你刚才又憋住了。

他愣了一下,说,我睡觉呢,憋什么憋。

我说,你自己听不见,我听见了,气断了二十多秒。

他坐起来,把电视声音调小,说,你一天到晚盯着我喘气,累不累。

我没说话,提着菜进了厨房。

那天中午我做了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炖豆腐。

他吃饭的时候说,怎么没肉。

我说,你晚上睡觉都喘不上气了,还吃肉。

他把筷子一放,说,我不吃肉没力气。

我说,你坐着不动,要什么力气。

他没接话,把豆腐往碗里扒拉了两口,放下碗说,我出去转转。

门一关,屋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他那半碗饭,心里堵得慌。

他不是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是不想听。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突然想,我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那天下午,我翻出个旧本子,在头一页写了日期。

晚上他睡下以后,我靠在床头,听着他的呼吸。

他打鼾,停住,再喘上来。

我在本子上画了一道。

第一晚,我记了七次。

最长的一次,我数到三十一秒,短的也有十几秒。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里发凉。

他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我合上本子,塞在枕头底下,躺下去,又坐起来。

第二天晚上,我又记。

这次是九次。

第三天,十一次。

我越记越怕,可越怕越停不下来。

好像只要我记着,他哪天夜里真出了事,我至少能说出个准数来。

第四天早上,我给他煮了粥,没做别的。

他看了一眼,说,怎么又是粥。

我说,你夜里憋了十一次,最长一次快四十秒,你自己想想。

他端着碗,愣了一会儿,说,你数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睡不着,总得干点什么。

他把碗放下,说,你就是闲的。

我说,老周,你憋气的时候,脸都紫了,你知道吗。

他没说话,把粥喝了,出门去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不光记,我还想改改家里的饭。

第二天买菜,我没买肉,买了点豆制品和蔬菜。

晚上端上桌,他看了一眼,说,这日子过得,跟兔子似的。

我说,你体重多少年了,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拍了拍肚子,说,我这样挺好,结实。

我说,你夜里喘不上气,叫结实?

他把筷子一放,说,我不吃了。

他真没吃。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看电视,看了一会儿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洗完碗出来,看见他又张着嘴,呼吸停了一下,又接上。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回屋把本子拿出来,又记了一笔。

第二天早上,他没跟我说话。

我也没跟他说话。

中午他出去吃了碗面,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提着半只烧鸡。

他往桌上一放,说,我买的,你吃不吃。

我说,我不吃。

他坐下来,自己撕了一条腿,咬了一口,说,你管我吃饭,管我睡觉,你累不累。

我说,我不累,我就是怕。

他说,怕什么。

我说,怕你哪天夜里一口气没上来。

他嚼着鸡肉,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命硬,死不了。

我没再说什么。

那半只烧鸡,他吃了大半,剩下一点,放冰箱里,后来也没再动。

又过了两天,女儿打电话来。

那天晚上,老周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接的。

女儿问,我爸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那样,夜里憋气,我数了,一晚上十几次。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劝他去医院吧。

我说,我劝不动。

她说,那我去说。

我说,你说了也没用,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女儿说,妈,你要是不行,我就请假回来。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她接着说,我不是吓唬你,我爸这个情况,拖不得。

我说,我知道,可他不去,我能怎么办。

女儿说,你把电话给他。

我说,他在看电视。

她说,那你明天让他给我回个电话,我有话跟他说。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才出去。

第二天晚上,老周吃完饭,我提醒他,女儿让你回个电话。

他看了我一眼,说,什么事。

我说,你自己问她。

他拿起手机,拨过去,嗯了两声,然后说,我没事,好着呢。

我站在旁边,听他说。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你妈就是瞎操心,我身体好得很。

电话那头女儿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他听着听着,脸色变了,说,你回来干什么,我不用你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行,我知道了。

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没说话。

我问他,女儿说什么了。

他低着头,说,她说我要是不去查,她就请假回来,带我去。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回答,站起来,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他没像往常那样九点多就上床。

我洗完碗,看见他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他没看,就坐在那儿。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说,老周,你到底怕什么。

他没说话,盯着电视。

我说,你怕查出来什么,是不是。

他还是没说话。

我说,你怕查出来大病,怕花钱,怕拖累我们,是不是。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说,我怕什么,我怕你天天拿我当病人。

我说,我没拿你当病人,我是怕你出事。

他说,出事出事,你就知道出事。

我好好的一个人,让你说得跟快死了一样。

我坐在那儿,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电视里放着什么,谁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去睡吧。

我说,你呢。

他说,我再坐会儿。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他。

他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肩膀塌着,整个人缩了一圈。

我心里一酸,没进去,又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我说,老周,我不是怕你。

他转过头看我。

我说,我是怕你哪天夜里没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晚他没去客厅坐,也没上床。

他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后半夜。

我睡了一会儿,醒来发现身边空着,出去一看,他还坐在那儿。

电视关了,屋里黑着,他就那么坐着。

我走过去,说,你进屋睡吧。

他说,我不困。

我说,你坐这儿干什么。

他说,我想想。

我说,想什么。

他说,想你说的话。

我没再问,回屋躺下。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起身,进了屋,躺下来。

他背对着我,没打鼾,呼吸很轻。

我睁着眼,听着他的动静,不敢睡实。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得比我早。

我出去的时候,他已经穿好衣服,坐在饭桌前。

我煮了粥,炒了个菜,端上去。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说,我今天去单位问问,能不能请半天假。

我说,你请假干什么。

他说,你不是让我去医院吗。

我愣了一下,说,你想通了?

他没抬头,说,我想了一夜,你说得对,我要是真出了事,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端着碗,手有点抖。

他又吃了一口,说,不过先说好,查出来没事,你以后别天天盯着我喘气。

我说,行,查出来没事,我一个字都不提。

他吃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那个本子,别记了。

我说,你查完我就不记了。

他没说话,开门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总算松口了,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知道他怕,我也怕。

他怕查出来什么,我怕他查出来什么,又怕他查不出来,还是这样一天天拖下去。

那天下午,他回来得挺早。

我问他,请假了吗。

他说,请了,明天上午去。

我说,我陪你去。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自己去就行。

我说,我陪你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他没再说什么。

晚上吃饭,他吃得不多,也没提明天的事。

我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里,他坐在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谁也没看。

九点多,他说,睡吧。

我站起来,跟着他进了卧室。

他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躺下,听着他的呼吸,过了一会儿,他的鼾声响起来,还是老样子,打着打着,突然停了。

我屏住气,数着。

一秒,两秒,三秒。

停了大概十几秒,又接上了。

我闭上眼,心里想,明天他要是真去了医院,查出来什么,我该怎么办。

可我又想,他要是不去,我又该怎么办。

那一夜,我照旧没睡实。

耳朵一直留在他呼吸上,怕它停,也怕它不停。

天快亮的时候,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才五点。

他还在睡,呼吸匀了一点,鼾声轻了些。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他的方向,看着他的后背。

这个人,我跟了他三十年,年轻的时候他精干,有力气,吃饭快,干活也快。

现在他老了,肚子大了,睡觉都喘不上气,连去医院都像要他的命。

我想起女儿那句话,妈,你要是不行,我就请假回来。

我轻轻叹了口气,没敢出声。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他要是真肯去,我就陪他去。

他要是不肯去,我也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我听见楼下有车发动的声音,远远的,像日子还在往前走。

我闭上眼,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没停。

第二天早上,我煮了鸡蛋,热了粥。

他坐在桌边,吃得慢,一口一口,像在数着时间。

我站在厨房门口,擦着手,没催他。

他吃完,把碗往前一推,说,我换件衣服。

我应了一声,进卧室给他拿了件干净衬衫。

他接过去,没看我,低头扣扣子。

我站在他跟前,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穿好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我拎着包跟过去,他回头说,你真去?

我说,真去。

他没说话,拉开门,先下了楼。

医院离得不远,坐公交三站路。

我们并排坐在车上,谁也没说话。

他靠着窗,看外头,我看着他后脑勺,头发白了不少,鬓角都透了。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

他站在我身后,手插在裤兜里,眼睛四处看。

我挂了内科,护士让先量血压。

他坐过去,伸胳膊,袖子卷起来,手腕露出来,肉厚实,皮肤松垮。

量完,护士说,血压有点高。

他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听医生的。

他哼了一声,说,这还没看呢,先吓唬我。

轮到我们,医生问了几句,他答得含含糊糊。

我替他补,说夜里睡觉憋气,能停几十秒,打鼾声大,白天没精神。

医生听完,说,做个睡眠监测吧,先看看情况。

他问,多少钱。

医生说,几百块,具体看检查项目。

他扭头看我,说,我说不来吧,来了就是花钱。

我当着医生的面,没跟他争,只说,听医生的,先做。

出了诊室,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

他忽然停住,说,这监测怎么做。

我说,医生不是说了吗,睡一觉,身上贴东西。

他皱起眉,说,在医院睡?

我说,有专门的地方。

他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我看出他不想做,心里那点刚松下来的劲儿,又紧了。

走到缴费窗口,他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不掏。

我打开包,拿出银行卡,递进去。

他看着我,说,你非要花这个钱。

我说,钱花了能踏实,不花,我天天夜里不敢闭眼。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交完钱,约了监测时间,排到三天后。

他一路没吭声,到了家,换上拖鞋,坐在沙发上,开了电视。

我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说,三天后,我陪你去。

他端起水,喝了一口,说,去就去。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真话来,可他盯着电视,脸上什么也没有。

那三天,他照常上班,照常吃饭,晚上照常打鼾。

我照常醒着,听他的呼吸,停了,又接上。

我那个旧本子没再记,可我心里还在数。

十几秒,二十几秒,有时候更长,数得我心口发紧。

第三天晚上,他早早洗了澡,换好衣服,坐在床边。

我收拾完,进去,看见他躺在床上,闭着眼,像睡了。

我轻轻躺下,没关灯,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明天查出来要是没事,你以后别再半夜盯着我。

我说,行。

他又说,要是有事呢。

我愣了一下,说,有事就治。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治,拿什么治。

我说,该怎么治怎么治,我陪着你。

他不再说话,鼾声慢慢响起来。

我关灯,躺下,听着那声音,心里翻来覆去。

他这话,像在试探我,又像在给自己找退路。

我忽然觉得,他其实早就知道,身体不对劲了,只是不敢认。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得早,我也跟着起来。

他坐在床边,穿鞋,动作慢,像在磨蹭。

我站在门口,说,走吧。

他抬头看我,说,你急什么。

我说,约了八点。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说,今天单位有点事,要不过两天再去。

我站在那儿,心一下子沉下去。

我说,老周,你昨天怎么说的。

他说,单位临时通知,我也没办法。

我说,什么通知,你昨天回来怎么没说。

他放下杯子,说,你非要今天去?

我说,约好了,钱也交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心里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压下去。

我说,行,你有事,我自己去把号退了。

他愣了一下,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

你不想去,我不逼你。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手抖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开门,出去了。

我坐着没动,听着门响,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又慢慢松开。

我拿出手机,想给女儿打电话,又放下。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他回来了。

我听见开门声,没出去。

他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说,我请了假,走吧。

我抬头看门,没应声。

他又说,你听见没有,我请了假。

我站起来,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车钥匙,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你不是单位有事吗。

他说,我打电话说了,晚点去。

我看着他,没再问,拎起包,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这次他没坐公交,开了车。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心里乱得很。

他开得不快,路上没说话。

到了医院,停好车,他坐在车里,没动。

我解开安全带,说,到了。

他嗯了一声,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我说,你怕什么。

他转过头看我,说,我怕查出来,你更累。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过了几秒,我推开车门,说,走吧,我陪你。

他这才松开方向盘,下了车。

监测的地方在住院部三楼,一间小屋子,摆着一张床,床头一堆线。

护士进来,给他贴电极,胸口、肚子、腿上,贴了不少。

他躺在那儿,闭着眼,像认了。

我坐在旁边椅子上,看着他。

护士说,家属可以出去等,早上来接就行。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

他睁开眼,说,你回去吧。

我说,我在外头等着。

他摆摆手,说,回去,明天来接我。

我站在门口,没动。

护士看看我,说,留个电话,有事会通知。

我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才走出去。

出了医院,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风有点凉。

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把他一个人扔在了那儿。

回到家,屋里静得吓人。

我洗了把脸,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身边空着。

没有鼾声,没有呼吸停住,也没有突然喘上来的动静。

可我睡不着,耳朵还竖着,像在等什么。

我翻来覆去,熬到后半夜,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他还在我旁边,打着鼾,声音大得吓人。

我伸手推他,他不动,我喊他,他不应。

我一下子惊醒,坐起来,满头是汗。

天还没亮。

我摸过手机,没有未接来电。

我靠在床头,喘着气,心口跳得厉害。

三十年,我头一回觉得,听不见他打鼾,比听见还难熬。

早上六点多,我起来洗了把脸,出门去医院。

到了三楼,他在走廊里站着,手里拎着外套,看见我,说,完事了。

我走过去,说,怎么样。

他说,等结果。

我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两个人出了医院。

上车前,他忽然说,昨晚没睡好。

我看着他,说,我也是。

他没说话,拉开车门。

我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他发动车,开了一会儿,说,那屋里太静了,我睡不着。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到家后,他洗了个澡,换了衣服,说去单位。

我站在门口,说,结果出来,我陪你去拿。

他点点头,说,知道了。

我看着他下楼,背影还是那个背影,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晚,说单位事多。

我热了饭,他吃了几口,就坐在沙发上。

我收拾完,坐到他旁边,说,累不累。

他说,还行。

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过了一会儿,他说,结果要等两天。

我说,嗯。

他说,你别老想这事。

我转过头看他,说,你不想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也没用。

我叹了口气,没说话。

他忽然伸手,拍了拍我放在腿上的手,说,睡吧。

我愣了一下,他的手已经收回去,站起来,往卧室走。

我跟着进去,躺下。

他背对着我,呼吸慢慢重起来,鼾声又响了。

我侧过身,看着他后脑勺,心里想,这个人,我怕是再也放不下了。

第二天、第三天,他照常上班,我照常做饭、收拾。

谁也没提结果的事,可谁心里都悬着。

夜里我照旧醒着,听他的呼吸,停了,又接上。

我不再数秒,只是睁眼躺着,等那口气自己回来。

第四天早上,他起来,喝了口水,说,今天去医院拿结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没说话。

他放下杯子,说,你陪我去。

我点点头,解下围裙,去换衣服。

他站在客厅里,等我。

我出来时,他正看着窗外,背对着我,肩膀还是塌着。

我走过去,说,走吧。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说,走。

我们出了门,天阴着,像要下雨。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走到车跟前,他忽然停住,抬头看看天,说,嫁给我三十年,你后悔过没有。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没看我,手搭在车门上,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嗓子发紧。

我说,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我别过脸,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站了一会儿,也上了车。

车开出去,雨点落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

我靠着椅背,心里翻来覆去。

他刚才那句话,像把三十年都翻出来了。

我后悔过没有,我没法说。

我后悔过。

后悔他年轻时吃太多,后悔他调了办公室不活动,后悔没早几年逼他去医院。

可我也知道,这些后悔,没一样能重来。

车停在医院门口,雨还在下。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我看着他,说,到了。

他嗯了一声,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松开。

我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凉凉的,有点僵。

我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他点点头,反手握住我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推开车门,说,走。

我跟在他身后,进了医院。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走得不快,我跟得不紧。

到了取结果的地方,他站在窗口前,递上单子。

护士翻了几下,抽出几张纸,递出来。

他接过去,低头看。

我站在他旁边,心跳得厉害,想凑过去看,又不敢。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我问他,怎么样。

他抬头看我,说,先回家。

我跟着他往外走,心里七上八下。

雨还在下,他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我小跑两步,追上他,说,到底怎么样。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也坐进去,看着他。

他发动车,开出去一段路,才说,有点问题,不严重。

我盯着他,说,什么问题。

他抿了抿嘴,说,医生让戴个东西睡觉,先试试。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

他说,呼吸机。

我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转着方向盘,说,你别慌,不是什么大病。

我靠在椅背上,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我别过脸,看着窗外,雨刷一下一下地摆。

他腾出一只手,抽了张纸巾递给我。

我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擦。

他叹了口气,说,你看你,说了不严重。

我吸了吸鼻子,说,我不是慌,我是气。

他问,气什么。

我说,气你拖了这么久。

他没说话,车继续往前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是,怪我。

我转过头看他,他侧脸绷着,嘴角向下,像忍着什么。

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说,现在治,还来得及。

他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家,他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

我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说,那个机器,得花不少钱。

我坐到他旁边,说,钱的事,你别操心。

他看着我,说,我就是不想花这个钱。

我说,你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早早躺下。

我收拾完,进去,看见他闭着眼,呼吸还算稳。

我躺下,关灯。

他的鼾声又响起来,打着打着,停了一下,又接上。

我侧过身,看着他,心里想,总算有个结果了。

可这结果,不是终点,是开始。

以后他得戴着机器睡觉,得适应,得复查,得花钱。

可这些,我都不怕了。

我怕的是,他哪天又不肯治,又找借口拖。

我怕的是,我夜里还是不敢睡实,还是得竖着耳朵,等他那口气。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我想起他白天问的那句话,嫁给他三十年,后悔过没有。

我没回答他。

可我心里清楚,后悔过,也怨过。

可到了今天,他坐在医院门口,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三十年,再难,也还是过来了。

明天,我得去问医生,那个呼吸机怎么买,怎么用,多少钱。

还得盯着他,别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女儿那边,也得说一声,让她别担心。

我想着这些,慢慢有了困意。

他的鼾声还在,时高时低,像这三十年,没断过。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泪又掉下来,热热的,落在枕头上。

我没擦,也没出声。

就让它流着。

窗外的雨声,和他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我闭上眼,心里想,嫁给他三十年,最怕的是再也听不到那口气,第二怕的是,还要天天等着那口气。

现在,这第二怕,怕是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