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前后,北京鸿宾楼,一场由统战部门安排的宴会正在举行。刚获特赦不久的沈醉走进会场,与一位站在门口迎客的人握手时,忽然觉得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对方是谁。

那人正是廖沫沙。两人寒暄几句,沈醉仍没有认出他。直到席间气氛渐浓,沈醉才忍不住问:“我们以前见过吗?”

廖沫沙笑道:“见过。”

“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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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

“在哪里?”

“重庆红岩村。”

这几个字一出口,沈醉的记忆立刻被拉回抗战时期。那时,红岩村是中共中央南方局和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所在地,廖沫沙在《新华日报》工作,沈醉则在重庆军统系统任职。双方身份不同,彼此之间隔着严密的监视与防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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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廖沫沙曾借《史记》中孟尝君的故事,写下讽刺现实的《咸阳游》,文章通过审查后,报纸一经刊出,便引起进步人士的注意。军统特务频繁跟踪《新华日报》人员,廖沫沙对此当然心知肚明。

廖沫沙提醒沈醉,抗战胜利后国共和谈破裂,沈醉曾奉命前往红岩村,要求八路军办事处限期撤离重庆。那次见面,廖沫沙对他说过一句话:“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沈醉这才完全想起眼前的人。他当年或许没有亲自执行每一次监视,却身处那套机构之中。多年以后,一个曾经被防范的人,一个曾经代表军统出面的人,竟然坐在同一张饭桌旁。

廖沫沙没有把旧账带进宴席。他对沈醉说,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交朋友,并直截了当地问:“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沈醉连声答应。那一刻,宴会不再只是一次礼节性的聚会,也成了两个旧日对手重新认识彼此的机会。后来,两人又同为全国政协委员,开会时常坐在一起。有人问廖沫沙是否早就认识沈醉,他只说:“情况会变化,后来他已经是我的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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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沈醉随后还在一次新春茶话会上,遇到了另一位“老熟人”。对方坐到他身边,笑着说:“你不记得我了,可是我记得你。”

这个人叫徐冰。几十年前,徐冰曾被吴景中介绍给沈醉。那时,吴景中声称对方是自己的老同学,并提出可以接触。沈醉把情况报告上去后,军统方面安排宴请,甚至由沈醉亲自驾车前往接人。

然而,徐冰并不知情,也不愿被强行带去赴宴。他当场质问沈醉,随后转身离开。沈醉身穿军装,腰间佩枪,这场所谓的“请客”最终不欢而散。

多年以后,徐冰主动提起此事,沈醉才把记忆拼接起来。他试探着问:“您是不是姓徐?”徐冰笑着承认身份。沈醉连忙致歉,徐冰却说,旧事已经过去,如果在饭桌上赔罪,反倒应该罚酒。

徐冰之所以重新谈起往事,是因为读过沈醉撰写的回忆文章。他认为,军统当年的办事方式,本就应该如实留下,让后人知道那些机构怎样运转,人物又怎样被卷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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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沈醉难以释怀的,是后来与韩子栋的通信。韩子栋是《红岩》中“华子良”的原型,曾被关押多年,1947年8月18日从重庆逃出,抵达解放区。新中国成立后,沈醉还曾为韩子栋出具证明,说明他在狱中没有叛变。

1983年10月,韩子栋从贵州来信,希望得到沈醉所写的《我的三十年》。沈醉寄书时,在信末写道:“敬请韩老指教。”不久,韩子栋回信说,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还表示如果沈醉到贵州,愿意到车站迎接。

1984年10月12日,韩子栋来到北京沈醉家中。两人此前从未真正见过面,却凭着照片认出了彼此。沈醉手中的拐杖落在地上,两位老人相拥而泣。

后来重游渣滓洞时,韩子栋在纪念册上写下“渡尽劫波兄弟在”,沈醉接写“相逢一笑泯恩仇”。有人不解,问韩子栋为何与沈醉成为朋友。他纠正道:“不只是朋友,是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