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企业曾希望用钠电池摆脱中国锂电供应链，进入量产阶段才发现，换掉锂，并不能顺手换掉制造电池的整套产业。中国企业在锂电和钠电两条赛道都占有先机。荷兰储能企业阿尔芬与宁德时代合作部署钠电系统，便是这个变化的具体一例。
钠电给欧洲提供了改变原料来源的机会，却没有替欧洲建好工厂。中国在两类电池上的优势，来自材料加工、电芯制造和产品交付长期形成的配合。欧洲企业想减少依赖，最终仍要回答同一个问题：谁能按客户要求，稳定生产足够多、价格也合适的电池？
锂电池的广泛应用，让欧洲汽车和储能企业越来越在意供应安全。钠电看上去提供了新选择。钠来源广泛，电池也可以采用不含锂、不依赖石墨负极的技术路线。对于担心原料价格波动的企业，这当然有吸引力。若一种产品能少用几种供应集中的材料，采购部门就多了一份选择。
可是，买到钠盐，距离交付电池还有很长一段路。电池厂要取得符合要求的正负极材料，把它们做成电芯，再通过测试、组装和认证，最后交给储能项目或汽车客户使用。某种材料容易取得，只解决了链条开头的一部分问题。后面每个环节都有产量、成本和质量要求，少了任何一段，客户就无法把采购计划变成实际项目。
中国现在已经生产了全球八成以上的电池电芯。钠电起步时间较短，现有制造能力也几乎都在中国。按照已建和已公布的项目计算，中国在2030年钠电产能规划中的占比超过95%。这里包括尚未投产的工厂，不能当作实际产量。不过，它足以说明资金和建设计划目前集中在哪里。
于是，欧洲企业遇到了一个比“能否研制钠电池”更具体的难题：拿着样品去找客户时，要承诺多少货、何时交货、连续生产后性能会不会改变？实验室能证明一款电池可用，工厂还得证明成千上万只电芯都能达到要求。客户不会只为一项技术前景预留采购预算，他们需要能够投入使用的产品。
中国锂电产业的规模，让钠电从试验走向工厂时有现成的落脚点。新电池需要调整材料和工艺，许多设备、制造经验与客户关系却能继续发挥作用。欧洲企业若另起炉灶，就要同时承担建厂、组织供应商和等待订单的压力。
钠电与锂电使用的材料有差异，生产中一些设备和流程却可以借用。对已经拥有电池工厂的企业，这是一项很大的优势。技术团队可以利用熟悉的产线试制，发现良率或性能问题后调整工序，再把改进带到下一批产品。负责材料、设备和电芯的企业靠得近，碰到问题也容易一起处理。对新产品来说，这些反复试制的机会，比宣布一座远期工厂更有用。
欧洲新企业则常常需要边筹钱、边建厂、边争取客户。客户希望产品先通过验证，投资人希望看到确定的订单，工厂没有足够生产经验又难以把成本降下来。几件事互相牵制，研发进展再快，也可能卡在扩大生产的阶段。欧洲并不缺研究钠电的团队，缺口主要出现在如何以客户愿意支付的价格持续供货。
锂电市场还在给钠电设定价格门槛。成熟的磷酸铁锂电池在成本、供应链和能量密度上仍有优势。钠电池少用锂，不能据此推定成品马上更便宜。储能客户会比较整套系统的采购、安装和使用成本。若钠电工厂产量小，设备投入分摊到每只电芯上的费用就高，原料方面省下的钱可能被制造费用吃掉。
这解释了为什么中国在锂电上的积累还能帮助钠电。已有工厂能够试用新工艺，供应商愿意跟着客户调整材料，储能企业也有项目可以检验产品。产品用起来，厂家才知道哪些性能适合长期储能，哪些地方还要改。订单增加以后，工厂才有机会持续改进生产并降低成本。领先的工厂由此获得更多试错机会，后来者要跨过的门槛也随之提高。
欧洲企业现在已经开始按交货期限和投资能力选择道路。有的企业先用中国供应链满足客户需求，有的企业继续建设欧洲产线。前一种选择承认中国制造的现实优势，后一种选择则希望逐步减少依赖。
荷兰企业阿尔芬此前就在锂电储能项目中与宁德时代合作，双方又公布了在欧洲合作部署5吉瓦时钠电储能系统的计划。阿尔芬面对的是具体的储能客户。它需要把可供采购的电池、电网项目要求和交付进度衔接起来。沿用熟悉的合作伙伴，能够省去从头筛选供应商的时间。对宁德时代来说，欧洲合作伙伴熟悉当地项目，也能帮助产品适应欧洲市场的要求。
另一家瑞典企业Altris曾表示，正在洽谈租用中国闲置锂电产线并改造生产钠电池。这项计划吸引企业的原因很容易理解：现有产线、熟练人员和周边供应商，可以缩短从产品设计走向批量生产的距离。初创企业把大笔资金一次投入自建工厂，往往要等很久才知道产品能否卖出足够多；借用产线，则有机会先检验市场。
与此同时，Altris也与捷克化工企业Draslovka合作，计划改造当地现有生产线，制造钠电池正极材料。公布的目标是每年生产350吨，约可供应175兆瓦时电芯所需的材料。这个规模与大型电池工厂仍有距离，却能让欧洲团队积累材料生产、客户验证和扩大产量的经验。瑞典的Altris与芬兰企业Stora Enso，还曾利用工业设备制出采用当地材料的钠电池样品。
欧洲企业有自己的技术和市场，也在投入资金补建供应链。只是客户现在需要产品，工厂却要几年才能培养出稳定生产能力。采购中国电池、借助中国工厂，因而成为一些企业进入钠电市场的现实办法。
但钠电改变不了一条已经形成的产业规律：掌握原料，只是拥有了起点；能把新技术稳定、便宜地交给客户，才有机会扩大市场。中国占得先机，欧洲企业则在立即交付与培育本地制造之间作出不同选择。
钠电的用途也影响这场竞争。它有望进入储能、低温环境和部分对续航要求较低的交通工具。长续航乘用车对电池重量与体积更敏感，成熟锂电仍然很有竞争力。两类电池会服务不同的需求，也会在部分市场争夺同一批客户。企业只有弄清产品适合什么场景，才能决定建多大的工厂、找哪些合作伙伴。
中国企业已经通过锂电获得庞大产量，钠电又占据早期产能优势。不过，规划中的工厂仍须完成建设，产品还要经受使用检验。已有优势不会替厂家回答客户的具体要求。欧洲若要扩大本地制造，同样需要让材料厂、电芯厂和购买电池的企业持续合作。建成一条线可以开始生产，稳定的订单和反复改进才能让它具备竞争力。
中国目前在锂电生产与钠电早期扩张上都走在前面。欧洲企业换道之后仍与中国厂商合作，说明它们需要眼前可用的产能。继续建设本地材料和电芯生产，则说明它们没有停止寻找自己的位置。谁能在新技术进入市场时接住客户订单，谁就能获得下一轮扩大生产的机会。中国已经握有这个起点，接下来要靠实际交付把优势延续下去。#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孙一文 北京工商大学统计学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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