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现在小区里越来越怪,62岁的刘姐天天穿个睡裙坐楼道口,昨天风一吹,裙子掀起来,好几个老头在楼下看,她儿媳说,都不敢让孙子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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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四点多,我下楼取快递。

快递柜在单元门左边,风从楼缝里灌过来,挺硬的。

我输完取件码,听见“啪嗒”一声,柜门弹开。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刘姐了。

她坐在楼道口那个水泥台阶上,穿着一条碎花的睡裙,薄薄的,旧的,领口松了,裙摆垂到小腿。

风一吹,裙子就掀起来一截。

她也不按。

就那么坐着。

离她五六米远的花坛边上,站着三个老头。一个手里拎着鸟笼,一个夹着烟,还有一个蹲着,假装修自行车链条。

其实链条没坏。

我认识那个修车的,他姓周,六十七了,住三号楼。他那辆二八大杠我见过,链条上个月刚换的,锃亮。

他在那儿蹲着,手在链条上摸来摸去,眼睛往刘姐那边飘。

我取了快递,没走。

站在快递柜旁边,假装拆盒子。

纸盒子是给儿子买的运动鞋,四十二码。我撕胶带的时候手有点抖。

风又来了。

刘姐的裙子又掀起来。

这回掀得高,快到大腿根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拽了拽,没拽住,就松开了。

随它去。

那个拎鸟笼的老头咳了一声。

蹲着的周师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这天,风大。

夹烟的那个没说话,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

我拿着快递上楼了。

爬到三楼的时候,听见楼下刘姐的儿媳在喊。

“妈——回家吃饭——”

声音从一楼窗户里传出来的,尖,带着火。

刘姐没应。

我走到自家门口,掏钥匙,开门。

媳妇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取个快递取半天?”

“楼下碰见刘姐了。”

“她又坐那儿了?”

“嗯。”

媳妇没再说话,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哐当一声扣上锅盖。

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拆那个鞋盒。

鞋没问题,四十二码,黑色,网面的。

但我盯着鞋看了很久。

脑子里还是那条裙子被风吹起来的样子。

刘姐今年六十二。

她老伴姓陈,三年前走的,心梗,夜里没的。

那天早上我上班,看见楼道口停着救护车,刘姐坐在台阶上,就是现在她天天坐的那个位置,穿着棉袄,头发没梳。

她没哭。

就是坐着。

后来救护车走了,她儿子扶她上楼。她走得慢,一步一台阶。

再后来,她就天天坐楼道口了。

一开始穿得还正常,长裤,短袖,有时候套个外套。

后来就越来越随便。

睡裙,拖鞋,头发用皮筋随便一扎。

冬天穿棉睡裙,夏天穿薄睡裙。

那条碎花的,我印象最深。

因为媳妇说过一次。

“刘姐那条裙子,穿了得有十年了吧。”

我说不知道。

“我刚嫁过来那会儿就见她穿过。”

我算了算,媳妇嫁过来八年了。

八年。

刘姐的儿媳叫小敏,三十四,在药店上班,两班倒。

她儿子叫陈浩,开网约车的,早出晚归。

他们有个男孩,上二年级,叫豆豆。

小敏昨天在楼下喊完那嗓子,今天早上我碰见她倒垃圾。

她拎着垃圾袋,眼睛下面青的。

“上班去?”

“嗯,早班。”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哥,你说我妈这是咋了?”

我没接话。

“豆豆现在都不敢让他下楼玩了。楼下那几个老头,天天在那儿站着。孩子问,妈妈,那些爷爷在看什么。我说看鸟呢。孩子说,鸟笼子挂在树上呢,他们没看鸟。”

小敏把垃圾袋换了个手。

“我都不好意思说。你说她穿成那样,坐那儿,算怎么回事。”

她眼圈红了。

“我跟陈浩说,陈浩说让我别管。那是他妈。我怎么管?”

垃圾车来了,小敏把袋子扔进去,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刘姐家的窗户。

窗帘拉着。

但我知道她没在屋里。

她在楼道口。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果然。

今天穿的是那件淡蓝色的,也是睡裙,洗得发白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慢慢剥。

皮扔在地上,一瓣一瓣往嘴里送。

旁边花坛上蹲着周师傅。

今天没修链条。

就蹲着。

手里掐着一根草。

我站了一会儿,去上班了。

地铁上人挤人,我抓着吊环,脑子里开始算一笔账。

刘姐的老伴陈师傅,退休前在纺织厂。

厂子零几年就倒了,他后来打零工,看大门,一个月千把块。

社保是自己续的,最低档。

退休金到手,两千三。

刘姐自己没工作过,家庭妇女,到了六十岁,领的是城乡居民养老,一个月一百八。

两个人加起来,两千五不到。

陈师傅走了以后,刘姐就剩那一百八。

儿子陈浩每个月给她一千。

小敏说,这一千是我们从牙缝里挤的。

陈浩开网约车,一个月流水看着有一万出头。

车是租的,一个月租金四千二。

充电一千五。

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罚款,违章,保养,吃饭。

剩到手,六千左右。

小敏在药店,一个月三千八,扣完社保三千三。

房贷两千七。

豆豆上学,午饭,托管,一个月一千二。

水电物业燃气,五百。

两口子手机费,一百五。

一家人吃饭,两千。

小敏算过,每个月剩不下五百。

“那一千给我妈,就是从我俩嘴里抠出来的。”

小敏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我家客厅。

媳妇叫她上来坐坐,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不是不孝顺。我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没边。”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喝,放在茶几上,看了一会儿。

“哥,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坏?”

我说不是。

“我就是想不通。我妈她不是动不了,她六十出头,身体没大毛病。她可以下楼走走,可以跟人聊聊天,可以跳广场舞。她不。她就坐那儿。穿成那样坐那儿。”

小敏捂着脸。

“豆豆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生病了。我说没有。他说那她为什么天天坐那儿。我说奶奶想爷爷了。豆豆说,那她想爷爷为什么要穿那么少。”

我不知道说什么。

小敏走了以后,媳妇跟我说了一句话。

“刘姐以前不这样。”

“以前什么样?”

“我刚嫁过来那会儿,她天天早起买菜,做饭,接豆豆放学。穿得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了人笑。”

媳妇顿了顿。

“后来陈师傅走了,她就不怎么笑了。”

“那也不至于……”

“你不懂。”

媳妇打断我。

“她那一百八,连买药都不够。她有高血压,药钱一个月两百多。陈浩给的一千,交了药钱,交了水电,剩多少?她自己心里有数。她不想跟儿子开口。她跟儿子开不了口。”

“那跟穿睡裙有什么关系?”

媳妇看了我一眼。

“她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不在乎了。”

我没说话。

“你以为她不知道别人看她?她比谁都清楚。她就是不在乎了。”

媳妇说完去洗碗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进去。

昨天下午,我提前下班。

四点多到家,楼下又围了几个人。

刘姐还是坐那儿。

但今天不一样。

她哭了。

没出声,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手里还是那个橘子,剥了一半,没吃。

旁边站着她儿子陈浩。

陈浩弯着腰,小声说,妈,回家吧。

刘姐摇头。

“妈,风大。”

摇头。

“豆豆快放学了。”

刘姐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你去接他。”

“那你呢?”

“我坐会儿。”

陈浩站直了,手插在兜里,来回走了两步。

旁边周师傅还蹲着。

陈浩看了他一眼。

周师傅站起来,拎着马扎走了。

那几个老头也散了。

陈浩蹲下来,跟他妈平齐。

“妈,你到底想干啥?”

刘姐没说话。

“你知道楼下人怎么说你吗?”

刘姐剥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我六十二了。”

“我知道。”

“我还能活几年?”

陈浩不说话了。

“你爸走的时候,五十九。差一年退休。”

“妈……”

“他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最后呢。养老金都没领上。”

陈浩低下头。

“我那点钱,够干啥的。我不想跟你要。你也不容易。”

“妈,我没说你不容易。”

“你不用说。我看得见。”

刘姐擦了擦脸。

“我就想坐这儿。这台阶,是你爸以前每天下班坐着换鞋的地方。他坐这儿抽烟,我坐这儿择菜。我就想坐这儿。”

陈浩没再说话。

站起来,走了。

去接豆豆了。

刘姐继续坐着。

我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包,没动。

风又来了。

裙子又掀了。

她没管。

晚上,我躺在床上。

媳妇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我翻了个身,睡不着。

脑子里开始算另一笔账。

一笔更大的账。

不是刘姐一个人的账。

是我们这一片的账。

我们小区是九几年建的,老小区,六层没电梯。

住的大多是老人。

纺织厂的,机械厂的,肉联厂的。

当年都是铁饭碗。

后来厂子倒了,买断的买断,内退的内退。

熬到退休的,拿两三千。

没熬到的,像陈师傅,五十九就走了。

我认识的老头里,有一个姓赵的,七十了,退休金三千二。

老伴走了,一个人住。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公园打太极。

然后买菜,做饭,看电视。

下午睡一觉,起来下棋。

他说,我一个月三千二,花不完。

“花不完?”

“吃饭五百,水电一百,药三百。剩下两千多。存着。”

“存着干啥?”

“给孙子。”

“孙子多大了?”

“上初中了。他爸妈不给零花钱,我给。一个月给五百。”

“那他跟你亲吗?”

老赵笑了笑。

“亲啥。拿了钱就走。连句爷爷都不叫。”

“那你为啥还给?”

“不给更不叫了。”

老赵说完,继续下棋。

我那天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棋下得慢,一步想半天。

我问他,赵叔,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啥以后?”

“动不了以后。”

他捏着棋子,没放下。

“动不了就死呗。”

旁边几个老头笑。

他没笑。

“我跟你讲,我们这拨人,就是给上一代养老,给下一代带娃,自己老了,没人管。我认了。”

他把棋子放下。

“将。”

我算了一下老赵的账。

三千二。

花五百吃饭,三百吃药,一百水电。

剩两千三。

给孙子五百。

存一千八。

一年存两万。

存了十年了。

二十万。

他说,这钱是给自己留的棺材本。

“动不了就去养老院。一个月四千的住不起。找一个月两千的。二十万够住八年。”

“八年以后呢?”

“八年以后还不死,就再说。”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我知道,他每天晚上都量血压。

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

还有李阿姨,六十五,退休金两千八。

老伴还在,退休金三千五。

两个人加起来六千三。

日子看着还行。

但李阿姨的儿子,四十了,失业两年了。

之前在一家物流公司,干了十几年,从司机干到调度。

公司倒了。

再找工作,人家要三十五以下的。

他四十二。

投了三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七八家。

人家说,你经验很好,但我们这个岗位需要年轻人。

他说,我可以降薪。

人家说,不是钱的事。

后来就不找了。

在家待着,做饭,接孩子。

媳妇上班,一个月四千。

李阿姨说,我儿子现在就是家庭主妇。

“那你们养着他?”

“不养怎么办。他是我儿子。”

李阿姨每个月给儿子一千五。

“买菜,给孩子买东西。总不能让他伸手跟媳妇要。”

“那他媳妇不说?”

“说啥。她心里有数。她一个人上班,养不起家。我们不给,家就散了。”

李阿姨说这话的时候,在楼道里择菜。

韭菜,一把一把地摘。

“我跟老头说,咱俩省着点。一个月花两千。剩四千三。给儿子一千五。剩两千八。存着。”

“存着干啥?”

“看病。我俩都有毛病。老头心脏不好,我血糖高。哪天住院,押金就一万。”

“儿子不管?”

“他拿啥管。”

李阿姨把韭菜根掐掉。

“我跟你讲,我们这代人,就是填坑的。填上一代的坑,填下一代的坑。填完了,自己也该进坑了。”

她笑了一下。

“你说是吧。”

我没笑。

我想到我爹。

我爹今年六十八,在老家。

退休金一千九。

我妈一千六。

两个人三千五。

在县城,够花。

但我爹前年摔了一跤,股骨头换了。

手术费五万。

新农合报了两万。

剩下三万,我出的。

我姐出了一万。

我爹说,这钱我还你们。

我说不用。

他说,还,得还。

到现在也没还。

我也没要。

我爹现在走路得拄拐。

我妈说,他天天坐在院子里,看那棵枣树。

也不说话。

我说,他以前不这样。

我妈说,以前能动。现在不能动了。人就蔫了。

我给我爹打电话。

他接起来,说,喂。

我说,爹,干啥呢。

他说,坐着。

我说,吃饭了吗。

他说,吃了。

我说,身体咋样。

他说,就那样。

然后就没话了。

我说,那我挂了。

他说,嗯。

挂了。

每次打电话都是这样。

我媳妇说,你跟你爹没话说。

我说,有,但说不出来。

昨天中午,我在楼下碰见刘姐的儿媳小敏。

她刚从药店回来,手里拎着盒饭。

“哥,你吃了吗?”

“吃了。”

她站住了。

“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昨天跟陈浩吵了一架。”

“为啥?”

“为那一千块钱。”

小敏把盒饭换了个手。

“我说,你妈天天坐楼道口,穿成那样,人家都在看。豆豆都不敢下楼。你能不能跟你妈说说,让她注意点。”

“陈浩怎么说?”

“他说,那是我妈,我怎么说。我说,你就说让她回屋坐着。他说,她在屋里待不住。我说,那也不能那样。他说,她咋样了。我说,她穿睡裙坐那儿,风一吹都看见了。他说,谁看谁不要脸。”

小敏眼圈又红了。

“他说谁看谁不要脸。那你的意思是我不要脸?”

“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就是那个意思。他觉得我嫌弃他妈。我是嫌弃吗?我是替豆豆担心。豆豆才八岁。他问我,妈妈,奶奶为什么穿那么少。我怎么回答?”

小敏的盒饭凉了。

“我跟陈浩说,要不咱们搬出去。他说,搬哪儿。租房一个月两千。咱们拿啥租。”

“那怎么办?”

“不知道。熬着呗。”

小敏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到她说的“熬着呗”。

这三个字,我听过太多次了。

我姐说过。

我同事说过。

我自己也说过。

我姐四十五,在老家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二。

姐夫在工地,一个月六千,但一年干不了十个月。

我外甥上高中,一年花两万。

我姐说,熬着呗,等他考上大学就好了。

我同事老张,五十二,技术员,一个月七千。

媳妇下岗,在社区做公益岗,一个月一千八。

儿子大学毕业三年了,没找到正经工作,在家考研。

考了三年了,没考上。

老张说,熬着呗,等他考上就好了。

我自己呢。

我四十三,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六千五。

媳妇在幼儿园当老师,一个月四千。

房贷三千。

孩子上初中,一个月两千。

我妈那边,我每个月给五百。

我爹那边,给五百。

剩下两千,一家三口吃饭,水电,交通,话费。

月月光。

我也说过,熬着呗。

熬到孩子上大学。

熬到房贷还完。

熬到退休。

但退休还有二十年。

二十年。

我算了一下,我六十岁的时候,我爹八十八。

我儿子三十三。

我爹要是还在,我得养他。

我儿子要是没混好,我还得养他。

我夹在中间。

像一块肉,两面煎。

昨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

九点多了。

刘姐还在楼道口坐着。

穿了一件外套,不是睡裙。

我走过去,叫了声刘姐。

她抬头看我。

“还没睡?”

“睡不着。”

“风大,回去吧。”

“坐会儿。”

我站了一会儿。

“刘姐,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陈哥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以后,别太省了。”

刘姐笑了一下。

“我一辈子省。省吃省穿,省给他看病。最后他还是走了。”

“刘姐……”

“我不是怪他。我是怪我自己。我要是早几年让他别干了,他是不是就不会走。”

“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天天想。”

她看着前面的花坛。

“我坐这儿,就觉得他还在。他以前下班,坐这儿换鞋。我坐这儿择菜。他抽烟,我嫌他呛。他说,你不懂,烟是解乏的。我现在想让他呛我,没人呛了。”

我鼻子酸了。

“小敏跟我说,豆豆不敢下楼。我知道。我听见了。”

“那你还……”

“我管不住自己。我就想坐这儿。坐着坐着,天就黑了。一天就过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回吧。”

她上楼了。

走得很慢,一步一台阶。

我站在楼下,看着三楼的灯亮了。

又灭了。

今天早上,我出门上班。

楼道口没人。

我站了一会儿。

花坛边,周师傅还在。

今天没蹲着,站着。

手里没拿草,也没修链条。

就站着。

看三号楼的方向。

我走过去。

“周叔,早。”

“早。”

“今天没坐?”

“没。”

“刘姐呢?”

“不知道。没下来。”

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周师傅还站着。

手里多了一根烟。

没点。

夹着。

我上了地铁,抓着吊环。

脑子里开始算账。

算周师傅的账。

周师傅六十七,退休金两千六。

老伴走了五年了。

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次。

他一个人住。

两室一厅,空荡荡的。

他跟我说过,他每天早上五点醒,躺到六点,起来。

煮一包面,卧个鸡蛋。

吃完,下楼。

遛弯,遛到八点。

回来,看电视。

看到中午,煮饭,炒一个菜。

吃完,睡午觉。

睡到三点。

下楼,坐花坛边。

坐到五点。

上楼,煮饭,炒一个菜。

吃完,看电视。

看到九点。

睡觉。

一天。

“周叔,你儿子不接你过去?”

“去过。待不惯。他们上班,我一个人在楼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下楼,谁都不认识。语言也不通。待了三个月,回来了。”

“那你一个人……”

“习惯了。”

“不想找个伴?”

他笑。

“找啥伴。我这个岁数,找伴就是找麻烦。人家图你啥?图你两千六?图你这套老破小?”

“那你就一个人?”

“一个人挺好。想干啥干啥。”

但他每天坐在花坛边。

看刘姐。

我知道。

他不是图啥。

他就是想有个人。

说说话。

或者不说话。

就坐着。

有个活人。

我今天下班,特意绕到楼道口。

刘姐在。

周师傅也在。

今天周师傅没蹲着,搬了个马扎,坐在花坛边。

离刘姐三米远。

刘姐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慢慢啃。

周师傅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慢慢喝。

两个人没说话。

风来了。

裙子掀起来。

刘姐按住了。

周师傅转过头,看花坛里的月季。

月季开得挺好。

红的,粉的。

我站了一会儿。

上楼了。

媳妇在做饭。

“今天刘姐咋样?”

“坐着呢。”

“还穿睡裙?”

“嗯。”

媳妇叹了口气。

“我今天听小敏说,陈浩要跟他妈谈谈。”

“谈啥?”

“不知道。小敏说,陈浩昨晚没出车,在家跟他妈聊到十二点。”

“聊啥了?”

“不知道。小敏说,陈浩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

我坐在沙发上。

豆豆在写作业。

他抬头问我,叔叔,奶奶为什么天天坐楼下。

我说,奶奶想爷爷了。

豆豆说,那她想爷爷为什么要穿那么少。

我没回答。

豆豆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我看着他。

八岁。

他以后会记得这个奶奶。

记得她穿睡裙坐在楼道口。

记得楼下老头看她。

记得妈妈不让他下楼。

他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刘姐那件碎花睡裙,今天没穿。

换了一件灰色的。

长袖的。

领口还是松的。

但裙摆到脚踝了。

风来了。

没掀起来。

周师傅还坐在花坛边。

保温杯放在膝盖上。

没喝。

看着三号楼。

三号楼三楼,刘姐家的窗帘拉开了。

灯亮了。

豆豆在窗户里喊,奶奶,吃饭了。

刘姐站起来。

拍了拍裙子。

上楼了。

周师傅也站起来。

拎着马扎。

走了。

我站在楼下。

风还在吹。

花坛里的月季,晃了晃。

我掏出手机,给我爹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说,喂。

我说,爹,吃饭了吗。

他说,吃了。

我说,干啥呢。

他说,坐着。

我说,天冷了,多穿点。

他说,嗯。

我说,那我挂了。

他说,嗯。

我没挂。

他也没挂。

过了几秒。

他说,你那边冷不冷。

我说,还行。

他说,那挂了吧。

我说,好。

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

通话时间,五十三秒。

比上次多了十秒。

我站在楼道口。

风又来了。

我拉了拉外套拉链。

上楼了。

媳妇在盛饭。

排骨炖了。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媳妇说,今天排骨便宜,多买了点。

我说,嗯。

豆豆说,爸爸,奶奶今天没穿裙子。

媳妇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

吃了。

排骨炖得烂,一咬就脱骨。

但我嚼了很久。

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楼道口没人。

花坛边也没人。

我站了一会儿。

快递柜那儿有个快递员在塞件。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有一个刘姐的快递。

小盒子,不知道是什么。

快递员塞进去,走了。

我站在那儿。

看着那个柜门关上。

手机响了一下。

取件码发到刘姐手机上了。

我没帮她取。

我走了。

上了地铁。

人还是那么多。

我抓着吊环。

脑子里空空的。

到了公司,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

说养老金又涨了。

涨了百分之三。

我算了一下。

刘姐那一百八,涨完是一百八十五块四。

一个月多五块四。

一年六十四块八。

够买两斤排骨。

我盯着屏幕。

看了很久。

然后关了。

打开表格。

开始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老张坐过来。

“你听说没,咱们公司要裁人。”

“裁谁?”

“不知道。说是要优化。”

“优化多少?”

“百分之十。”

我算了一下。

我们部门十个人。

裁一个。

是谁。

老张说,你小心点。

我说,你也是。

他笑了一下。

“我五十二了。裁了就回家。”

“那你干啥?”

“能干啥。开滴滴。送外卖。”

“你身体行吗?”

“不行也得行。”

他扒了一口饭。

“我儿子考研又没考上。昨天跟我说,想再考一年。我说,你考。我供你。”

“你供得起?”

“供不起也得供。他就这点念想。”

老张把饭盒盖上。

“我跟你讲,我现在就怕生病。一病,全完。”

“那你买保险了吗?”

“买了。一年三千。保一百万。”

“那还行。”

“行啥。我看了条款,好多不赔。真到那时候,还不知道咋样。”

他站起来,去倒水。

我看着他的背影。

五十二。

头发白了三分之一。

背有点驼。

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

他跟我说过,是年轻时在车间站的。

站了二十年。

静脉曲张。

晚上回家,我把刘姐的快递取了。

小盒子。

我拿上楼,敲门。

刘姐开的。

“刘姐,你的快递。”

“哦。谢谢。”

她接过去。

“啥东西?”

“不知道。小敏买的吧。”

“哦。”

她站在门口。

没关门。

“进来坐坐?”

“不了。我回去做饭。”

“嗯。”

我转身要走。

“小王。”

“嗯?”

“你说,我是不是给陈浩丢人了。”

“没有。”

“小敏是不是特别烦我。”

“没有。她就是担心豆豆。”

“我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

“我跟陈浩说了。以后不穿那个了。”

“刘姐……”

“我不是为了别人。我是为了豆豆。”

她把盒子放在鞋柜上。

“豆豆那天跟我说,奶奶,你穿那个裙子冷。我说不冷。他说,那你为啥哆嗦。我说风吹的。他说,那你回屋吧,屋里没风。”

刘姐笑了一下。

“八岁的孩子。啥都懂。”

“那你以后……”

“以后还坐。坐屋里憋得慌。我就坐那儿。穿多点。”

她关了门。

我站在楼道里。

听见屋里豆豆在喊,奶奶,这个字念啥。

刘姐说,念“家”。

“家是什么意思?”

“就是咱们住的地方。”

“那咱们家都有谁?”

“有你,有你爸,有你妈,有我。”

“那爷爷呢?”

刘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爷爷在天上。”

豆豆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刘姐说,他不回来了。

豆豆说,那你想他吗。

刘姐说,想。

豆豆说,那我也想。

我站在楼道里。

灯是声控的。

灭了。

我跺了一下脚。

灯又亮了。

我上楼了。

媳妇问,快递送了?

“送了。”

“她说什么?”

“说以后不穿那个了。”

“那就好。”

“但还坐。”

媳妇看了我一眼。

“坐就坐吧。”

她转身去盛饭。

“只要不穿那个就行。”

我坐下来。

拿起筷子。

排骨吃完了。

盘子里剩了点汤。

媳妇说,明天买条鱼吧。

我说,行。

豆豆说,我要吃红烧的。

媳妇说,行。

我看着他们。

窗外的风还在吹。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花坛边,没人。

楼道口,没人。

快递柜的灯亮着。

照着一小片地。

空的。

我站了很久。

媳妇说,吃饭了。

我说,来了。

我坐下来。

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饭。

嚼着。

窗外的风,还在吹。

我想到刘姐的那句话。

“我就想坐这儿。这台阶,是你爸以前每天下班坐着换鞋的地方。”

我想到我爹。

他坐在老家的院子里。

看那棵枣树。

我也想到我自己。

我老了以后。

坐在哪儿。

看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早上,我还得早起。

赶地铁。

上班。

干活。

下班。

回家。

吃饭。

睡觉。

一天。

一天。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

放下筷子。

媳妇说,你洗碗。

我说,好。

我站起来。

收碗。

水龙头打开。

水哗哗地流。

我洗着碗。

脑子里还在算。

算我自己的账。

一个月六千五。

媳妇四千。

一共一万零五。

房贷三千。

孩子两千。

两边老人一千。

剩下四千五。

吃饭,水电,交通,话费,衣服,人情。

剩不下。

我六十三岁的时候。

我儿子三十三。

我爹八十八。

我要是还在。

我爹要是还在。

我儿子要是没混好。

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把碗洗完。

擦了擦手。

走到客厅。

豆豆在看电视。

媳妇在叠衣服。

我坐下来。

电视里在放新闻。

说经济形势。

说就业压力。

说老龄化。

我听着。

又没听进去。

豆豆说,爸爸,你明天送我上学吗。

我说,送。

他说,那你早点起。

我说,好。

他继续看电视。

我看着他。

八岁。

他以后会长大。

会上学。

会工作。

会结婚。

会生孩子。

会老。

他老了以后。

坐在哪儿。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

此刻。

楼道口是空的。

花坛边是空的。

快递柜的灯亮着。

风还在吹。

我拿起手机。

给我爹发了条消息。

“爹,睡了吗。”

过了几分钟。

他回。

“没。”

我打了几个字。

“天冷了,多穿点。”

又删了。

又打。

“缺啥跟我说。”

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字。

“嗯。”

他回了一个。

“好。”

我把手机放下。

电视里还在播新闻。

媳妇说,睡觉吧。

我说,好。

我站起来。

关了电视。

豆豆说,爸爸晚安。

我说,晚安。

我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

媳妇关了灯。

黑暗里。

我听见窗外的风。

还在吹。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刘姐坐在楼道口的背影。

是周师傅站在花坛边的样子。

是我爹坐在院子里的沉默。

是老张拖着右脚走路的背影。

是小敏拎着盒饭红着的眼圈。

是豆豆问“奶奶为什么穿那么少”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

媳妇说,睡不着?

我说,嗯。

她说,别想了。

我说,没想。

她说,睡吧。

我说,好。

我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

我听见楼下有动静。

是快递柜的门弹开了。

有人取件。

然后关上了。

脚步声。

上楼了。

一层。

两层。

三层。

停住了。

是刘姐。

我听见她开门。

关门。

然后安静了。

风还在吹。

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