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二年三月，广州，南海知县杜凤治遇上一桩案子，相当棘手。
倒不是案子有多大或者多复杂，主要是案子的双方，背景太硬了。
先介绍下原告邱公子。
这人是个官二代，父亲邱才颖是杜凤治的前辈，做过新会、香山知县，当时已故。
如果只是这样当然不算麻烦，关键是这邱公子娶了个好老婆。
他的岳父，是两广总督衙门里的幕客陈光照。幕客就是师爷，放今天就算秘书。
总督幕僚
总督的幕客那就是省委书记的大秘，分量不用我多说。
邱公子说，邓家欠他父亲1000两本金，拖了二十多年没还，如今要连本带利收回来。
这种案子本不用多说，照办就是。
因为这邱公子背景太深，杜凤治还没看到状子，按察使司衙门的幕客孙应堃就跑来打招呼了，他拍着胸脯说：邱家的事肯定是真的，有借票为证，请杜凤治务必"秉公处理"。
但我既然写了这篇文章，说明事情就没那么简单。
问题出在被告身上。
这个被告叫邓权惠，也是个官二代。
他爹叫邓勋，是个参将，也死了。可这老哥还有个堂兄，老婆也娶的好——老丈人是原广西布政使康国器。
要知道，布政使可是一省的二把手或者三把手，相当于主管财政的常务副省长。
估计邱公子出手前也没搞清楚这层关系，不然也不会把事做的这么绝。
康国器开始也没当回事，碍于女婿的面子，找了个人去问了下情况。
这本来是小案子，由南海县审案委员负责审理，当时他们已经把邓权惠给抓起来了。
可因为康国器这一招呼，他们也发现事情有些麻烦，把情况告知了邱家。
邱家没想到会惹上康国器，也有点头大。
但状子已经递了、人也抓了，骑到虎上，谁先退谁丢人，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顶。
至此，这个简单的案子变得危险起来。审案委员不敢再审，就把案子推给了南海县令杜凤治。
借李中堂用一下。杜凤治在我脑子里，大概就长这样。
老杜多精明啊，知道两边都惹不起，当然不会随口答应孙应堃，只推说要先亲自审一审，审完再说。
康国器那边，也坐不住了。
退休的人最怕什么？人走茶凉。本来他只是碍于女婿的面子、顺手帮个忙，可这面子要是被驳了，以后他在南海还怎么抬头？旁人看轻他不说，保不齐还有人落井下石。
所以他也认真了。自己不便出面，就先后搬来杜凤治的亲家吴廷杰、安良局局绅陈朴，到最后，连杜凤治最要好的朋友兼亲戚许其光都请了出来。
邱公子那边是一个心思：人已经被架上去了，狭路相逢，退让就是被看轻；在官场上被看轻，可不是什么好事，只能不断加码。
这么一来，杜凤治还没升堂，替两边递话的人，已经坐了一屋子。
这下杜凤治麻爪了。
那这案子到底怎么回事呢？
按邱公子的说法，二十多年前，邓权惠他爹邓勋，找他父亲邱才颖邱才颖借了1000两，按1两=1000元粗略换算，就是100万。
当时立了两张借票，一张600两、一张400两，讲明月利二分。如今要把这笔钱连本带利讨回来。
而邓权惠则认为"欠固渺茫，票亦捏造。"
都二十多年没来要，这时候才要，分明是假的，借票也是你们伪造的。
换我是邓权惠，我也不敢认。月利二分，就是一年24%的利息，利滚利滚上二十多年，保守算也有十几万两了，那就是一亿多人民币啊。
这谁还得起。
可他嘴再硬也没用，因为人已经被拘押了。
一份民国借条
杜凤治是老油条，摸清来龙去脉，很快有了主意。
他先私下提了邓权惠，帮他分析利弊：康老爷子从前是布政使，可如今退下来了，再说你又不是他女婿，隔了一层，他帮你也帮得有限；硬斗，你斗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叮嘱邓权惠：别再说借票是假的，也别拿"二十年没人来讨"说事，这事你就老实认了。别着急，利息方面，我替你跟对方商量，按"一本一利"来。
所谓一本一利就是清朝官方认定的利息上限，即利息最多跟本金相等，利不超本，你真欠一千，顶天还两千，再不能多。
这肯定是跟邱公子那边也商量过的。毕竟真要逼死邓家，康国器那边也不好看，不如退一步。邱家本来就不想为这事跟康国器死斗，眼下争的只是面子，也就顺坡下了。
邓权惠这边考虑了几天，决定妥协，他们又找许其光跟杜凤治递话：捐书院膏火经费一千、二千都可以，若要还邱姓一文无有。
杜凤治多精明，一听就懂，这是要面子、找台阶。
他也求稳，先把"捐"字驳了，说平白立个名目罚人捐款，本官不能这么干。但话锋一转：
你既愿意缴银，那也不用二千两，本官做主，就拿一千两来，送到我这儿，别管我最后交给谁；银子一到，立刻放人。
许其光一口答应，扭头去回复康国器，康国器自然也很满意。
陈光照那边也一样，顺坡下驴。
没多久，银子交清，两造具结，邓权惠取保开释。
杜凤治一桩案子，卖了好几头人情，皆大欢喜。
至于那两张借票是真是假？没人关心，从头到尾，杜凤治都没问过。
我有时候也会想，要是邓权惠的堂兄没娶到副省长千金，这案子会怎么结？
算了，不说了。
中秋快乐。
【据杜凤治《望凫行馆宦粤日记》（同治十二年三月）、邱捷《晚清官场镜像：杜凤治日记研究》相关记载写成，部分对话据日记情境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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