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南湖晚报)

转自:南湖晚报

N范初怡

站军姿的时候真的很适合思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斑驳地洒在他的后颈上。

眼前是一棵紫薇树,在九月的风里轻轻地晃着,像是谁在远处摇着一把看不见的扇子,终于把汗珠从鬓角吹落下来。他站得笔直,双手紧贴着裤缝,汗珠沿着下颌的弧线,终于滴落在水泥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收腹,挺胸,头要正,颈要直。”教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根绷紧的弦。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平视着前方——那里有一棵银杏,它也站得笔直,叶子还是青的,边缘却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金色,像是被秋意不经意地染了一笔。

他已经去派出所实习两个月了,想起第一次跟着师父出警的那个深夜,那是一幢老旧的居民楼,那时候楼下的银杏树还满载着绿意。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报警的是一位独居的老人,说听见窗外有奇怪的声音。他和师父在楼下转了两圈,终于发现是一只被困在雨棚上的猫。老人拉着师父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的话。他站在旁边,看着师父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轻声应一句。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身制服有一种说不出的重量——那重量不在肩上,在心里,沉甸甸的,暖暖的。

风又来了,吹动紫薇树,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他的腿有些发酸,脚底像是踩着一团温吞的火,可他不想动。

汗珠又滑下来,他没有去擦。军人站军姿的时候,心里会想些什么呢?是训练的艰辛,是故乡的炊烟,是远方的恋人,还是和此刻的他一样,在汗水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站成一棵树的模样?他看见前面队友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可他的脖颈依然挺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白杨。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风采”——不是挺拔的姿态,而是那种在疲惫中依然选择挺立、清醒的意志。

阳光渐渐变得温柔了,斜斜地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和别人的影子连在一起,像是连成一片的、沉默的湖水,映照出湖边“树”的景色。他想起在派出所的日日夜夜——调解纠纷时口干舌燥的劝解,整理卷宗时指尖翻过一张又一张的纸页,深夜值班时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光划过天花板的弧线。那些琐碎的、平凡的,甚至有些狼狈的瞬间,此刻在军姿的庄严里,都披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还有5分钟。”教官说。

5分钟,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他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当警察,就是把人间的冷暖都捧在手里。”那时他很不明白,现在似乎明白了一些——这份工作不容易,可正是这份不容易,让他一点一点地变得清醒,变得强大。像是站军姿,每一秒的坚持,都是在把自己从散漫的沙土里,一点一点地淬炼成砖。

“停。”

他缓缓地放松下来,膝盖有些僵硬,可心里却意外的清明。抬头看天,暮色正从天边漫过来,淡淡的蓝紫,像是谁用干净的笔在水里蘸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抹在纸上。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隐隐的甜香。

他想,之后再做笔录的时候,要更耐心一点;巡逻的时候,要再仔细一些;那些平凡的、细碎的事,要一件一件地做好。不为别的,只为在穿上这身警服的时候,能够对得起那些信任的目光,对得起此刻站立过的、流着汗水的自己。

风停了。紫薇树的枝条静静地垂着,像是也在回想什么。他转过身,朝集合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却很稳。暮色里,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个刚刚学会写字的孩童,正在一笔一画地,把自己写成一个大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