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季,我一个人走进了离家三十里外的永定高中部。
去办公室报到时,我在楼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此人正是熊旭东。
一年没见,他个子又蹿高了不少,看上去阳光又帅气。
他分明也认出了我,他盯着我冷冷看了一眼,别过了脸。
我心里一阵厌恶,不由暗自呸了一口。
此人是熊凤珍的亲侄儿,还帮着她打我与弟弟,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愿以后不要再见到他。
可是事与愿违,我和他居然做了同学,都是高一(2)班的学生。
而且,他是我们班的班长,成绩牛叉的很,尤其是数理化,每一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
老师和同学们都喜欢他,都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其尤是那些情窦初开的女孩子们,把他视做了自己的白马王子,想方设法献殷勤递情书。
我看着可笑,成绩好又怎么样?外表长得帅又如何?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我就坐在他的前面一排,我每次看向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嫌恶。
他知道我讨厌他,我也知道他讨厌我,因此,两人心照不宣,尽量避免有交集。
可是,命运的安排,有时候真躲不过去。
我的外貌随了母亲,长的苗条又清丽,尤其是那双大眼睛,由于生活的变故,看谁都冷冰冰的,这让很多人不敢接近我。
但也有不怕死的。
有一天早上起来,我照例拿着书跑步去了学校围墙外的一片树林里背英语单词。
我喜欢安静,这儿比较偏僻,很适合我。
刚背了没一会,面前出现一道身影,我抬头一看,原来是高二年级的一个男生,名叫姚建华的。
我之所以认识他,是因为他给我写了好几封情书,我都没有理睬。
他也是学校里有名的帅哥,是一位体育生,长得五大三粗,性格有点放荡不羁,像这种人,我看了都害怕,平时对他避之不及。
今天他居然追到小树林里来,目光灼灼的盯着我,把我吓的一个激灵。
我知道这个人来者不善,打算避而远之。
我侧身让过他就走,可还没等我走两步,他又挡在了我面前,并且问:
薛萍,你没看到我给你写的信吗?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看向别处平静回答:
我们是学生,应该以学习为主,不要想这些过分的事。
姚建华咧嘴一笑:
想了又如何?我就是喜欢你,如果你不答应做我的女朋友,我就一直跟着你,直到你答应为止。
我非常反感他的无赖行为,伸出手用力一推他,就想跑回学校。
谁知他一把抱住了我,臭嘴就往我脸上拱。
我想不到他会如此大胆,立刻张开嘴呼救:来人啊,有人耍流氓啊。
他一把捂住我的嘴,就想拖我去茂密一点的树丛。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姚建华的头部猛然挨了一棍子,有人大喊:
放开她!
我看向来人,想不到居然是我的仇人熊旭东。
只见他威风凛凛站在那,瘦长的身子挺得笔直,眼睛冰冷的逼视着姚建华。
姚建华被偷袭,脑子一阵昏晕,他甩了甩头,等到清醒过来一看袭击者,气得哇呀呀暴跳,扭身冲向了熊旭东,两人顿时打成一团。
我分不开他们两个,只好飞奔回学校喊老师。
可惜还是来迟了,等我们赶到,熊旭东不敌威猛雄壮的体育生姚建华,左胳膊被他用蛮力硬生生打断,疼的他脑门上都是豆大的汗珠。
熊旭东被紧急送往医院,姚建华趁着大家忙乱跑了。
后来处理的结果,姚建华家赔了熊旭东家一大笔钱私了,人被学校开除。
而我,成了最倒霉的那个人。
姚建华的母亲冲到学校骂我害人精,熊旭东的父母与熊凤珍也对我破口大骂。
可我何罪之有?
尤其是熊凤珍骂我时,我忍不住反唇相讥:
你这道德败坏的小 三,你有什么资格骂我?你家那个侄儿,我从来没招惹过他,是他多管闲事强出头,跟我有什么关系?
熊旭东为了我躺在了医院,我居然不领情不感恩还出言不逊,他的父母与熊凤珍,气得差点把我埋了。
学校判定我没过错,遂把这些闹事的都赶出了学校,还了我一份清静。
虽然我嘴巴硬,但我心里是感激熊旭东的,那天如果没有他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是为我而受的伤,我对他充满了歉意。
在他住院期间,我很想买点东西去看看他,可我不能去。
一旦碰到他的家人,我必将面临被撕碎的危险。
思来想去,我叹息了一声,只好作罢。
十天后,熊旭东用纱布条吊着左手臂回学校了,模样很是可怜。
看着他行动不便的样子,我内疚的心与感激的心一日盛过一日,以前对他的嫌恶与敌意,一点一点退去。
终于有一天,我写了一封感谢信塞进了他的抽屉里。
想不到他居然回了我一封信,还说让我不要谢他,他说这是他应该做的,他这么做是为了替熊凤珍赎罪。
在信里,他恳求我原谅他,说以前他不明就理帮着他小姑打了我与弟弟,说他现在知道了他小姑伤害了我姐弟,以后,他会好好保护我们的。
他还解释了那天发生的事,他说他老早就发现姚建华对我图谋不轨了,因此,他经常在暗中注意我的动向……。
看了这封信后,我对熊旭东以前的看法彻底扭转。
由此可以判断,他跟他小姑根本不是一类人,是我错怪他了。
我一激动,又回了他一封信。
自然而然的,他也回了信。
就这样,前后桌的我们,开始了默契的通信模式。
随着关系的娴熟,我们聊天的内容越来越广泛,感情也越来越融洽。
我们有时候眼睛会对视,在人群中看他一眼,心里也是甜甜的柔软的。
我想他对我的感觉也是如此吧。
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却好像彼此都明白。
时间来到了高二下学期。
他的成绩一如既往的好,我也在他的鼓励帮助下,由以前的年级三十名上升至十名以内,这让我内心对他好感倍增。
我们两人还相约,要考同一所大学。
可是,意外再次来临。
高三上学期,我写给他的一封信不知道怎么落入了熊凤珍的手里。
在她的一番挑拨离间下,熊旭东的母亲找到学校,硬说我勾引了她的儿子,影响了他的成绩。
我的信明晃晃的落在班主任手中,虽然里面的内容很正常,但在那特定的环境下,也显得很不正常。
我被喊去了办公室谈话,这让我颜面扫地,自尊心严重受损。
熊旭东不顾一切向他母亲解释,跟老师解释,我们之间只是正常的聊天,可是,依然没用。
他母亲出言威胁,如果我不转学,她就带着熊旭东转学。
老师和学校不可能放弃熊旭东这颗好苗子,那么,只能牺牲我。
意识到这一点,我主动提出来转学的要求,老师长出了一口气。
跟小舅取得联系后,我打算转学到东北读书。
熊旭东知道了,不顾一切找到我,他说让我留下,他转学离开。
我笑了笑,阻止了他,我说我心意已决,不可更改。
他第一次流下了无声的泪,他说是他害了我。
他提出来让我安顿好后写信给他,我拒绝了。
有的人,可能注定是陌路人吧,既然不能靠近,还是永远不要相见的好。
我要走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弟弟。
他那时正是中考最紧张的时刻,我作为姐姐,不但不能让他安心,还让他分心,这让我心里很难受。
弟弟倒是想的豁达,他安慰我:
姐,你去外婆家也好,这样一来。你就能安心读书了,我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欺负你。
你放心好了,我会好好读书的,以后我们考到一个大学去,然后在一起工作,在同一个城市买房,再也不分开。
这样想想都觉得美好。
我哭了,抱着弟弟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熊凤珍生的是女孩,父亲保证,我走了后,就把弟弟接去他家居住,他还保证,绝对不会苛待弟弟。
算他想的明白,看来他也怕失去这唯一的儿子吧!
其实我心里是做好打算的,如果熊凤珍依然欺负弟弟,父亲依然不管他,那么,我会想方设法把弟弟也带去东北生活。
我来到东北后,小舅与小舅妈对我还不错。
外婆可怜我的身世,为了让我住得安心有底气,六十岁的她重新扛起了锄头,开始种地支付我的书学费。
1988年,我以优异成绩考取了吉林大学。
戏剧性的一幕又出现。
当我提着行李去报到,在教学楼下,我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白衬衫,着一条藏青色的裤子,整个人显得干净而帅气。
他朝我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阳光透过树的缝隙打在他的脸上,让这张年轻的脸熠熠发光。
我傻傻的看着他,好像做梦一般不真实。
他走近我,笑问道:
同学,你也是大一新生吗?我叫熊旭东,咱们可不可以认识一下?
我如梦方醒,惊喜万分,上去对准他小肚子砰捶了一拳,疼得他嗷嗷叫唤。
后来他老实交代。
我走了以后,他想方设法跟我弟弟做了好朋友。
每次我与弟弟的通信,他都会阅览一遍,随时掌握着我的一切动态。
高考填志愿前,他买通了弟弟,让他写信问我打算填什么学校?
知道我的意向是吉林大学,他毫不犹豫也填报了这个大学。
他母亲知道后嫌弃离家太远,跟他大吵大闹,他都不为所动。
气得他母亲找到熊凤珍骂:
都是你这个害人精,都是因为你,旭东是为你在赎罪啊,假如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吓得熊凤珍再也没敢回娘家。
听完熊旭东说的一切,我突然就笑出了声,突然心情就变得舒畅。
横亘在我胸腔里好几年的怨气与恨意,就这么烟消云散。
我与熊旭东又成了好同学。
在大学里,我们再也不用顾忌别人的眼光,我们一起学习,一起游玩,在某一个月亮皎洁的秋夜,熊旭东向我表白了,他深情说:
你知道吗?当你被我按在地上,当我小姑恶狠狠把你脖子掐住时,你那双大眼睛里的不屈与恨意,深深刺痛了我。
那时那刻我就明白,你与你弟弟是受伤害的一方,肯定是我小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
通过我打听,的确是我小姑利用不光彩手段害了你母亲,又让你们姐弟深受其害。
我恨我小姑,可我又不能打她骂她,我只能想方设法弥补你。
后来我们通信,我更加感受到,你不但人长得美,内心更是坚韧与积极向上。
谁料到啊,我还没帮到你什么,我母亲和我小姑再次伤害了你,逼的你远走他乡。
就在那个时刻,我内心打定主意,今后,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追随你,用我一生去保护你偿还你。
如今,我的目的达到了,你以后再想甩我也甩不掉,我会像一贴狗皮膏药,会牢牢贴在你身上一辈子。
听完他的表白,看着月光下他的俊脸,我忍不住流下了激动的泪,轻轻点了一下头,许下了一生的诺言。
真想不到啊,我认为再也不会相见的人,居然跨过千山万水,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们大三时,弟弟也做了我的学弟。
吉林大学,成了我们仨的幸福乐园。
大学毕业后,我与熊旭东去了长春工作,自然的,我弟弟也紧随我们的脚步去了长春。
熊旭东的母亲对于他的选择始终气不愤,可由于路途遥远,她鞭长莫及。
他父亲倒是比较开明,表示只要是儿子的选择,他都予以尊重。
后来我们就在长春买房结婚生子,弟弟也在我们的小区买了房子成了家。
我与弟弟终于实现了小时候的誓言,真的住在了一起,再也不用分开。
这样的一个好结局,我想我的母亲在天堂看到,也会为我们高兴的吧?
时间悠悠,一转眼过去了三十多年,我与熊旭东的感情,一如既往的融洽,有时候我们坐下回忆往昔,真是感慨万千。
仔细想想,熊凤珍对我家的伤害,的确是巨大的,不可原谅的。
可是如果没有她的横插一杠,我又怎么能遇到熊旭东呢?怎么能过得如此幸福?
只不过我这份幸福,付出的代价太大。
我唯有好好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才能对得起我母亲当年所承受的所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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