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皇汉武求了一辈子的仙,其实连"天仙"这个词都还没被发明出来。古史辨学派有个说法叫"层累说",认为上古传说是历代不断添加、改造、堆叠的结果,时代越晚,世界观越完善。神仙传说走的也是这条路——所谓地仙,就是最早期神仙传说里仙人的本始状态。

秦始皇求仙,得一次次跑到海边去找海上仙山,不会坐在家里等天仙降临。因为当时根本没有这种说法。那时的神仙还没脱离原始崇拜的范畴,除了能长生,日子过得很惨。司马相如在《大人赋》里写得很直白:传说中的仙人个个瘦得跟难民一样,这哪是帝王想要的仙?他干脆写武帝和天上神灵一起玩,结尾还顺手diss了当时的神仙顶流西王母——皓然白首,住在山洞里,全靠三足乌照顾。司马相如的结论是:如果只有这样才能长生,这神仙不当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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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仙到天仙,仙界也搞起了阶层

后来武帝对求仙越来越狂热,方士们为了打败同行、获得赏识,不停制造暴论,这才出现了黄帝"仙登于天"的说法。但这在当时或许是皇帝专享的白日梦,没有流传开来。大致成书于东汉的《列仙传》里,提到的70个神仙没有一个升天,全都是成仙后躲进深山老林,隔多少年出来在人间亮个相。此时仍是只有地仙,没有天仙。

东汉晚期《太平经》横空出世,为原始道教补充了大量设定,提出"一为神人,二为真人,三为仙人,四为道人,五为圣人,六为贤人"的六等阶层划分,但依然没有天仙。直到魏晋以后,战乱频仍,现实残酷,许多文化人把希望寄托于神仙世界。这些人在现实中地位高过平民,修仙自然也不能像别人一样只知道钻山沟,必须"高居庙堂之上",于是目光投向了天上。

东晋葛洪《抱朴子》里写得分明: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仙界的构成由此又添了一层累积。在葛洪所著《神仙传》中,借彭祖之口diss地仙,说地仙"失其本真,更守异气",自己不愿做。曾经秦皇汉武求之不得的地仙,此时已经被看不上了。

天上多至尊,当牛马更苦

天仙的生活自然远胜过地仙。南北朝时道士所撰《汉武内传》,写已成为天仙的西王母夜会汉武帝,降临时带着一帮天仙:或驾龙虎,或乘白麟,或乘白鹤,或乘轩车,或乘天马,群仙数千,光耀庭宇。比起《列仙传》里大多只能自己腿着的地仙,不啻天壤之别。

但天仙也不是那么好当。《神仙传》里提到一个马鸣生,本来得到了可以白日升天的神药,却故意只吃了半服,留在人间当地仙。还有一个白石先生,成为地仙后不肯再吃升天之药,理由是:天上难道比人间更快乐吗?只要不让人老死就够了。天上多至尊,伺候起来比人间更苦。

普通人就算白日升天,到头来还是摆脱不了当牛马的命运。那帮道士设想的天仙世界里,要么是西王母这样的老牌神仙,要么是三天太上道君这样的创世古神,要么是上元夫人、云华夫人这样的漂亮仙女,根本没给普通人留位置。

最惨的是淮南王刘安。在《神仙传》里,他放着诸侯王不当,费尽千辛万苦非要白日升天,结果升天后因为一点小事得罪了大仙,被"谪守都厕三年",成了看厕所的。属实是黑色幽默了。

从秦皇汉武求而不得的地仙,到魏晋文人看不上的地仙,再到天仙世界里连厕所都要人守——仙界这套阶层,堆叠的从来不只是传说,还有人间那点绕不开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