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不是“如果”,是“迟早”。
2026年9月24日下午三点,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发出的一则通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通报很简短,不到一百字:国家发展改革委资源节约和环境保护司原副司长、一级巡视员赵鹏高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主动投案。
但这不到一百字的背后,藏着一百多天的沉默。
四个月前,他的下属先倒下了
时间回到2026年5月21日。
江苏省纪委监委发布消息:国家发展改革委资源节约和环境保护司综合处处长、一级调研员熊哲,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驻国家发展改革委纪检监察组纪律审查和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监察委员会监察调查。
熊哲不是普通人。据国智观澜梳理发现,他长期在发改委环资司工作,历任节能处处长、双碳处处长、综合处处长。这三个岗位,每一个都卡在“双碳”政策落地的关键节点上——节能指标怎么定,碳排放怎么核算,综合事务怎么协调,全在他的手里过。
而赵鹏高,是熊哲的顶头上司。
2022年2月,赵鹏高带着熊哲等人到中国环保产业协会调研。那天的新闻通稿里,两人的名字紧挨着出现:赵鹏高副司长、碳达峰碳减排处处长熊哲。
更早一些,2021年6月,全国首个国家绿色技术交易中心在宁波启动。据宁波市发改委官网报道,启动仪式上,共同按下启动按钮的,是赵鹏高和时任环资司节能处处长的熊哲,同台的还有浙江省发改委相关领导、国网浙江电力公司相关领导等。
上下级,老搭档,同一条战线上的人。
熊哲被查的消息传出后,据国智观澜了解,赵鹏高在那段时间明显沉默了许多。公开场合的露面频率骤降,一些原本排期中的论坛和调研被临时取消。没有人公开提起这件事,但圈内人都知道——熊哲这条线,牵出来的东西不会少。
四个月零三天后,赵鹏高走进了纪委的门。
他曾经站在“双碳”舞台的正中央
要理解这件事的分量,得先理解赵鹏高曾经站在什么位置。
国家发改委资源节约和环境保护司,名字很长,但使命极重。这个司局承担着碳达峰碳中和有关协调职责,拟订和组织实施绿色发展相关战略、规划和政策,负责实施碳排放总量和强度双控。
2021年5月,碳达峰碳中和工作领导小组成立,办公室就设在发改委,而环资司是日常工作的核心支撑部门。
赵鹏高在这个体系里,不是边缘人物。据一些官方机构介绍,他是“中央碳达峰碳中和顶层设计文件的主要起草者之一”。
这句话的分量,做政策研究的人都懂。“1+N”政策体系是中国实现“双碳”目标的顶层架构,能参与起草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赵鹏高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的官员。他频繁出现在各种论坛、研讨会、调研现场。
2023年8月,他在烟台出席碳达峰碳中和会议并致辞;2025年11月,他在零碳园区建设专题研讨会上讲话,称零碳园区是“培育壮大绿色新质生产力、构建新型能源体系的核心试验场”。2026年3月,他还以“原副司长”的身份出席河北循环经济相关活动,谈“十五五”时期的重大项目落地。
就在被查前半年,他还在以专家身份活跃在公众视野里。
“双碳”是什么?赵鹏高自己说过一句话:“碳达峰碳中和表面看是一个气候问题,但本质是发展问题,是广泛而深刻的系统性变革。”这话说得很准,也说出了他自己命运的某种隐喻。
系统性变革的另一面
据国智观澜观察,“双碳”是中国近年来最具雄心的国家战略之一,但它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资源分配系统。
碳配额怎么分?节能指标怎么定?绿色技术项目谁能拿到?零碳园区的试点资格给谁?碳交易市场的准入标准如何设置?这些问题的答案,意味着真金白银。
近年来已有多起涉及碳排放数据造假的案例被查处。福建三明一家水泥公司的职工利用保管碳排放配额交易账户的职务便利,伙同他人通过“低卖高买”的方式,将公司碳排放配额套现,造成企业碳排放配额损失189005吨,价值达534万余元。类似案件在内蒙古、河南等地也有发生。
这些还只是企业层面的操作。那么,在政策制定和审批层面呢?
据国智观澜梳理发现,环资司的权力触角延伸极广:拟订绿色发展相关战略规划、组织实施能源消费调控和能效提升、负责碳排放总量和强度双控、协调节能环保等绿色低碳产业。每一项都涉及大量的行政裁量权。正如相关纪检监察部门指出的,驻在部门“在制定减碳政策、明确技术规范等方面有较大裁量权和话语权”。
裁量权越大,围猎的诱惑就越大。
主动投案:恐惧的计算
“主动投案”四个字,是这则通报里最耐人寻味的。
在纪检监察的话语体系里,“主动投案”和“被查”之间有本质区别。它意味着当事人选择了在组织正式采取行动之前,自己走进那扇门。这需要权衡,需要计算,需要对形势做出判断。
据国智观澜了解,近年来主动投案的官员数量在持续上升。2026年2月,华润集团副总经理韩嵩主动投案,履新仅一年半,分管能源板块。这背后是一种清晰的信号:反腐的高压态势没有减弱,而“主动”与“被动”之间的量刑差异是实实在在的。
赵鹏高为什么在熊哲被查四个月后选择投案?
接近国家发改委的人士透露,一个合理的推断是:熊哲的审查可能已经触及了赵鹏高分管领域的核心问题。熊哲历任节能处、双碳处、综合处三个关键岗位,对环资司的业务链条了如指掌。当他开口的时候,能牵出多少人和事,恐怕连他自己都未必能立刻算清楚。
还有一种可能:赵鹏高已经意识到,组织对他的调查正在逼近。与其等着被“带走”,不如自己走进去。
这不是勇气,这是恐惧的计算。但无论如何计算,那扇门推开之后,曾经的一切都将重新被审视。
那些和他有过交集的人
赵鹏高的案子不是孤立的。
近年来发改委系统已有多个关键岗位的人员被查。熊哲只是其中之一,但他的被查时间节点很微妙——2026年5月,正是“十五五”规划编制进入关键阶段的时期。环资司作为“双碳”工作的核心司局,在“十五五”碳达峰决胜期的政策制定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
在这个节骨眼上查人,意味深长。
一位长期研究能源政策的学者认为:“赵鹏高的问题可能不仅仅是个别人的问题,而是“双碳”这个超级政策赛道在高速推进过程中,制度建设和监督机制未能同步跟上所产生的系统性风险。“政策红利越大,寻租空间就越大。这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中国也不例外。”
熊哲和赵鹏高之间的上下级关系,以及他们在多个场合的公开交集,使得两人案件的关联性几乎不言自明。
但值得注意的是,两人的调查机关并不完全相同:熊哲的监察调查由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监察委员会负责,而赵鹏高的则由江苏省泰州市监察委员会负责。
异地管辖、交叉办案,这是近年来纪检监察系统办理复杂案件的常规操作。
“双碳”的成色与底色
必须承认,中国的“双碳”工作在宏观层面取得了实质性进展。
赵鹏高本人曾在多个场合介绍过这些成绩:碳排放统计核算体系加快构建,能源领域碳排放统计核算制度已经建立,绿色低碳科技创新能力不断增强,支持绿色低碳发展的金融、投资、价格政策持续完善。这些都是事实,有数据和政策文件支撑。
但一个政策的成色,不仅取决于它的目标和路径,还取决于执行它的人。
当执行者本身出了问题,政策就会在执行的过程中变形。碳配额可以被操纵,节能指标可以被交易,绿色技术的认定可以被干预,项目审批可以被“协调”——这些不是假想,而是在其他领域的反腐实践中反复出现过的剧本。
据国智观澜了解,在“双碳”政策的落地过程中,一些地方已经出现了“盲目决策突破生态保护红线、不顾实际推进高耗能项目”等问题。碳排放数据造假被纳入追责范围,指使篡改伪造生态环境统计数据的行为被明确列入追责情形。
制度的笼子正在收紧。但笼子收紧的过程,恰恰也是检验谁在笼子外面的过程。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第一个问题
赵鹏高案目前仍在调查之中,具体涉及什么、涉及多深,有待官方进一步通报。
但有一个问题值得每一个关注这件事的人想一想:当一个人既是政策的设计者,又是政策的执行者,还是政策的受益者的时候——谁来监督他?
“双碳”是国策,是方向,是大势。但再大的势,最终都要落到具体的人、具体的权力、具体的利益分配上。赵鹏高曾经站在这个分配体系的关键位置上。现在,他站在了另一个位置上。
四个月前,他的下属先倒下了。四个月后,他自己走了进去。
这中间的每一天,他在想什么?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认为“双碳”领域的反腐,接下来会走向哪里?是就此收束,还是刚刚开始?
编者注: 本文事实性内容主要依据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江苏省纪委监委网站、浙江省发展规划研究院官网、宁波市发改委官网、中国能源网、中国循环经济协会官网等公开信息源。涉及分析性判断的部分,为作者基于公开信息的观察与推断,不代表任何官方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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